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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說這話的時候,正坐在客廳正中央的紅木沙發上。
客廳里坐滿了人。大伯二伯兩家人,大舅李國強帶著表弟李浩,我爸的幾位老戰友。老爺子七十五了,嗓門一點沒減。
“王磊,你在北京有房,你表弟要結婚,這別墅就讓他先用。”
我端著茶杯,看了眼李浩。
他坐在大舅旁邊,翹著二郎腿,眼神里帶著笑,像是早就知道今天這出戲。
“行啊。”我說。
爺爺愣了一下。他大概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痛快。桌上幾個長輩也都收了聲,齊齊看向我。
我放下杯子,笑著看向大舅。
“大舅,您那680萬,什么時候到賬?”
大舅的臉一下就白了。
李浩的二郎腿放下來,坐直了身子:“你說什么呢?”
我沒理他,繼續看著大舅:“上個月您跟我談的,忘了?”
爺爺皺眉:“什么680萬?”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掛鐘的滴答聲。
大舅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他轉頭看向爺爺,眼神里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驚訝,是一種被人從背后捅了一刀的慌張。
李浩站起來:“王磊,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也站起來,“爺爺既然發話了,別墅可以讓。但有些賬,該算還得算。”
我朝大舅點了點頭,轉身往樓上走。
背后傳來爺爺的聲音:“國力,怎么回事?”
大舅沒回答。
我只聽見李浩壓著嗓子罵了一句,然后是什么東西摔在茶幾上的聲音。
我沒回頭。
01
我爸是十年前走的。
胃癌,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期。我記得那天是周三,我剛下課,我媽電話打過來,聲音抖得厲害,說爸住院了,讓我請個假回來。我買了第二天最早的火車票,硬座,十五個小時。
到醫院的時候,我爸已經瘦了一圈。
他躺在病床上,臉色灰敗,嘴角干裂著。看到我進來,他使勁笑了笑,說沒事,就是胃有點不舒服,住幾天就好。我說嗯。我不敢說話,怕一開口眼淚就掉下來。
從確診到走,前后不到三個月。
那三個月里,大舅來醫院看過兩次。一次是剛確診,一次是追悼會。
第一次來,他站在病房門口,手里拎著一箱牛奶一籃水果。跟我爸說了幾句話,大概就是安心養病,別想太多。前前后后待了不到二十分鐘,接了個電話就走了。走的時候拍了拍我的肩,說好好照顧你爸。
第二次來,我爸已經不在了。
追悼會上大舅穿了一身黑西裝,站在家屬席旁邊,幫著張羅了些事。我媽哭得站不住,他讓人扶她去休息室。后來火化、下葬,大舅都沒再出現。
我媽身體不好,料理完后事沒兩年也走了。
她那兩年一直咳嗽,去醫院查說肺上有問題。她不讓我跟爺爺說,怕老人擔心。等我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已經是晚期。她走的那天下午,我在病床前握著她的手,瘦得只剩骨頭。她最后說的話是,照顧好自己。
那時候我剛上大學,一個人在北京。
學費是爺爺掏的。爺爺每月給我打兩千塊生活費,不多不少,剛好夠吃飯。我算了算,食堂一天三頓控制在二十塊以內,月底還能剩點錢買日用品。同宿舍的室友周末出去聚餐唱K,我都找借口不去。
大舅那幾年生意做得不錯。
在老家蓋了棟三層小樓,外墻貼了瓷磚,門前修了個小花園。逢年過節回來總是開不同的車,有時候是黑色的奧迪,有時候是白色的寶馬。村里人見了都喊李老板,他笑著擺擺手,說別這么叫。
有一次寒假回家,爺爺在飯桌上提起大舅,說他讓人省心,會來事。
“你爸要是有他一半的本事,也不至于混成這樣。”
我低頭扒飯,沒接話。米飯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爺爺對我爸一直有意見。嫌他窩囊,嫌他沒出息,嫌他沒給家里掙到什么。我爸生前在一家國營廠干了一輩子,直到倒閉下崗。爺爺提起來就嘆氣,說白供他讀了個中專,到頭來連個像樣的工作都保不住。
大舅不一樣。大舅初中沒畢業就出去闖,倒騰過鋼筋水泥,開過小廠,后來做建材批發,趕上那幾年行情好,錢像水一樣流進來。爺爺說,你大舅是個人才,可惜不是你爸。
爺爺需要錢。
他退休早,退休金不夠花。每個月買藥就要幾百塊,剩下的錢勉強夠抽煙喝茶。大舅隔三差五托人帶東西回來,煙酒茶葉,冬天的大衣,夏天的茶葉。爺爺嘴上不說,心里是念著這份好的。
所以有什么大事小事,爺爺總是先聽大舅的意見。
那年我畢業找工作,想回老家發展。打電話跟爺爺商量,爺爺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大舅說了,北京機會多,留北京。我說北京房價高,生活成本也高。爺爺說年輕人怕什么吃苦,你大舅當年比你還難。
我就留了。
后來入職了一家科技公司,干到現在,一個月兩三萬的收入。在北京不算多,但夠活。攢了幾年,加上我爸單位補的錢和舊房拆遷款,我在五環外付了個小兩居的首付。
東三環的別墅是怎么來的,這事我一直沒跟爺爺提過。
每年回老家,爺爺總要問兩句:“北京房子貴不貴?你那小兩居夠不夠住?”
我說夠。
他就點點頭,然后說李浩最近在談對象,女方家條件不錯,聽說人家要在城里買房。李浩是大舅的兒子,比我小五歲,高中畢業就沒再念書,一直跟著大舅跑生意。
“李浩要是能在北京站住腳,你大舅這輩子的心就算放下了。”
我聽著,沒說別的。夾了塊紅燒肉放進嘴里,嚼了半天,沒嘗出味道。
大舅這些年很少主動跟我聯系。偶爾打電話,也是問工作怎么樣,有沒有對象。從來不提別的。我也不提。就這樣一年通兩三次話,每次不超過五分鐘。
去年春節,我回老家。
大舅破天荒請我吃飯。在縣城最好的酒樓,包廂里就我們倆。大舅點了滿滿一桌菜,水煮魚、紅燒肉、醬肘子、清蒸鱸魚,還有一鍋燉雞。他親自給我倒酒,五糧液,倒滿了一杯。
“王磊,大舅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他端起酒杯,看著我。
02
那頓飯大舅沒把話說透。
他只是繞著彎子問北京房價,問我那套小兩居買在哪,面積多大。
我說在五環外,不到七十平。
大舅點點頭,又問我有沒有考慮換大的。
我說暫時沒這個打算。
他就笑了,說年輕人有志向,以后肯定能換好的。
那頓飯吃完,大舅結的賬。臨走時拍著我的肩膀說:“咱爺倆有空多聊聊。”
我當時沒多想。
四月的時候,李浩突然給我發微信,說要來北京玩兒。
他來了。帶了一個姑娘,說是他女朋友,叫曉彤。長得挺漂亮,說話帶著點東北口音。
我帶他們吃了頓飯,李浩全程用手機拍菜發朋友圈,曉彤一直低頭玩手機不怎么說話。
飯桌上李浩問我:“哥,你這房子買的時候多少錢?”
我說了個大概數字。
他嘖了一聲:“北京的房價確實嚇人。我幾個朋友在上海買房,爸媽掏光家底才湊了個首付。”
“你爸媽不也給你準備了?”
李浩笑笑,沒接話。
過了兩天他要走,臨走前說漏了一句:“其實我和曉彤也在看房。”
我當時沒在意。直到六月底,爺爺打電話來,說李浩和曉彤談婚論嫁了,女方那邊要求在北京買房。
“你大舅的意思是,你那套小兩居反正一個人住,要不先借給李浩住幾年,等他們攢夠錢買了房再搬走。”
我說爺爺,那是我爸留下的錢和拆遷款買的。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你爸要是還在,也會同意的。”
我沒吭聲。
掛了電話,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七月中旬,我突然收到一個快遞,寄件地址是老家的律師事務所。
拆開看,是爺爺的手寫遺囑草案。
上面寫著:北京東三環別墅一套,留給長孫李浩。
日期是上個月。
我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東三環那套別墅,寫的是我的名字。
是去年冬天,大舅親自帶我去辦的過戶。
那天他臉色很差,跟我說:“王磊,這套房子先放你名下,算是大舅的一點心意。以后有什么需要,你盡管開口。”
我沒問原因。
但我一直留著那份過戶協議。
李浩上門那天是周末。
他帶了兩瓶五糧液,一箱車厘子,進門就往茶幾上一放:“哥,爺爺讓我來看看你。”
我看他滿臉喜氣,就知道有事。
果然,坐下不到十分鐘,他就掏出手機給我看照片:“曉彤爸媽下周從老家過來,我們打算帶他們看看房子。”
“看什么房子?”
“就你東三環那套啊。爺爺不是跟你說了嗎?”
他說得理所當然,好像那套房子已經是他的一樣。
我倒了杯水,沒接話。
李浩繼續說:“哥你放心,我們就是暫住。等我爸那邊資金周轉開了,馬上買新的。”
“大舅資金出問題了?”
李浩愣了一下,隨即擺手:“沒有沒有,就是……年底有幾個項目要投,手頭緊。”
他說話的時候,眼神飄了一下。
我笑了笑:“那就好。”
李浩坐了半小時就走了。走之前還特意交代:“哥,下周曉彤爸媽來,你能把鑰匙給我嗎?”
我說行,到時候再說。
門關上之后,我坐回沙發,打開手機相冊。
里面有張照片,是去年冬天大舅簽的協議。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機鎖了。
晚上,我給爺爺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爺爺的聲音有些疲憊:“什么事?”
“爺爺,您那遺囑草案,我收到了。”
那邊沉默了幾秒。
“那是律師打的草稿,還沒定。”
“嗯。”
“王磊,你表弟結婚是大事。你一個人在北京也用不了那么多房子,先讓他用著,以后再說。”
“爺爺,那房子是誰的?”
電話那頭停了很久。
“你大舅不是已經安排好了嗎?”
03
大舅約我在別墅附近的茶館見面。他比約定的時間晚了二十分鐘,進門時西裝筆挺,皮鞋锃亮,一副老板派頭。服務員給他倒茶,他擺擺手,等人走遠了才開口。
“磊子,昨兒個你爺爺說的話,你別往心里去。”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老人家年紀大了,說話沒輕重。”
我沒接話。
他放下杯子,嘆了口氣:“你也知道,你弟弟跟曉彤處了兩年了,人家姑娘家里催得緊。你大舅我這些年生意不好做,手頭緊,實在拿不出錢給他們買房。”
“您想說什么?”
“你看你這別墅空著也是空著,不如先借給你弟弟住一陣子。”他笑得討好,“等他結了婚,攢夠了錢,立馬搬走。”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他避開我的目光,低頭喝茶。
“大舅,”我慢慢開口,“這別墅當初怎么到我手里的,您心里清楚。”
他手一抖,茶水灑了出來。
“哎呀,那是你父親的事,你當時還小,不懂。”他放下杯子,拿紙巾擦手,“你父親跟我是親兄弟一樣的,他走的時候我多傷心你也知道。”
他說起父親,眼眶紅了。那份悲痛看著不假,可我心里明白,這些年他用這份悲痛換了我多少退讓。
“我曉得你心里有委屈。”他又嘆了口氣,“可你想想,我是你親大舅,你爺爺還指望著我養老送終。你要是跟我計較這套房子,讓外人看了笑話。”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親情、孝道、面子,全壓在我身上。
“大舅,”我說,“我不為難您。您給我個準話,什么時候能還那筆錢?”
他臉色變了:“什么錢?”
“我父親當年借給您的680萬。”
他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哪有的事?磊子,你可不能亂說話。”
“您忘了?”我語氣平靜,“十年前,就在老家的院子里,父親把借條給您的時候,爺爺也在場。”
他放下茶杯,臉上擠出一絲笑:“你記錯了吧?你父親當年是給過我一些錢,那是他幫襯我的,哪來的借條?”
“您要不信,改天我拿給您看。”
“你這孩子。”他搖頭,語氣溫和,“我知道你心里憋屈。這樣吧,等大舅緩過這陣子,一定好好補償你。”
他說完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好好想想,一家人鬧開了不好看。”
他走了。茶涼了,我獨自坐了十來分鐘。
隔了一天,李浩打電話給我,說帶曉彤去看房。我沒攔著,讓他們自己開門進去。
下午三點,鑰匙轉動的聲音在樓道里響。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沒起身。
李浩先進來,穿著一件嶄新的皮夾克,頭發梳得油光水滑。身后跟著個姑娘,長頭發,身形瘦弱,化了淡妝,看人的眼神怯生生的。
“哥,這是曉彤。”李浩得意地介紹,“我倆下個月訂婚,到時候你得來。”
我點點頭。
他領著她滿屋子轉悠,從客廳到臥室,從廚房到陽臺,嘴里不停:“這客廳夠大吧?到時候擺個大圓桌,咱爸請客都有面子。陽臺能曬兩床被子,你那些婚紗照掛這兒正好。”
曉彤跟在后面,一直“嗯嗯”地應著。
轉了一圈,他回到客廳,往沙發上一靠:“哥,這房子真不錯,我就喜歡這戶型。”
“喜歡就好。”
他眼珠一轉,湊過來:“哥,你說我爸要是把這房子給我,你不會有意見吧?”
“你爸能給你?”
“那當然。”他翹起二郎腿,“我爸說了,這房子他想辦法搞定。你就等著搬家吧。”
曉彤扯了扯他的袖子,他甩開:“沒事,我哥不是外人。”
我沒接話。
他繼續炫耀:“曉彤她爸媽都是體制內的,人家看的就是咱家的實力。我爸說了,這套別墅配上,禮金再加二十萬,這門親事穩了。”
他說這話時,眼睛一直瞟著我臉上的表情。
我笑了笑:“那挺好。”
“哥,你別不高興。”他站起來,走到茶幾邊,拿起果盤里的蘋果咬了一口,“反正你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給我結婚用,也是給我王家臉上貼金嘛。”
他把蘋果核扔進煙灰缸。
“等我們結婚了,你也經常過來吃飯,別生分了。”
這話說得,好像房子已經是他的一樣。我看著他得意的背影,心里忽然覺得好笑。
等他帶曉彤走了,我關了門,收拾他扔在桌上的果核,又把煙灰缸洗了。站在廚房窗前,看著樓下的銀杏樹,葉子黃了大半。
秋風一刮,嘩啦啦往下落。
04
爺爺坐不住了。他讓我周末回老家,說有事跟我談。
我開了三個小時的車。到家時,他已經泡好了茶,坐在堂屋里等我。堂屋還是老樣子,墻上掛著父親年輕時的照片,我進門掃了一眼,沒多看。
“坐。”爺爺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他給我倒了杯茶,茶湯發褐,是他愛喝的老茶梗。
“你大舅給我打電話了。”他開口,“說你跟他提那680萬的事,還說有借條。”
“嗯。”
“胡鬧!”他猛地一拍茶幾,杯子跳了一下,“你大舅這些年幫了咱家多少,你心里沒數?你父親走了,你媽后來也不在了,你大學學費是誰給你出的?你工作是誰幫你找的關系?”
我沒吭聲。
他喘了口氣,語氣緩下來:“磊子,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做人要講良心,你大舅對得起咱家。他兒子要結婚,你當哥的,就該讓著點。”
“爺爺,那別墅本來就是我爸留下的。”
“你爸留下的?”他冷笑一聲,“你爸當年要不是你大舅幫襯,能有那套房子?你現在住上了,倒翻臉不認人了。”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聽爺爺一句勸,把那房子讓給你表弟先用兩年。等你大舅手頭寬裕了,這事兒自然就過去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要是非要鬧,就別認我這個爺爺。”
這話像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爺爺,您知道那680萬是怎么回事嗎?”
“什么680萬,我不管!”他擺手,“我就知道你大舅對咱家有恩,你不能忘恩負義。”
我看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鬢角雪白的頭發,忽然覺得陌生。這是我小時候背著我去河邊釣魚的爺爺,是在父親葬禮上哭得直不起腰的爺爺。可他現在,為了大舅兒子的一套房,要跟我斷絕關系。
“我不讓。”我說。
“你說什么?”他瞪大眼睛。
“我說,”我站起來,“我不讓。別墅是我爸留下的,是我的。大舅欠的錢他得還,借條在我手上,法律怎么說我就怎么做。”
“你!”他手指著我,嘴唇哆嗦,“你這個不孝子!”
“爺爺,”我聲音很輕,“這些年,我讓的夠多了。”
我轉身往外走。身后傳來茶杯砸碎的聲音。
“滾!給我滾!”
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父親的照片還掛在墻上,笑著看我們。他的笑容跟十年前一模一樣,可堂屋里只剩我們爺孫倆撕破臉的聲音。
開車回去的路上,天已經黑了。高速上燈光昏黃,我握著方向盤,手心全是汗。
手機響了,是大舅打來的。我沒接。
過了一會兒,短信進來:“磊子,你爺爺被氣得住院了,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來看看他。”
我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
窗外一輛輛大貨車呼嘯而過,車燈照亮我的臉。我一直盯著前方,直到眼睛發酸。
到了市區,我拐進一家便利店,買了瓶水。結賬時看見貨架上擺著跌打藥膏,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摔跤,爺爺給我擦藥,說“男孩子,別哭,擦擦就沒事了”。
我放下藥膏,付了水錢,走出店門。
路燈底下,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05
一周后,家族聚會在別墅客廳。
爺爺出院了,臉色難看,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腰板挺得筆直。大舅站在他身邊,不時給他續茶。表弟李浩靠在沙發上,翹著腿玩手機。幾個遠房親戚坐了一圈,竊竊私語。
我最后一個進門。
堂妹招呼我:“哥,坐這兒。”
我點點頭,挨著她坐下。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爺爺清了清嗓子:“人都到齊了,我宣布一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磊子這套別墅,給他表弟李浩結婚用。”爺爺語氣不容置疑,“一家人,互相幫襯,天經地義。磊子,你沒意見吧?”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站在旁邊的大舅。他微微低著頭,嘴角掛著笑。
“行。”我說,聲音穩穩當當。
屋里安靜了一瞬,接著氣氛松了下來。李浩坐直了身子,得意地沖我挑了挑眉。爺爺滿意地點了點頭,正要再說什么。
“不過,”我話鋒一轉,“大舅答應給我的那680萬,什么時候到賬?”
聲音不大,但屋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空氣像是被抽干了。大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像被凍住的蠟像。李浩猛地站起來:“你說什么?”
我沒看他,只看著大舅:“大舅,十年前我爸借給您的那筆錢,加上別墅抵債的協議,您還記得吧?”
我把手伸進內兜,抽出一張泛黃的紙,攤在茶幾上。
字跡清晰,日期清楚,父親和大舅的簽名都在上面。底下還附著一行小字:如到期未能還清借款,以北京東三環別墅一套按約定價格抵償。
爺爺低頭湊近看了幾眼,嘴唇開始哆嗦。大舅的臉色瞬間白了,汗水從額頭上滲出來。
“磊子,”他聲音發抖,“你這是……你這是要逼死你大舅嗎?”
“我沒逼您。”我語氣平靜,“我只是要回我應得的。十年前,我爸把一輩子攢的錢借給您,您沒還上。五年前,您提出用這套別墅抵債,我答應了。現在您兒子要結婚了,讓我把房子讓出來,那我請問您,那筆錢,您打算什么時候還?”
“你這混賬東西!”爺爺拍著椅子扶手站起來,手指著我,“你大舅哪對不起你?你要這樣算計他!”
“爺爺,”我看向他,“我爸去世那年,您問過他,那680萬去哪兒了?”
爺爺愣住了。
“他沒敢跟您說吧?”我說,“他怕您生氣,怕您跟大舅鬧翻,一個人扛著。等他走了,大舅才把別墅給了我。說是抵債,可只字不提欠了多少。”
屋里一片寂靜。
李浩終于反應過來,沖過來揪我的衣領:“你他媽的是不是有病?我爸對你那么好,你居然,”
“松手。”我說。
他沒松。
我掰開他的手指,一把推開他:“表弟,你要結婚,我恭喜你。但你這婚房,得用你自己的錢買。”
“你,”他臉紅脖子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大舅終于開了口:“磊子,這件事能不能……能不能私下談?”
“私下談?”我笑了,“大舅,您上周約我喝茶,不是已經談過了嗎?您說一家人不能計較。今天爺爺又當著全家的面讓我讓房,我讓了。現在我就問您一句話:那680萬,什么時候還?”
他嘴唇哆嗦得說不出話。
“十天。”我說,“給您十天時間湊錢。湊不上來,咱們走法律程序。”
我俯身拿起茶幾上的借條,小心疊好,放進內兜。
“磊子!”爺爺顫巍巍地站起來,腳步踉蹌,“你要是敢告你大舅,我就沒你這個孫子!”
我站住,回頭看了他一眼。太師椅上的老人,頭發花白,眼眶發紅。可他的目光里沒有心疼,只有憤怒。
“爺爺,”我說,“您早就選過了。”
我轉身往外走。身后的燈光明晃晃地照著,大門在風中輕輕晃動。
走出門,涼風撲面。我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06
門在身后“砰”地關上。
屋里炸開了鍋。爭吵聲隔著門板傳出來,爺爺的聲音最大,大舅的聲音斷斷續續,李浩在罵罵咧咧。
我沒走遠。站在院子里的銀杏樹下,點了根煙。不到兩分鐘,大舅推門出來。他西裝扣子解開了,領帶歪到一邊,額頭上全是汗。
“磊子,”他聲音沙啞,“你跟我來一下。”
我掐了煙,跟著他走到停車位旁邊。車是他新買的奧迪,洗干凈了,漆面反著光。
他靠著車門,雙手撐著車頂:“你非要把事情做絕?”
“大舅,是您先做得絕。”我說,“您讓我讓房子,爺爺逼我讓房子,表弟當著我未婚妻的面炫耀。你們誰問過我愿不愿意?”
“那680萬的事……”他吞了口唾沫,“你再給我點時間。”
“我跟您說了,十天。”
“十天?”他猛地抬頭,“我去哪兒弄680萬?!我全部身家都押在生意上了,流動資金不到二十萬!”
“那是您的事。”
他死死盯著我,嘴角抽搐,最后像是泄了氣的皮球,蹲了下去:“磊子,你不能這樣……你不能把你大舅往死路上逼……”
我沒看他。他蹲在奧迪旁邊,西裝的下擺拖到地上,顯得狼狽又可笑。
“我給你跪下,行不行?”他突然激動起來,膝蓋一彎。
我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大舅,您別來這套。”
他掙扎了兩下,終于站起來,眼眶通紅:“你到底要怎樣才肯放過我?”
“還錢。或者,按協議走。”
他說不出話,轉身拉開車門,坐進去。引擎轟鳴,車燈亮起,白色奧迪沖出停車位,輪胎碾過地上的落葉,碎裂聲清晰可聞。
我目送他離開,才慢慢走回別墅門口。門虛掩著,里面還在吵。
“你們管他去死!他就是個白眼狼!”是表妹的聲音。
“少說兩句!”姑姑喝了一聲。
“我說錯了嗎?他爸死了多少年了,他媽的也死了,要不是咱爸幫襯他,他能有今天?現在倒好,翻臉不認人!”
我沒進去。轉了身,走向自己的車。
第二天早上,電話響了。姑姑打來的。
“磊子,你快來醫院!你爺爺暈倒了,正在急救!”
我趕到醫院時,一家人都守在走廊里。堂姐紅著眼睛抹淚,姑姑靠在墻上,李浩抱著胳膊來回踱步。
“怎么回事?”我問。
“還怎么回事!”李浩沖過來,“都是你干的好事!昨晚上你走了之后,爺爺氣得一夜沒睡,早上一起來就暈了!”
我沒接話。
姑姑拉住我:“磊子,你聽姑姑一句勸,這事兒先緩一緩。爺爺都這歲數了,你總不能把他氣死吧?”
“姑姑,”我說,“您讓我怎么緩?”
“那房子……你讓給你弟先結完婚不行嗎?”她壓低聲音,“等過了這陣子,再跟你大舅慢慢商量。”
“慢慢商量?”我看著她,“姑姑,您知道大舅欠我多少錢嗎?您知道我爸當年是怎么求他都不肯還錢的嗎?”
她嘴動了動,沒再說下去。
走廊盡頭,醫生推門出來:“病人醒了,暫時沒大礙。但是不能再受刺激了,老人家心臟不好。”
姑姑和堂姐趕緊進去。李浩瞪了我一眼,也跟了進去。
我沒進病房。站在走廊里,透過窗戶看外面的樹。秋天的銀杏葉金燦燦的,陽光照著,像掛了一樹的錢。
手機震了一下。是大舅的短信:“磊子,我跟你商量商量。三天后,在我辦公室見。”
我沒回。
下午,我去了公司。同事們湊在一起吃外賣,見我來了,嘻嘻哈哈打招呼。我沒心思聊,回到座位上翻手機。
朋友圈里,表妹發了條動態:“有的人啊,就是養不熟的白眼狼。血緣算什么,錢比什么都親。”還配了個憤怒的表情。
我點了“不感興趣”,關了屏幕。
下班時下起小雨。我沒帶傘,站在寫字樓門口等雨小一點。旁邊兩個同事在閑扯:“聽說沒有,那誰結婚買房了,爸媽給了首付……”“很正常啊,現在沒幾家幫襯,年輕人哪買得起房……”
雨越下越大,濺到臺階上,打濕了我的鞋。
手機又亮了。這次是李浩的表姐發來的消息:“王磊,你知不知道你大舅的家底?他現在連二十萬都拿不出來,你逼他,他真會去跳樓。”
我沒回。
看著雨幕里的路燈,燈光模糊成一片。我想起父親,想起他把借條遞給大舅時笑呵呵的樣子,想起他去世前躺在病床上念叨的那句話:“磊子,你大舅會還的,你放心。”
原來,他真的不打算還。
我抖了抖衣領上的水珠,沖進雨里。
07
大舅說的辦公室,在他公司二樓。
我到了樓下,抬頭看那排窗戶。十年前父親也常來這兒,那時候這棟樓剛蓋好,大舅請父親喝酒,桌上推杯換盞,說這是咱家的基業。
現在那排窗戶灰蒙蒙的,窗簾半拉著。
上了樓,秘書帶我進辦公室。大舅坐在皮椅上,面前攤著一沓文件,臉色比上次見面更差,眼袋發青,嘴角起了個火泡。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沒坐。走過去,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密密麻麻的條款,大意是用他名下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抵債。
“磊磊,”大舅搓了搓手,“股權值這個價,公司現在至少值三千萬,你拿百分之三十,遠超那六百八十萬。”
我放下文件,看著他。
“大舅,去年底您也跟我說公司值三千萬。”
他愣了一下。
“當時您讓我等三個月,”我說,“說有一筆大單子進來就把錢還我。后來那單子沒成。”
“這次不一樣。”大舅伸手去拿茶杯,手有點抖,“我已經找好下家了,山東那邊要入股,估值只高不低。”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頁,指了指財務數據。
“這些報表是去年的,虧損了七十八萬。”
大舅臉色變了變,沒接話。
“賬上流動資金不到二十萬,固定資產全抵押了。您給我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我拿什么變現?”
“你別只看表面!”大舅聲音高了,“公司前景好得很,只是暫時周轉困難。”
“那您自己留著。”
我轉身要走,大舅站起來,椅子往后滑出一截。
“磊磊!你就非要逼死你大舅?”
他的手撐在桌上,指節撐得發白。窗外有車經過,喇叭聲悶悶的,像憋在胸腔里的氣。
“我逼您?”我轉過身,“父親十年前借給您那筆錢,您說蓋廠房、擴生產線,拖了五年沒還。父親生病那年,在醫院躺了三個月,您去過一次。他走的時候,您追悼會上說‘兄弟對不住你’。”
“那錢我認!”大舅聲音有點啞,“我現在真拿不出那么多。”
“那您為什么非要把我的別墅抬出來給李浩結婚?”
大舅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您不是沒辦法,”我說,“您是覺得,我該讓。因為我是外甥,他是兒子。我父親不在了,爺爺偏向您。這些年您把面子架在火上烤,烤出問題了,想讓我兜底。”
“磊磊......”
“股權我不接受,”我說,“按借條約定的時間,十天。還不上,法院見。”
我走出辦公室,大舅沒跟出來。
走廊里光線暗,燈管有一根壞了,閃著,嗡嗡響。下了樓,站在門口,才發現外面陰天,云壓得很低,像要下雨的樣子。
手機響了,是表妹發來的信息。
“哥,爺爺病重,你就不能退一步?一家人非得鬧成這樣?”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
坐進車里,沒發動,就那么坐著。窗外有風,吹起地上的落葉,緩緩打著旋。父親生前說過一句話:“你大舅這人,重面子,一輩子靠嘴吃飯。但他的話,信一半就行。”
我當時以為父親是說笑。
現在才發現,他說得太客氣了。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陌生號。接起來,是曉彤,李浩的未婚妻。
“哥,”她聲音有些哽咽,“那房子的事,能不能緩緩?”
“這是我跟大舅的事。”
“我知道是叔叔欠你錢,可我和李浩已經定好了日子,雙方父母都見了面。現在房子沒了,我爸那邊說......”
她頓了頓。
“說讓我們再考慮考慮。”
我握著方向盤,沒說話。
“哥,求你了。就一個月,等我們結完婚,你想怎么樣都行。”
“一年前大舅也是這么說的。”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后掛了。
我把車窗搖下來,外面的風灌進來,涼颼颼的。路邊有個老大爺在收攤,把水果一箱箱搬上三輪車。
三個月前我也來過這兒,大舅請我吃飯,說表弟要結婚了,讓我幫忙找個地方住。我說住我那套小的,他說不行,要別墅,體面。
我當時沒多想,畢竟是親戚。
現在想來,他從那時候就在布局了。
車發動了,我往醫院方向開。爺爺還在住院,雖然家族群里有人說我是白眼狼,但我還是得去看看。
到了病房門口,隔著玻璃看見爺爺躺在病床上,閉著眼,臉色蠟黃。阿姨坐在旁邊,拿著手機看短視頻,聲音調得很低。
我推門進去。阿姨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出去了。
我在床邊坐下。爺爺睜眼,看見是我,又閉上。
“爺爺,好些了嗎?”
他沒理我。
空氣悶得很,窗外有救護車進進出出的聲音。我不再說話,就那么坐著。過了大概十分鐘,爺爺突然開口:
“你爸要是還在,不會這么做。”
我胸口猛地一緊。
“我爸要是在,”我說,“他不會讓我受這種委屈。”
“什么委屈?不就是一套房子?”
“不是房子,是公道。”
爺爺轉過頭來,盯著我,眼神渾濁但帶著不滿。
“什么公道?那是你親大舅!”
我沒接話。
“你要把他弄垮才甘心?”爺爺聲音顫了,“你媽走得早,你爸也不在了,我老了,這家就剩你們幾個。你非要把這家拆了?”
“拆家的是大舅。”
爺爺用力拍了一下床沿,拍得輸液架晃動。
“你給我滾!”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床上的老人,頭發白了大半,瘦得顴骨突出。他閉著眼,胸膛起伏著,嘴唇微微翕動,像在念叨什么。
“爺爺,您罵我我也認了。但這事兒,我有我的守。”
出了醫院,天已經黑了。
路燈亮起來,秋風吹著,行道樹往下掉葉子。我站在路燈下,看著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長。
手機上有條消息,是律師發來的。
“起訴材料已經準備好了。您確定?”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回了一個字:“發。”
08
第二天下午,我去看了一家公司的賬目。
不是大舅的公司,是一家跟他常有往來的建材廠。那廠子的老板跟父親是老朋友,姓趙,以前逢年過節還送點東西到家里。
見到我,趙老板先嘆了口氣。
“磊磊,你那事兒我聽說了。”
我點點頭,坐下。
“李哥這些年,確實難。”趙老板遞了根煙,我沒接,他自己點上,“他那個廠子,前年就該倒了。”
“那為什么還撐著?”
趙老板吸了口煙,吐出來,煙霧在燈光下升騰。
“面子唄。”
“李浩要結婚,他要體面。女方家庭好,親家是體制內的,他拿不出點東西,臉上掛不住。你那別墅,他早就算計上了。”
我靠在椅背上,沒說話。
“其實李哥不是沒錢,”趙老板壓低了聲音,“他去年把一筆款子抽走了,轉到他小舅子那邊,弄了個新公司。”
“什么公司?”
“建材貿易,法人是他小舅子。賬面做得很干凈。你就算告他,他也能說沒錢。”
我心里咯噔一下。
“所以他的股權方案,是空的?”
趙老板苦笑:“也不能說全空,但你要變現,難上加難。”
走出建材廠,我站了一會兒。
天灰蒙蒙的,遠處有車鳴笛。
我一直以為大舅是真的資金困難,現在才明白,他不是沒錢,是錢都藏起來了。他寧可讓我追債,也要保住兒子的婚事和自己的臉面。
就像父親說的,信一半就行。
我掏出手機,給律師打了個電話。
“起訴那邊先別發,我再核實點東西。”
律師提醒我注意時效。我說知道了,掛了。
下午三點,我約了大舅在他公司樓底下的茶館見面。
他到的時候,換了身新西裝,精神比昨天好點,但眼里的血絲遮不住。
“磊磊,你想通了?”
我沒回他,給自己倒了杯茶。
“大舅,趙老板跟我說了。”
大舅手里的茶杯一頓。
“去年那筆錢,你轉給你小舅子了。新公司法人是他,你才是實際控制人。所以不是沒錢,是把錢藏起來了。”
大舅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僵住了。
“你聽誰說的?”
“您別管誰說的。”
“那是......那是借的,做生意周轉!”大舅聲音拔高了,“你小舅子那邊出了點問題,我幫一把,利息照給,這算什么?”
“您把錢借出去,然后用這套別墅抵債。到時候法院執行,查來查去查不到您頭上。”
大舅的臉漲紅了,額頭上的青筋突出來。
“磊磊!你過分了!”
“我過分?”我盯著他,“您把我當傻子。”
茶館里安靜得很,只有角落里一桌人在小聲說話。穿旗袍的女服務員端著托盤走過,看了我們一眼,又低下頭。
“您這些年,一直這樣。”我說,“父親借錢的時候,您說三個月還。后來父親生病,您說沒錢。爺爺向著您,您就順著梯子往上爬。”
“那是我自己的事!”
“李浩住我的房,您用我的錢。爺爺護短,您裝可憐。您把體面全留給自己,把委屈全壓在我這兒。”
大舅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后倒,磕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懂什么!我這些年為了這個家,我容易嗎?”
“您為了這個家,是為了您自己那個家。不是我的。”
大舅的眼眶紅了,嘴張了好幾回,沒說出話來。
我站起來,拿上外套。
“大舅,我不會撤訴。但我會給您時間。”
“您把轉出去那筆錢拿回來,加上利息,我可以談分期。”
“就當給爺爺一個臺階下。”
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聽見他喊了一聲:“那李浩的婚事怎么辦?”
我停住腳步。
回頭看他,他站在那里,雙手撐著桌沿,西裝肩頭垂著,像只泄了氣的皮球。
“您到現在,還在問李浩的婚事。”
大舅愣住了。
“您從來沒想過,我父親當年借錢給您的日子。您也從來沒想過,這些年我一直在忍。”
“您只想著,您兒子能不能結這個婚。”
大舅的身體晃了一下,慢慢坐回椅子上。
我走出去。秋風吹過來,街邊的樹葉沙沙響。
口袋里的手機震了,是爺爺發來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磊磊,你贏了。我會讓國強把錢還你。但李浩那事,你當可憐可憐爺爺。”
我看著屏幕,沒回。
贏了?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贏。
我只知道,從今天起,這個家,我回不去了。
09
第三天早上,爺爺出院了。
阿姨打電話給我,說爺爺堅持要見我。我說好,去他的住處。
推開防盜門,屋里很安靜。爺爺坐在沙發里,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畫面在放一檔戲曲節目,咿咿呀呀的。
我在他對面坐下。
茶幾上擺著一沓資料。爺爺用手指敲了敲,說:
“老家的房子,三層的,還有院子。當初你爸走的時候,說留給你。”
他頓了頓。
“我一直沒轉你名下。”
“還有你奶奶留下的存款,二十萬。加上我這輩子攢的,一共四十三萬。”
我看著他,沒說話。
“這些,都給你。你把那事撤了,別折騰了。”
“爺爺,您這是拿錢買我退?”
“不是買!是補償!”爺爺的聲音顫了,“你大舅他做錯事,我知道。可李浩是你表弟,他要有這婚結不成,你讓他在親戚朋友面前怎么抬頭?”
“他怎么抬頭,是他的事。”
“你!”爺爺猛拍了一下茶幾,“你就非得看著這個家散了?”
“散的是您那個家,不是我。”
爺爺愣住了。
“您從小就偏向大舅,”我說,“父親在的時候,您說您守的是老規矩,長子為大。父親走了,您更偏了。所有的事,都是他重要,我要讓。”
“不管他做得多過分,您都想讓我退。”
爺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這次我不會退了。”
“那你到底要怎么樣!”爺爺聲音嘶啞,“你爸留下的東西,我都給你,你還想怎么樣?”
我要的不是這個。
我要的是一句“我錯了”。要的是大舅當著全家人的面,承認他欠我的不只是錢。要的是爺爺說一句,我讓您失望了。
可這些話,他們不說。
爺爺看著我,眼眶紅了。
“磊磊,爺爺求你。就這一次。你大舅說了,他以后再也不麻煩你。”
我低下頭。
茶幾上的文件攤開著,那套老房子的照片貼著,院墻斑駁,青磚瓦房。小時候我在院子里玩過,夏天趴在樹下抓知了。
那是我爸長大的地方。
“爺爺,您告訴我一句話。”
“您覺得我爸如果還在,他會怎么做?”
爺爺愣住了,嘴唇抖了抖。
電視里的唱腔一聲高過一聲,窗外有風,吹動窗簾,陽光透進來,在茶幾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
“你爸......”爺爺的聲音很輕,“你爸性子軟。”
“您是說,他也會讓?”
“我不知道。”
“我知道,”我說,“他不會讓。”
我看著爺爺的眼睛。
“我爸借給大舅的錢,他自己住著那套老房子,修修補補住了三十年。他不是沒錢換房子,是不舍得。他知道那錢可能收不回來。”
“可他從不跟我提,只說大舅是他兄弟。”
“他到死都在維護這個家。”
我的眼眶發熱,忍住了。
“可這個家,維護的是大舅,不是我。”
屋里安靜了很久。
爺爺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那你到底要怎樣?”
“我不會撤訴。”
“但我會給大舅時間,把錢湊齊,分期還。李浩的婚事,他愛怎么折騰怎么折騰,別碰我的別墅。”
“這是我的底線。”
爺爺轉過身來,看著我,眼中有淚。
“那就沒有退路了?”
“有。”
“大舅把那筆轉出去的錢拿回來,把公司理清楚,按規矩還錢。我可以不要利息,只求一個明明白白。”
“他做不到。”
“那就沒辦法了。”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爺爺沒送,就那么站在窗邊,影子被光拉得長長的。
“磊磊,”他的聲音從背后傳來,“你比你爸硬。”
我沒回頭。
“我不想硬。是你們逼的。”
拉開門,走出去。
外面的陽光很好,曬在臉上有溫度。
我站在樓下,看著那排窗戶。二樓的那扇窗,爺爺年輕時常趴在那兒抽煙,喊著樓下我的小名,讓我去小賣部給他買大前門。
那時候我以為,這個家永遠不會散。
手機響了,是律師。
“王先生,法院那邊已經受理了。開庭時間定在下個月十號。”
“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走到車前。
遠處有個老太太拎著菜籃子走過,籃子里裝著幾把青菜,葉子上還帶著水珠。
我坐進車里,發動引擎。
車緩緩駛出小區。后視鏡里,那棟老房子慢慢變小。
我沒有回頭看。
10
法院門口,爺爺拄著拐杖站在臺階下。
三月的風還帶著涼意,他穿著那件藏青色棉襖,領口磨得發白。我上個月回家拿東西時見過這件衣服,掛在老屋衣柜最里面。
他沒讓我扶,自己一級一級往上走。走到第三級停下,喘了幾口氣。
“你爸當年考上大學,我就是在這兒給他辦的戶口遷移。”爺爺沒回頭,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那時候他跟你一樣大。”
我沒接話。
法庭里很安靜。大舅坐在被告席上,西裝革履,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他看見爺爺進來,站起來點了下頭,又坐回去。
表弟沒來。
開庭前三天,曉彤家正式退了婚。大舅媽給我打過電話,哭了四十分鐘,說李浩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吃不喝。我沒說什么,掛了電話。
法官念完起訴材料,問大舅是否承認借款事實。
大舅沉默了很久。
“承認。”
他聲音干澀,像砂紙刮過木頭。我從公文包里取出借條復印件,還有當年銀行轉賬記錄。父親的字跡躺在證據冊里,藍黑墨水,一筆一劃寫得很端正。
我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
法官問還款方案。大舅的律師拿出一份資產清單,三家店面、兩套房產、一輛車,還有那筆轉給小舅子的錢。爺爺突然站起來。
“法官,我有話說。”
法警走過來示意他坐下。爺爺沒理,從兜里掏出一個布包,打開,是老屋的房產證和存折。
“這房子是我一輩子的東西,存款四十三萬。不夠的,我來還。”
我轉頭看他。爺爺的手在抖,但腰挺得很直。
“王德福同志,請坐回旁聽席。”法官敲了下錘子。
爺爺坐下后,一直看著我。
我忽然想起九歲那年,父親去世后的第一個春節。爺爺帶我去買炮仗,我站在煙花攤前不肯走。他摸了半天口袋,掏出五塊錢。
“磊子,爺爺就這么多。”
那年的煙花只響了十幾秒就沒了。我仰頭看天上的碎火星,他摸著我的頭說,你爸在那邊看著呢,你以后要爭氣。
我申請休庭十五分鐘。
走廊里,爺爺拄著拐杖站在窗邊。玻璃上結了層薄霧,他用手抹了一下,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你大舅昨天來找我了。”他說,“跪下認錯。”
我沒說話。
“他說那筆錢挪給小舅子,本來想賺一筆補上,結果虧了。”爺爺轉過臉看我,“他問能不能分期還你,別把別墅拍賣。”
“我已經給他方案了。”
“我知道。你讓他分五年還本,不要利息。”爺爺深吸一口氣,“可他拿不出首期啊。錢都套在那些爛賬里了。”
“那是他的事。”
爺爺點點頭,又搖搖頭。他從懷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泛黃,邊角都磨毛了。
“你爸臨終前給我的。”
我接過來,抽出信紙。父親的字跡因為病重有些歪扭,但還是能看清。
“爸,磊子還小,以后您多照看他。我這些年攢了些錢,您替他管著,上大學用。”
信的末尾,父親寫了一句:“李國強那邊,能幫就幫一把,到底是親戚。”
我把信折好,還給爺爺。
“所以您這些年一直在幫大舅?”
爺爺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說:“你爸臨終前托付的事,我得替他辦完。”
我又想起那年的煙花。五塊錢的煙花,轉了整個攤子才挑到最劃算的。我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
“爺爺,我不是非要逼大舅。”我說,“但您替他瞞著我的那些事,才是讓我沒辦法讓步的原因。”
爺爺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復庭后,雙方達成了調解協議。大舅分期還款,首期三百萬,六個月內付清,別墅暫不處置,但他若逾期,我有權申請拍賣。
法官念完協議內容,問雙方是否同意。
我說同意。
大舅也說了同意。
簽完字,大舅從我身邊走過,腳步有些踉蹌。他停了一下,聲音很低。
“磊子,是舅舅對不住你。”
我沒回頭看他。
爺爺最后一個走出來,我扶著他下臺階。他的拐杖在每一級臺階上都要停頓一下,像在丈量剩下的路程。
走到平地,他松開我的手。
“我把老房子過戶給你吧。”
“不用。”
“我不需要。”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那個笑容很苦,像咽了一嘴黃連。
“你這性子,隨你媽。”
他打車走了。我站在法院門口,看著那輛出租車匯入車流,越開越遠。
手機響了,是大舅發來的短信:“首期我會想辦法,你別擔心。”
我沒回。
往前走了幾步,我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不是冷,是那種硬撐了很久之后,身體終于告訴你可以放松了。
我找了個臺階坐下。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父親去世那年也是三月,桃花開得正旺。我跪在靈堂前,爺爺站在旁邊,一直沒哭。
后來我才知道,他那天晚上一個人坐在院子里,坐到天亮。
我掏出手機,給爺爺發了條信息:“老房子您留著住,我周末回去看您。”
過了很久,他回了一個字:“好。”
收好手機,我站起來,朝著地鐵站的方向走。風從背后吹過來,帶著些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春天了。
11
一年后。
我搬出了別墅,在朝陽租了個一居室,三十幾平,朝北,曬不到太陽。但窗戶很大,能看到樓下的梧桐樹。
別墅租給了一家做外貿的,一家三口,每月租金兩萬三。我留了一間房鎖著,里面是父親的東西。那些借條、合同、賬本,全都鎖在那個鐵皮柜里。
我沒扔,但也很少打開。
大舅的首期還了,后面幾期斷斷續續,我也沒催得太緊。他的公司裁了一半人,店面關了兩家,剩下的那個勉強維持著。表弟去了他二叔的廠里上班,據說干得還行。
爺爺上個月走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開會,手機震動,是老家的號碼。接起來是我媽,聲音很平靜。
“爺爺走了,午睡時候的事,沒受罪。”
我請了假,買了當天的高鐵。三個半小時的車程,我一直在看窗外。田野、村莊、山丘,一條路走了三十年,從來沒覺得這么長。
到老家時天已經黑了。老屋門口亮著燈,親戚們進進出出。我媽站在門口等我,眼睛紅紅的,但沒哭。
“進去看看你爺爺吧。”
靈堂設在堂屋,爺爺躺在門板上,穿著那件藏青色棉襖。臉上蓋著黃紙,我掀開一角,他的表情很安詳,像睡著了一樣。
我在旁邊跪了很久,膝蓋都麻了。
表弟也跪在另一邊,瘦了很多,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
大舅沒來。聽我媽說,他上個月去外地要賬了,路上突發心梗,住了半個月院。現在還在家里養著,走路都費勁。
出殯那天,天陰著,沒下雨。我捧著爺爺的遺像走在最前面,表弟端靈位跟在后面。嗩吶聲很吵,我聽不清他們在吹什么曲子,只覺得耳朵嗡嗡響。
墳地在村后的山坡上,奶奶埋在那邊。爺爺的棺木放下去的時候,我媽終于哭出來。
我站在坑邊,看著黃土一鏟一鏟蓋上去。
儀式結束后,親戚們陸續散了。我媽拉著我回家,說做了飯。
“不餓。”我說,“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我又去了山坡。
爺爺的墳和奶奶的挨著,新土還濕著。我在墳前蹲下來,點了根煙,放在墓碑前。
“爺爺,以前您不讓我抽,說傷身體。”
煙霧升起來,被風吹散了。
我從兜里摸出那封信,父親寫給爺爺的。這一年我揣著它,去了很多地方,但從來沒打開再看一遍。
今天我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信的最后一頁,父親寫的是:“爸,我這一輩子沒求過您什么,就求您一件事。磊子將來要是跟大舅那邊鬧矛盾,您別偏向他。我欠大舅一條命,磊子不欠。”
我把信折好,掏出打火機。
火苗舔上信紙的邊緣,黑色的灰燼往上飄,像一群蝴蝶。
我看著信紙一點一點燒成灰,最后只剩下一個角,上面是父親寫的“磊子”兩個字。我松了手,風把它吹走了。
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發軟。
山坡下的村莊亮起了燈,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狗叫了兩聲。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里升起來,在白楊樹間纏繞著。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每年暑假回老家,爺爺都會在院子里擺張竹床,晚上我們躺在上面數星星。他會指著最亮的那顆說,那是啟明星,你爸小時候最愛看。
“爺爺,那顆星星還在。”
我對著墳頭說了一句,聲音被風帶走了。
下山的時候,表弟站在路口等我。他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個饅頭。
“奶奶讓我帶給你的。”
我接過來,塑料袋還熱著。
“哥。”
表弟叫我,聲音有些澀。我看著他,他低下頭,用鞋尖碾著地上的土。
“我對不起你。”
“不用。”
“我是真心的。”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我爸做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以前混蛋,覺得自己什么都有。其實什么都沒有。”
我沒說話,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
他使勁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說:“爺爺走之前,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我等著。
“他說他不后悔。他說你要是他,也會這么做的。”
表弟走了,背影消失在村口的轉彎處。我站在原地,手里握著那幾個饅頭,一直站到路燈亮起來。
回到北京后,我換了一份工作,離家近了,不用天天加班。租的房子里添了個書架,上面放著我爸留下的幾本書,還有一些我自己的。
窗外的梧桐樹,葉子黃了落,落了又長。
某個周末,我在書房整理東西,翻到一個舊筆記本。封面上寫著爺爺的名字,里面是他記的一些瑣事。
“七月十二,磊子電話,說在北京挺好的。”
“八月三號,給磊子寄了臘肉,他說好吃。”
“十月九號,磊子升職了,這孩子隨他爸,爭氣。”
最后一頁,只有一句話。
“要是還有下輩子,我還當他爺爺。”
我合上本子,放在書架的頂層。
窗外起了風,梧桐葉嘩嘩響。有一片葉子從窗縫里鉆進來,落在書桌上,打著旋。
我拿起那片葉子看了看,放在筆記本旁邊。
手機響了,是我媽。她說老屋旁邊的槐樹開花了,問我回不回去看看。
“下次吧。”
“那你注意身體。”
掛了電話,我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天快黑了,樓下的路燈亮起來,有人在遛狗,有家長接孩子放學,有外賣小哥騎著電動車穿行。
日子就這么過著。
我打開電腦,開始寫這個季度的項目報告。寫到一半,收到一條微信,是表弟發的照片。他在廠里升了組長,穿著工裝,站在機器前面,笑得有點傻。
我回了兩個字:“不錯。”
他又發來一條:“哥,我好好干,不會給你丟人的。”
我笑了笑,放下手機。
晚上十一點,我關上電腦準備睡覺。走到窗邊拉窗簾的時候,看見天上有很多星星。
城市里光太強,只能看到最亮的幾顆。
但那幾顆,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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