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科技與國寶相遇，數字文博如何點亮千年文明

不久前，全AI生成短劇《秦俑奇妙夜》在網絡平臺刷屏，沉睡2200多年的兵馬俑開口說陜西方言、踏上尋妻之旅，全網播放量突破6000萬，讓冷冰冰的陶俑有了溫度與呼吸。AI讓文物“開口說話”的同時，故宮“數智乾隆花園”光影展走進國家圖書館，永樂宮《朝元圖》被AI微動態演繹……中國文物活化正迎來數字文博的高光時刻。

　　但光鮮背后，技術堆砌導致文化異化、“建得起養不起”的運營困局、嚴肅性與娛樂化的尺度之爭，也正成為行業繞不開的深層拷問：當科技為千年文明插上數字翅膀，該如何平衡技術炫技與文化歷史敬畏，讓文物真正“活”在人民中間而非僅活在屏幕里？

　　讓歷史可觸碰

　　腳下是蜿蜒流淌的“水銀江河”，頭頂浮現二十八星宿璀璨天穹，凜凜秦俑軍陣在身側列陣，巨大的馬車疾馳而過，真人身高的文官俑或抱卷前行，或三五耳語……在上海市虹口區北外灘百聯·永興倉庫的《帝國密碼：秦始皇陵》元宇宙空間里，觀眾戴上5K超高清XR（擴展現實）頭顯，瞬間穿越回2200多年前的秦帝國。

　　該項目運營方海川世界（上海）文化科技有限公司總經理鄒文茂向中國城市報記者介紹，這個獲得秦始皇帝陵博物院官方授權的全真XR體驗項目，依托秦陵50余年考古成果，深度整合國家高技術研究發展計劃（863計劃）積累的物探數據，1:1數字復原從未發掘的秦始皇陵地宮全貌。

　　“我們選擇在博物院之外落地，就是要突破地理與展陳限制——在陜西省西安市臨潼區的秦始皇兵馬俑博物館內，游客只能隔著玻璃或者在高空棧道上俯瞰靜態的兵馬俑；而現在我們通過XR技術首次完整復原地宮原貌，讓觀眾超越時空限制，近距離了解動態的、有血有肉的秦朝將士，這也是他們被制作成陶俑前的樣子。”鄒文茂說。

　　為了更直觀地感受秦文化的厚重底蘊，不少觀眾先在兵馬俑文物復刻展廳細細觀賞一番后，再帶上數字裝備進入XR空間。鄒文茂透露：“目前該項目已啟動‘全球百城計劃’。海外布局方面，加拿大的線下門店已落地，東南亞、歐洲及美國等市場的門店拓展也正在緊密接洽中。不少海外朋友在體驗這一數字項目后，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贊不絕口，迫不及待想去西安打卡真實的兵馬俑。該項目對內是‘文化自信’的載體，對外是‘文化出海’的橋梁，我們希望借助這一渠道，更好地傳播我國悠久的歷史。”

　　如何實現數字項目規模復制？文化和旅游部全國公共文化發展中心鄉村公共文化服務研究院學術委員、聞旅CEO周海濤認為，關鍵在于構建一個“輕資產輸出、重標準管控”的產業協同生態。

　　“文博IP要模塊化解構成可授權的數字資產庫，技術要適配多終端而非綁定硬件，投資可以搞‘拼團模式’：頭部出IP、出標準、出技術，地方出場地、出客流，用品牌管理和收入分成代替全資投入。要用標準化的內容與技術中臺去賦能多樣化終端，而非復制一個個重資產單體。”周海濤說。

　　讓國寶可互動

　　“站在山西永樂宮約百米長的壁畫《朝元圖》前，已讓人很震撼了。沒想到轉身走進光影空間，壁畫上的人物竟然‘活’了過來，衣帶飄動，就像真的在風中行走一樣。”在位于遼寧省大連市的大楊服裝文化展示中心內，一位身著漢服前來觀展的大學生小林興奮地向中國城市報記者描述。

　　該展覽由大連工業大學聯合大楊集團共同建成。通過AI圖像生成、人體動態推演與全局光照渲染技術，壁畫中290位神祇衣袂飄飄，宛若真身降臨。同時搭配AI問答智能體“靈珠小樂”，觀眾可詢問服飾制度、紋樣寓意，聆聽神話故事等。由此，古老嚴肅的宗教壁畫變成可互動的文化課堂。另一邊，山東省日照市內的四家文博館共同開啟“AI+文博+公益”模式，市民通過掃碼拍文物切換互動、AI識別圖像還原文物制作場景等，從“旁觀者”變成“數字守藝人”。

　　有業內人士指出，數字文博正在打開一條新路徑：讓普通人從“隔著玻璃看”變成“伸出手來參與”。而要讓這種參與真正落地，離不開一個基礎條件——參與文物數字化保護的門檻足夠低。例如，合合信息旗下掃描全能王利用AI掃描技術對《漢宮春曉圖》這類超5米長卷進行高清掃描與無痕拼接，讓原本需要專業設備才能完成的文物數字化采集，變得像掏出手機拍照一樣簡單。“當文物的數字檔案不止局限于使用昂貴的專用設備，當每個人都能用自己的手機為一件文物留下可交互的數字副本，文物與人之間的距離才真正被拉近——不是讓文物變得更炫，而是讓每個人都能伸手觸碰它、記錄它、與它對話。”上述業內人士說。

　　數字文博的下一站

　　耀眼成果背后，行業痛點同樣尖銳。湖北省黃岡市博物館早年配備的互動屏，過了保修期后維修成本居高不下；浙江省東陽市博物館的“木雕元宇宙VR項目”，年均維護費達57萬元，占年度預算近18%，直接擠占了其他項目經費……不少中小博物館正陷入數字項目“建得起、養不起”的困境。

　　對此，周海濤表示，單純靠“內容訂閱+IP授權+二次消費”的商業模型，或單純等政策補貼，都很難徹底解這一困局——前者流量覆蓋不了高額沉沒成本，后者則容易“養懶漢”。他認為真正的破局點應是，從一次性建設交付的固定資產，變成可迭代、可運營、可聯動的數字資產平臺。政策不是直接補貼運營，而應補貼技術外溢和數據互通，比如獎勵高精度掃描資產向非商業研究開放，或補貼跨場館的“數字護照”聯票系統，讓單個項目的資產價值在更大的區域文旅網絡里被復用和放大。

　　面對當前AI大幅降低文物二創門檻——既有《秦俑奇妙夜》這類溫情正向作品，也有惡搞戲說消解文物嚴肅性的內容，周海濤認為，運營文博主題目的地的企業在與文博IP合作時需要設置“AI二創聯動規范”，但不是搞一刀切的封殺令。在創作門檻越來越低的當下，文博IP的嚴肅性確實面臨消解風險。但反過來想，沒有二創，年輕人根本不進博物館。所以正確的態度應該是，不怕玩壞，就怕沒人玩，關鍵是怎么玩得有底線、有層次。

　　“另外，文旅企業應該積極主動去參與和引導，拿了文博IP授權，就不能只收授權費不管內容。要像平臺管UP主（上傳者）一樣，有巡查、有下架機制。與其等別人的惡搞視頻火了再去投訴，不如自己推官方二創挑戰賽，用獎金、流量把民間的創意引到健康軌道上。文旅企業真正要做的，是在護欄內修一條‘高速公路’，讓好的二創跑得更快。”周海濤說。

■中國城市報記者 王 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