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工業經濟樣本

陳彥斌

發表于

《中國工業經濟》2026年06期

摘 要

加快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是為中國式現代化提供學理支撐、打破西方話語權壟斷的迫切需要，也是更好回答中國之問、世界之問、人民之問、時代之問的迫切需要。在黨的創新理論引領下，中國工業經濟發展取得了偉大成就，形成了構建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的實踐底氣，同時，豐富的學術研究成果奠定了堅實的研究基礎，使工業經濟較好地滿足了自主知識體系建構所需要的基本條件。中國社會科學院工業經濟研究所開展的“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建設工程”，已經在中國特色產業政策、完整產業體系、自主創新和產業轉移等領域取得了初步研究成果，并為哲學社會科學其他學科領域構建自主知識體系提供了可資借鑒的方法論。通過立足中國實踐提煉和創造知識，遵循“中國實踐→規律性認識→典型事實→一般性分析框架→標識性概念和原創性理論”的研究范式，可以加快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

關鍵詞

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典型事實；標識性概念；原創性理論；一般性分析框架

項 目

為加快構建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中國社會科學院工業經濟研究所凝聚全國知名高校和研究機構力量，于2025年9月啟動“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建設工程”。“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建設工程”第一批成果已于2026年5月9日正式對外發布，這些成果將在本刊陸續發表。本文是“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建設工程”的序言。

01

引 言

哲學是關于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的專門學問，致力于探究宇宙本源與人生根本問題。哲學社會科學是哲學智慧在人類社會實踐領域的系統性延伸，涵蓋哲學、經濟學、法學、教育學、文學、歷史學、管理學、藝術學等學科門類，構成哲學理念與現實問題相互貫通的橋梁。哲學社會科學是人們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的重要工具，是推動歷史發展和社會進步的重要力量。從人類社會發展歷程看，人類社會每一次重大躍進，人類文明每一次重大發展，都離不開哲學社會科學的知識變革和思想先導。從近代以來的世界發展歷程看，每次大國崛起和趕超都會孕育新的知識體系。以英國為例，17世紀至18世紀，弗朗西斯·培根、亞當·斯密等一批思想家，基于當時英國經濟與社會最新實踐，持續進行理論突破，為英國工業發展及其在全球崛起提供了引導。可見，大國崛起不僅是物質生產的領先，更是知識體系的創造，我們有必要也有條件提出一套屬于自己的、能解釋自身發展道路的知識體系。

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中國從積貧積弱走向繁榮富強，今天已經穩居全球第二大經濟體。在新時代新征程上，中國正乘勢而上，全面推進中國式現代化。把中國的成功實踐經驗上升為系統化理論學說，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是廣大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者的歷史使命和時代責任。習近平總書記對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提出了明確要求。2016年5月17日，習近平總書記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指出，我們的哲學社會科學有沒有中國特色，歸根到底要看有沒有主體性、原創性。2022年4月25日，習近平總書記進一步強調，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歸根結底是建構中國自主的知識體系。2026年5月，習近平總書記就推動哲學社會科學高質量發展作出重要指示，強調要加快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更好回答中國之問、世界之問、人民之問、時代之問。只有構建起具有主體性、原創性的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才能擺脫對西方理論的依賴，為中國式現代化提供堅實的學理支撐，才能打破西方話語權壟斷，贏得思想主動權，從而真正貫徹落實習近平總書記“5·17”講話等重要指示精神。

回顧中國哲學社會科學的研究歷程可以看到，廣大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者早就開啟了對原創性理論體系和自主知識體系的探索。以經濟學為例，中國學者早在半個多世紀之前就開始探索如何構建中國經濟學理論體系(王亞南，1946；薛暮橋，1979；于光遠，1988)。近十年尤其是2022年以來，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建設相關研究工作進入新的歷史階段，研究成果大量涌現(陳彥斌，2022；逄錦聚，2023；孫正聿，2024；郭忠華，2024；曹建文，2024；梁永佳，2024；任勇，2025)，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建設打下了堅實基礎。

在哲學社會科學所涵蓋的眾多學科領域中，工業經濟舉足輕重、發展成就突出，較好地滿足了自主知識體系建構所需要的基礎條件。新中國成立以來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中國之所以能快速躍升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主要歸功于工業經濟發展所取得的舉世矚目的偉大成就。其一，中國自2010年以來一直是全球制造業規模最大的國家。目前，中國已經連續16年穩居全球第一制造業大國地位，制造業增加值占全球比重約30%，超過美國、日本、德國三國的總和。其二，中國建成了全世界最為齊全、完整的工業體系，從制造大國加速邁向制造強國，并以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助力中國式現代化建設。根據《國民經濟行業分類》，中國擁有41個工業大類、207個工業中類、666個工業小類，是全世界唯一擁有聯合國產業分類中全部工業門類的國家。其三，中國得益于完整工業體系的強力支撐，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保持強勁韌性和穩定性。這些偉大成就為我們從中國實踐提煉中國理論、從中國經驗升華中國道理，進而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提供了典型的“工業經濟樣本”，并從方法論和研究范式等方面為哲學社會科學其他學科領域自主知識體系構建提供了有價值的借鑒。

02

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的重大意義

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是為中國式現代化提供學理支撐的迫切需要。西方現代化理論是基于西方國家實踐經驗總結而來，既無法解釋，也無法指導具有人口規模巨大、全體人民共同富裕、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等典型特征的中國式現代化。例如，按照西方主流理論，中國不應該使用產業政策調控產業發展，而應該由市場來決定產業發展的方向。再如，按照西方主流理論，中國不需要建立宏觀經濟治理體系，通過設立“美聯儲式”的央行并使用貨幣政策調控經濟就足夠了。不難發現，這些西方主流理論與中國實際明顯不符，無法指導中國式現代化。只有系統總結中國在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文明等領域的獨特實踐，從中提煉出標識性概念、原創性理論，并在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不斷修正與迭代，形成自主知識體系，才能為中國式現代化提供扎實的學理支撐。

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是打破西方話語權壟斷、贏得思想主動權的迫切需要。長期以來，哲學社會科學領域的主流概念、代表性理論和評價標準大多由西方國家主導。這導致在過去較長一段時間里“中國故事講不出、中國聲音傳不遠”。以中國實踐為根基，提煉標識性概念、原創性理論，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既能講清楚中國發展道路，又能為世界其他國家發展貢獻中國智慧。這不僅是文化自信與理論自信的體現，也是重塑全球話語體系、贏得他國尊重與認同的關鍵所在。

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是建設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的迫切需要。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強調的，只有以我國實際為研究起點，提出具有主體性、原創性的理論觀點，構建具有自身特質的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我國哲學社會科學才能形成自己的特色和優勢。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和自主知識體系是哲學社會科學學術生態的重要構成部分。其中，自主知識體系是內核，是根基；學科體系、學術體系和話語體系是外延，是在自主知識體系這一根基上長出來的枝葉。如果沒有自主知識體系這個內核，另外三個體系都將失去基礎性支撐，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也將成為空談。可見，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是建設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不可或缺的基礎前提。

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是構建中國自主教材體系和自主人才培養體系的迫切需要。自主知識體系對教材體系和人才培養體系而言至關重要。教材是知識體系的重要載體，人才培養是知識體系的重要應用場景。自主知識體系的形成不能僅停留在學術論文或政策報告中，而必須借助教材這一重要載體。教材體系將標識性概念、原創性理論加以凝練和編排，轉化為可講授、可傳承的體系化內容，這不僅承載著知識體系的內容框架，更決定著知識體系在代際傳遞中的完整性和準確性。改革開放以來，中國教材體系和人才培養體系不斷完善。但是也要看到，仍有部分教材“用西方理論解釋中國問題”或“用西方教材+中國案例、中國數據”。也就是說，以往使用的教材體系所承載的知識體系，有一部分是簡單照搬西方知識體系。如果長期使用這樣的教材，很難培養出能夠真正理解中國實際、解決中國問題的自主創新人才。為此，教育部已于2025年完成中國原創性哲學社會科學教材建設總體布局，實現哲學社會科學29個一級學科全覆蓋，并明確要在2030年建成中國自主教材體系。需要注意的是，如果沒有中國自主知識體系作為內核支撐，原創性教材將會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構建原創性教材體系也將成為空談。要想真正建成自主教材體系，最關鍵的是從中國實踐入手，打造自主知識體系，并將其有機融入教材之中（陳彥斌，2021）。如此才能更好地培養壯大一支真正扎根中國大地、深刻理解中國實際、善于講好中國故事、有效解決中國問題的高素質人才隊伍。

03

構建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的基礎條件

目前來看，在哲學社會科學的諸多學科領域中，工業經濟具備較為扎實的實踐基礎、理論基礎和研究基礎，較好地滿足了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構建所需要的基礎條件。

黨的創新理論，為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的構建提供了方向引領。黨的創新理論既是對中國以往實踐的深刻總結，又是指導未來實踐的強大思想武器。離開黨的創新理論引領，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就會偏離方向、失去靈魂。只有以黨的創新理論為引領，才能確保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扎根中國大地、解決中國問題、引領中國未來。系統觀念、新發展理念、以人民為中心等一系列黨的創新理論，為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構建提供了方向引領。例如，系統觀念強調從整體出發，看清事物之間的相互關系和相互作用，更完整地把握事物發展的內在規律，進而實現全局性謀劃、整體性推進。堅持系統觀念，才能準確把握政府與市場的關系，以“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互促互進來推動工業經濟實現質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長；堅持系統觀念，才能將“兩個毫不動搖”落到實處，促使國企民企攜手共建現代化產業體系。又如，新發展理念回答了關于發展的目的、動力、方式、路徑等一系列理論問題和實踐問題，闡明了黨關于發展的政治立場、價值導向、發展模式、發展道路等重大政治問題。完整、準確、全面貫徹新發展理念，才能超越以征服自然、掠奪資源為代價的不可持續的傳統工業化道路，指引中國走出經濟發展和生態保護協同共進的新型工業化道路；才能打破后發國家普遍面臨的“低端鎖定”與“貿易封堵”困境，讓中國工業經濟實現開放發展與國際分工地位持續提升的重要目標；才能打破西方國家工業發展導致貧富懸殊的宿命論，將工業發展與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目標有機結合起來。

工業經濟取得的偉大成就，是構建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的堅實底氣和豐富實踐源泉。實踐是理論之源。偉大的理論，本質上是對特定時代、特定國家偉大實踐的提煉。中國構建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的底氣，正是源于中國所取得的全球罕見、舉世矚目的工業化奇跡，源于豐沃的實踐土壤與獨特的中國方案。一方面，工業發展具備穩固支撐國民經濟的能力。工業和信息化部數據顯示，2025年，中國工業增加值達41.7萬億元，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為35%，第二產業就業人員超過2億人。據海關統計，2025年中國貨物出口額達26.99萬億元，同比增長6.1%，連續9年保持增長。在外部環境復雜嚴峻的情況下，中國工業產品出口仍然取得了較為亮眼的成績，凸顯了中國產業鏈供應鏈的強勁韌性。另一方面，中國已經成為全球重要的創新策源地。從創新投入看，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2025年全國研發經費達3.9萬億元，穩居世界第二；研發投入強度為2.8%，首次超過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成員國家平均水平。從創新產出看，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發布的數據顯示，2025年中國通過世界知識產權組織《專利合作條約》提交的國際專利申請約7.4萬件，居全球首位，是美國的1.4倍。特別是，以國家實驗室為代表的國家戰略科技力量不斷優化增強，各地發揮新型舉國體制優勢攻克關鍵核心技術，不斷實現“從0到1”的突破。隨著創新能力快速提升，中國在量子科技、材料科學、物質科學、生物科學、空間科學、人工智能等基礎前沿方向產出了一批重大原創成果，部分領域實現了從“跟跑”“并跑”向“領跑”的歷史性跨越，一些關鍵核心技術取得重大突破，科技創新的底板不斷加固、短板不斷補齊。

工業經濟領域豐富的學術研究成果，為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構建提供了扎實的研究基礎。過去半個多世紀，一代又一代的中國工業經濟學者，立足中國實際，從中國工業發展的現實需求出發，圍繞工業化道路、工業發展規律、產業轉型升級、數字經濟、產業創新、產業鏈供應鏈韌性等重要問題，開展了大量原創性研究，產出了一大批高質量的論文、著作和教材。以學術論文為例，《中國工業經濟》《管理世界》等專業學術期刊上刊發了產業轉型升級、數字經濟、產業創新、產業鏈供應鏈等工業經濟相關領域的大量高質量學術論文。其中，僅《中國工業經濟》在2015—2025年間刊發的產業創新相關論文就達到了133篇，產業鏈供應鏈和數字化轉型相關論文也分別達到了95篇和68篇。這些研究成果受到了學術界的廣泛關注，產生了良好的學術影響力和社會影響力。21世紀以來，中國學者在工業經濟領域的學術研究成果，在國際上所產生的影響力越來越大。高水平成果的數量越來越多、質量越來越高。國際五大頂尖經濟學期刊（American Economic Review、Econometrica、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在2005—2025年累計刊發中國經濟發展問題相關論文146篇，其中關于中國工業發展的相關論文達到了48篇，占比32.9%。不僅如此，越來越多的中國學者開始在高水平國際學術組織中擔任重要角色。這些具有中國特色的原創性研究成果，不僅幫助我們一步步擺脫了對西方理論的依賴，也為構建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提供了寶貴素材、打下了扎實研究基礎。

04

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已經取得的初步成果

為加快構建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中國社會科學院工業經濟研究所經過充分論證，啟動“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建設工程”，凝聚全國知名高校和研究機構的力量，積極構建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2025年9月，工業經濟研究所組建工作專班，組織單位內部精干力量和全國知名專家共同參與，確保“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建設工程”能夠順利開展。隨后，組織全國知名專家召開多次選題論證會，確定了第一批選題，包括中國工業化的道路選擇與新型工業化、從制造大國邁向制造強國的中國路徑、中國產業政策的創新性與實施效果評估、中國式產業轉移的新模式與新機制等。2025年11月，遴選和組建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第一批選題的寫作隊伍，并完成開題論證工作。2026年1—3月，完成第一批選題的初稿，組織評審專家開展多輪研討，對各章修改稿進行反復打磨。2026年5月9日，“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建設工程”第一批成果正式對外發布。本文結合“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建設工程”已經取得的初步成果以及全國工業經濟學者關于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研究的最新進展，介紹四方面代表性成果。

1

中國特色產業政策

西方主流理論長期對產業政策持謹慎乃至質疑的態度，認為產業政策可能面臨三大風險：一是政府干預可能扭曲市場機制，降低資源配置效率；二是大規模財政補貼和選擇性扶持政策容易滋生尋租問題；三是政府很難精準預判產業的未來發展方向，一旦押錯賽道，巨額投入付諸東流。然而，如果簡單照搬西方主流理論，后發國家單靠薄弱的市場力量將難以實現產業升級和產業發展。科學、合理、有效地使用產業政策，促進了中國工業經濟快速發展，進而推動了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而且，中國產業政策還為世界經濟發展作出了積極貢獻。例如，在產業政策的有力支撐下，中國形成了強大的制造能力，為全球提供了大量高性價比產品。

中國產業政策實踐取得良好成效，主要歸功于兩方面優勢：一是西方國家產業政策往往連續性欠佳，容易隨著政黨執政周期的變化而變化,相比之下，中國產業政策總體上具有很好的連續性和穩定性。其關鍵制度保障是，“五年規劃”等國家戰略規劃體系和政策統籌協調機制科學引領了中國經濟的長期動態發展，確保“一張藍圖繪到底”。二是西方國家產業政策往往更注重對產業供給的調控，對供需平衡的重視程度不夠,與之不同，中國產業政策上升到了宏觀經濟治理的新高度，不僅注重對供給側的調控，還注重對需求側的調控，通過統籌供需平衡，能夠實現產業長期健康發展。

中國特色產業政策的成功，彌補了西方主流理論中“國家與市場二元對立”的思維范式的局限性，證明國家戰略性支持與市場內在活力可以協同發力、互相成就，從而更好地實現產業升級，推動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把這些寶貴的實踐經驗總結提煉為原創性理論，將成為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

2

中國特色完整產業體系

西方主流理論認為，一個國家應當立足自身資源稟賦和比較優勢，集中發展具有明顯比較優勢的部分產業，通過國際分工和國際貿易獲得其他產業的產品，因此，沒有必要追求完整產業體系。這一理論具有一定的解釋力，但其前提是國際分工體系穩定可靠。然而，現實情境往往偏離理論假設，呈現一定的不確定性。

中國在工業化進程中，通過國家戰略引導、超大規模市場培育等，逐步構建起全世界最完整的產業體系。中國的完整產業體系，塑造出了“人無我有、人有我優”的新優勢。一方面，完整產業體系帶來了效率優勢，一是通過縮短搜索與交易時間來提升匹配效率，二是通過生產網絡效應來提升原材料和資源的利用效率，三是通過人才在工業體系中的快速流動來提升人力資本的使用效率；另一方面，完整產業體系帶來了成本優勢，一是通過供應鏈“去中間化”降低關稅成本和財務成本，二是通過節約物流和倉儲費用降低生產成本，三是通過節約資本支出降低產業投資成本。在完整產業體系優勢的支撐下，中國走出了西方主流理論難以解釋的新型工業化道路。這是基于國家安全和長期發展的戰略選擇，有力地支撐了中國特色現代化產業體系的高質量發展。深入探究其背后深刻而豐富的道理與學理，能夠為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建設提供重要支撐。

3

中國特色自主創新模式

西方主流理論認為，在后發國家嵌入全球價值鏈之后，將主要通過發達國家的技術擴散與外溢效應實現技術進步，而無需刻意追求自主創新。但現實中，一旦先發國家對后發國家實施技術封鎖與發展遏制，后發國家的技術創新路徑將被阻斷。

中國要建成世界科技創新強國，決不能把技術進步完全寄托于發達國家的技術擴散與外溢，必須走自主創新道路。高鐵就是中國自主創新道路的成功范例。為解決列車控制軟件源代碼受制于人的問題，國鐵集團牽頭組織中國中車集團及下屬的多家企業,聯合多所高校和科研院所，成立了國家級研發團隊。研發團隊從需求分析、功能定義到算法編寫，進行了全流程的自主設計，從底層驅動程序開始，編寫了牽引控制、制動分配、輔助供電、故障診斷等流程的數百萬行源代碼。經過不懈努力，研發團隊攻克了牽引、制動、網絡、減振降噪、集群運維等方面的重大技術難題，成功研制出擁有完全自主知識產權、具有世界領先水平的復興號高速列車，邁出從“追趕”到“領跑”的關鍵一步。

中國自主創新在實踐中形成了具有中國特色的新模式。圍繞原始創新，在國家戰略需求牽引下，以基礎研究為源頭，以重大科技基礎設施和重大工程任務為平臺，以完整產業體系和超大規模市場為條件，加快培育原創性、顛覆性創新成果。圍繞關鍵核心技術，通過國家科技重大專項和“揭榜掛帥”“賽馬制”等方式，集中力量解決“卡脖子”技術和產業鏈供應鏈薄弱環節的問題。圍繞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利用超大規模市場和豐富應用場景推動技術快速迭代，在真實場景中實現邊應用、邊反饋、邊改進、邊擴散的良性循環。

中國自主創新的實踐表明，后發國家完全可以把制度和超大規模市場等方面的優勢轉化為技術優勢，走出一條不同于西方主流理論預設的自主創新道路。一方面，中國能夠通過新型舉國體制實現創新主體之間的高效協同和創新資源的跨部門高效配置；另一方面，中國的超大規模市場優勢為新技術、新產品提供了廣闊的需求基礎和豐富的應用場景，也為技術和產品快速迭代提供了市場支撐。將中國自主創新的實踐及其背后與西方主流理論所不同的獨特邏輯進行學理化表達，能夠構建起創新領域的自主知識體系。

4

中國特色產業轉移模式

西方主流理論認為，企業為追求利潤最大化，會自然地將“夕陽產業”或低附加值環節轉移到低成本地區。在這個過程中，政府只需扮演旁觀者角色，無需進行額外干預。這種依賴市場自發調節功能的產業轉移模式，不僅會導致產業轉出地出現“產業空心化”，而且可能會導致承接地長期鎖定在產業鏈和價值鏈的低端。例如，自20世紀80年代起，美國以底特律為代表的部分城市群，在產業向外轉移和去工業化進程中，逐漸成為衰落的“銹帶”，出現了經濟衰退、人口減少、城市萎縮等嚴重經濟社會問題。

中國探索出了一條不同于西方國家的產業轉移模式，不僅實現了轉出地的產業轉型升級，而且實現了承接地的產業優化。這是因為，中國統籌實施區域協調發展戰略，各地區將戰略規劃、政策保障等制度性安排，深深嵌入產業轉移過程中。東部地區加快承接全球價值鏈高端環節，中部地區在承接產業轉移中發揮“領頭雁”作用，西部地區大力承接東部地區和中部地區新興產業和勞動密集型產業轉移。由此，中國特色產業轉移模式不僅避免了東部沿海地區出現“產業空心化”，還帶動了中西部地區的產業躍升，實現了跨區域產業協同與聯動發展。通過對中國產業轉移的實踐與典型事實進行系統研究和總結提煉，并闡明背后的形成機理，能夠為構建產業轉移領域的自主知識體系提供豐富知識養分。

除了上述四個領域，中國在“大國重器”的自主建造與協同攻關、產業鏈韌性與安全、工業發展規劃等領域也形成了一系列重要的原創性成果，這些成果都是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不僅能夠解釋中國工業發展已經取得的偉大成就，而且能夠有助于“十五五”時期以及未來更長時期“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等戰略部署的實施。

05

對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方法論的思考

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基礎性方法論是，從中國實踐出發，提煉中國理論。這說起來容易，真正做起來難度很大。例如，“不要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里”這句諺語由來已久，可見人們在實踐中早就認識到要通過分散資產降低風險。但是，把這個實踐經驗真正轉化為理論，是1952年由馬科維茨提出資產組合模型完成的（Markowitz，1952）。再如，拍賣活動早在兩千多年前的古希臘和古羅馬就已經出現，而且當時的拍賣機制已經較為成熟。然而，學術界直到近三四十年才逐步形成較為完善的拍賣理論。又如，中國古代商鞅“徙木立信”的故事表明，政策可信度對于取信于民至關重要，《道德經》中的“信不足焉，有不信焉”“夫輕諾必寡信”等均闡釋了類似道理。可見，預期管理的實踐由來已久，但學術界直到近一二十年才形成較為完善的預期管理理論（郭豫媚和陳彥斌，2017）。由此看來，實踐并不會自動轉化為原創性理論。掌握科學的方法和范式，有助于加快實踐向原創性理論的轉化步伐。構建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的探索，可以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眾多學科領域的自主知識體系建設提供如下幾方面的參考和借鑒。

第一，要善于融通古今中外各種資源，將其作為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的養分。要把握好馬克思主義資源、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資源和國外哲學社會科學資源等重要資源。這三個方面資源都能夠為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提供有益滋養。要立足中國現實問題與本土實踐語境，在“兩個結合”的指引下，做到古為今用、推陳出新，洋為中用、擇善而從。一是深挖馬克思主義理論精髓，二是賡續中華文脈思想智慧，三是辯證吸收國外哲學社會科學合理成果。通過不斷推進知識創新、理論創新、方法創新，打造出扎根中國、融通古今中外的中國自主知識體系。

第二，要提升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國際性，確保基于中國實踐的知識體系能夠深度融入并充分滋養世界知識體系。中國經濟與社會發展的實踐，為世界發展作出了舉足輕重的貢獻。基于中國實踐的自主知識體系也必然是世界知識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并且能夠為其他國家的政策制定提供中國方案。要在立足本土實踐的前提下，聚焦國際社會共同關注的問題，用國際社會容易理解和接受的新概念、新范疇、新表述講好“中國故事”，引導國際學術界展開研究和討論。在這個基礎上，秉持開放包容的姿態深化中外學術互鑒、加強國際學術交流，穩步提升中國自主知識體系的國際話語權。這樣才能讓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真正屹立于世界學術之林。

第三，要從標識性概念、原創性理論切入，筑牢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的“主干”。自主知識體系是靠什么支撐起來的呢？主要靠的是標識性概念、原創性理論。標識性概念是從中國實踐經驗中提煉出來的原創核心概念，能夠精準界定自主知識體系的核心范疇與價值導向。標識性概念具有幾個方面的重要特征：一是實踐性。要以中國偉大實踐為基礎性支撐，能夠解決中國實際問題。二是原創性。要以黨的創新理論為指引，擺脫西方理論桎梏，在內涵、理論基礎等方面有足夠新意。三是主干性。將零散、分散的實踐系統化理論化，形成能夠支撐起一個學科自主知識體系的主干。四是引領性。要能夠引領一個學科的知識生產、理論演進與方法革新。中國式現代化、新質生產力、宏觀經濟治理、現代化產業體系等，都是頗具代表性的標識性概念。原創性理論扎根中國現實國情，圍繞重大現實議題把道理講深講透，持續夯實自主知識體系的底層邏輯與理論根基。前文介紹的關于中國完整產業體系優勢、中國特色產業政策、產業轉移、自主創新模式等方面的研究成果，就是基于中國工業發展實踐所提煉的原創性理論成果。總之，標識性概念、原創性理論互為支撐、有機統一，是推進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整體建構的核心依托與主干。只有兩者持續發力，才能更好地構建中國自主知識體系。

第四，要立足中國實踐提煉和創造知識，以期刊、教材與研究手冊為載體，打造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這里主要涉及兩個問題：一是如何提煉、創造和迭代知識。答案就蘊藏在中國的偉大實踐中。知識并非憑空產生，而是源于對現實問題的深刻洞察與回應，尤其是從中國式現代化的鮮活實踐中提煉真問題、形成真知識。隨后，這些知識通過政策制定與制度安排影響社會實踐，并在實踐檢驗中不斷完善。同時，現實問題本身也在不斷演化，推動知識持續迭代更新。只有真正打通知識產生、傳播、應用、反饋、迭代升級的全流程，形成動態循環、自我優化的完整生態鏈條，才能始終保持知識的鮮活性與解釋力，確保自主知識體系具備持續的生命力與競爭力。反之，如果這一鏈條中斷或割裂，知識便會僵化、脫離實際，自主知識體系也將難以真正扎根中國大地、服務中國發展。可以說，構建暢通的知識生態鏈條，是筑牢自主知識體系根基的關鍵。二是如何傳承與發展自主知識體系。期刊、教材以及研究手冊三者各司其職、協同發力，是知識體系落地、傳播與發展的重要載體。期刊主要負責刊發高質量的原創性研究成果，引領學術前沿；教材主要面向本科生，承載已經基本形成共識的、相對穩定的知識；研究手冊主要面向研究生和研究者，承載相對前沿動態的知識，對未來研究方向具有一定指引作用。例如，《中國經濟學研究手冊》凝聚了全國數十位國內權威學者，圍繞經濟增長、宏觀經濟治理等30多個中國經濟重大議題開展系統研究，目前已經對外發布近10個章節，為研究生和研究者提供了重要的前沿動態與研究指南（陳彥斌，2025）。這三者聯動可以破解學術研究與理論傳播脫節的問題，筑牢知識體系的傳播與發展根基，穩步構建起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

第五，把握哲學社會科學不同學科的差異性與統一性，以統一范式整體推進自主知識體系建設。根據構建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的經驗，可以通過如下范式將實踐提煉為原創性理論：第一步是從中國實踐出發，深入理解實踐、研究實踐，把實踐背后的邏輯和規律性認識進行系統總結歸納。第二步是將規律性認識提煉為與西方國家不同的典型事實。在這個過程中，要注意用數據說話，擺事實、擺證據。第三步是提煉一般性分析框架，挖掘典型事實背后的核心邏輯。一般性分析框架是從實踐到原創性理論的“最關鍵一躍”，是原創性理論的雛形，也是打造中國自主知識體系的重要抓手。第四步是圍繞一般性分析框架進行充分研究、反復打磨、動態修正，通過知識的迭代更新，打造出原創性理論。

“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建設工程”的第一批研究成果均遵循上述構建思路和構建方法，取得了良好效果。這些構建思路和構建方法基本上能夠兼顧不同學科的差異性與統一性，因此對哲學社會科學大部分學科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有助于以統一范式整體推進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建設。需要注意的是，哲學社會科學29個一級學科在研究對象、研究方法等方面存在明顯差異，各學科需要根據自身特定情況對本文所提出的自主知識體系構建方法論進行適當調整和優化，以增強上述方法論對各學科的適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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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 語

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既是新時代新征程上為中國式現代化提供有力學理支撐的迫切需要，也是回答中國之問、世界之問、人民之問、時代之問的戰略任務，更是新時代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者必須自覺承擔起的光榮歷史使命。近年來，在各方的共同努力下，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建設已經取得重要進展，標志性成果不斷涌現。不過也要清醒地看到，這是一項長期而艱巨的系統工程，不可能一蹴而就。各學科從中國實踐提煉中國理論的過程中，尤其是提煉標識性概念和原創性理論的過程中，都將或多或少地面臨一定挑戰。將中國實踐表達為國際社會容易理解和接受的新概念、新范疇、新表述，同樣面臨不小的挑戰。必須摒棄浮躁心態，保持戰略定力，久久為功。面向未來，只要始終堅持正確方向，遵循科學方法，落實可行方案，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就一定能夠不斷結出豐碩成果，為中國式現代化提供更加堅實的學理支撐，為強國建設、民族復興偉業貢獻更加磅礴的思想力量。

下一步，“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建設工程”將遵循“邊編寫—邊發布—邊更新”的原則，持續動態推進。一方面，對每一批次開展的寫作選題都嚴把質量關，對研究成果持續打磨，達到寫作標準后再對外發布；另一方面，知識體系不是固定不變的，而是隨著實踐中的新問題新情況不斷更新，因此需要對已發布的內容進行定期更新，確保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的生命力。為了推動研究成果的進一步轉化，我們還將遴選“中國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建設工程”的優秀成果，將其納入《中國經濟學研究手冊》，為全國高校研究生提供高質量原創性教材。這有助于解決當前中國經濟學生態體系中存在的學術論文發表、理論提煉和教材編寫相對脫節的問題，構筑更加完整的學術生態體系，推動中國工業經濟理論與工業經濟自主知識體系不斷完善。

參考文獻與注釋從略

請參閱期刊紙質版原文

陳彥斌

中國社會科學院工業經濟研究所

所長、黨委副書記

陳彥斌. 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工業經濟樣本[J/OL].中國工業經濟,2026,(6)5-19[2026-07-09].https://doi.org/10.19581/j.cnki.ciejournal.2026.06.002.

China Economist （中文刊名：《中國經濟學人》）是由中國社會科學院主管、中國社會科學院工業經濟研究所主辦的面向全球發行的中英文學術期刊。China Economist創刊于2006年3月，始終致力于向全球傳遞中國經濟學與管理學最前沿研究進展，搭建中外學者相互交流的學術平臺和研究陣地，向全世界宣傳能夠代表中國人民根本利益訴求的研究成果，促進國外讀者更好地了解中國，不斷增強我國的國際影響力和國際話語權。《中國經濟學人》先后被EconLit、EBSCO、ProQuest、SCOPUS等全球主流、權威數據庫及索引系統收錄，入選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人文社會科學期刊（AMI），是“代表我國人文社會科學英文刊最高水平”的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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