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7月7日晚,《黑神話:悟空》全球音樂會在美國洛杉磯孔雀劇院(Peacock Theater)迎來海外首演。由于此次北美巡演僅設洛杉磯和紐約兩站,現場吸引了大量北美玩家及觀眾專程跨城前來觀演。
雖說是“海外首演”,但嚴格來講,這并不是《黑神話:悟空》的旋律第一次在這個舞臺響起。在2024年的“游戲大獎”(The Game Awards,簡稱TGA)頒獎典禮上,這款游戲的主題曲就曾以交響樂現場演奏的方式,被全球玩家聽見——盡管當時只有短短的30秒。
自2017年以來,TGA便延續著一個傳統:在每年揭曉“年度最佳游戲”大獎前,都會由交響樂團現場串燒演奏所有提名作品的標志性旋律。在2024年的TGA上,《黑神話:悟空》獲得年度最佳游戲提名,雖然最終沒能獲獎,但這卻是TGA歷史上首次奏響中國本土游戲的音樂。
正因如此,本次海外首演將首站選在洛杉磯,除了看中其作為全球娛樂產業中心的地位外,對于游戲本身而言,更有著一層特殊的象征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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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神話:悟空》的旋律再次在洛杉磯孔雀劇院響起
中國神話里的東方音色
在2024年TGA年度游戲提名曲目的“串燒”演出中,發生過一件趣事。當時有海外玩家在視頻評論區提問:“有人知道2分08秒出現的那個樂器是什么嗎?”
“那是嗩吶,”一位熟悉中國文化的玩家在下面回復說,“一種聲音極其響亮的中國傳統樂器,通常用于婚禮、葬禮等人生重大儀式。”
有趣的是,當時演奏嗩吶的音樂家正是TGA交響樂團的“紅人”Pedro Eustache。他在2022年TGA上因激情演繹《異度之刃3》主題曲中的長笛而走紅,被玩家親切地稱為“Flute Guy(長笛哥)”。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演奏家,Pedro長期參與好萊塢電影和游戲配樂的錄制,此前還曾在漢斯·季默的音樂會上用中國笛演奏過《功夫熊貓》的配樂。
沒人知道Pedro究竟精通多少種樂器,他每年都會為TGA的舞臺準備新花樣,而《黑神話:悟空》中的嗩吶就是當年的驚喜之一。在那場演出中,嗩吶高亢明亮的音色成了整段串燒中最有記憶點的部分。不過,它也是當天《黑神話:悟空》曲目中唯一登場的中國民族樂器,可能也是最為重要的樂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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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dro Eustache在TGA現場吹響嗩吶
但熟悉《黑神話:悟空》游戲原聲的玩家都知道,音樂編入的民樂器遠不止嗩吶。從二胡、古箏、琵琶,到笛簫、戲曲鑼鼓,再到各種地方戲曲和民間音樂元素,這是一部既現代又古典、既傳統又革新的融合音樂作品。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當屬對《往生咒》的顛覆性改編(曲名《我也去當個天命人玩玩》)。這首曲子將佛教經文、民樂與電子樂結合,營造出一種被網友稱為“賽博念經”的迷幻氣質。而這首作品,也同樣出現在了本次全球巡回音樂會的曲目單上。
因此,對于許多海外玩家而言,這場音樂會將是一次非常新鮮的體驗,這會是他們第一次在現場聆聽如此完整的東方音樂表達。
之所以說是“完整”,是因為在過去許多東方題材的西方作品中(例如前面提到的《功夫熊貓》),東方文化更多是被重新解構、編碼的文化素材。它們借用中國武術、建筑、哲學和神話元素,最終仍是為全球通用的敘事框架服務。
而《黑神話:悟空》則走了一條不同的路徑。它并沒有優先考慮如何向海外觀眾“解釋”中國文化,而是直接站在中國文化的內部進行表達,讓《西游記》的宗教意象、文學典故和歷史積淀成為敘事核心,而非單純的異域風情裝飾。
如果說2024年《黑神話:悟空》的火爆,讓許多海外玩家第一次深入接觸到了中國神話、傳統美術和《西游記》的世界;那么這場音樂會,則是將這種文化體驗從視覺進一步延伸到了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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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去當個天命人玩玩》單曲封面
為何是游戲音樂會
對于國內的玩家和觀眾而言,游戲音樂會是近幾年才興盛起來的新鮮事物。或許至今仍有不少人覺得奇怪:游戲買來玩不就得了,為什么還要專程去聽一場音樂會?
事實上,早期的游戲與文化娛樂產業也曾有過同樣的疑惑。雖然早在1987年,《勇者斗惡龍》交響音樂會就在東京三得利音樂廳舉辦。這場被普遍視為第一場現代意義上的游戲音樂會,證明了誕生于電子游戲中的旋律,同樣可以作為一種獨立的藝術形式走進古典音樂殿堂,并吸引觀眾買單。
但直到2003年,第一場非日本地區的游戲音樂會才在德國落地,自此游戲音樂會逐漸從日本走向全球。越來越多知名游戲IP開始推出自己的主題音樂會,其中就包括最具影響力的《最終幻想:遠方的世界》系列音樂會,至今已持續巡回20年。
如今交響樂團、劇院和巡演公司也紛紛將游戲音樂納入常規演出內容。英國《衛報》在一篇報道中指出,以電影和游戲原聲為主題的音樂會,已成為不少巡回交響樂團最受歡迎、票房號召力最強的演出項目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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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神話:悟空》全球音樂會洛杉磯站開演前
現場音樂的魅力很難僅憑想象來描繪,只有置身其中才能切身體會——看看搖滾樂現場的瘋狂觀眾吧。但對玩家而言,游戲音樂會并非一場單純的交響樂演出,真正打動人心的,是當熟悉的旋律響起時,那種重回游戲世界的共鳴感。
在實際玩游戲時,我們往往因專注于操作或沉浸于劇情,忽略了背景音樂在潛移默化中起到的烘托作用。只有在游戲通關后靜下心來聆聽,我們才能注意到其中的音樂細節,并重新喚醒那些情緒記憶。
游戲媒體 PC Gamer 的編輯莫莉·泰勒(Mollie Taylor)曾專門撰文討論過這個問題:游戲音樂會到底“值不值得”玩家掏腰包?
而她本人的真實反應,成為這個問題的最佳答案。在文章里,聊到自己2025年早些時候參加的一場《遠方的世界:最終幻想》音樂會時,她寫道:“當那些我最喜歡的曲子在現場響起,大屏幕播放著對應的游戲過場動畫,我直接哭得像個孩子。”
并非所有游戲的原聲都適合改編為整場交響音樂會。通常只有像“最終幻想”、“塞爾達傳說”、“巫師”乃至《原神》等等,在音樂創作上有著嚴謹、統一的藝術表達的IP,才能讓音樂脫離游戲本體,支撐起一場完整的商業演出。
這種音樂呈現的統一感,并不等同于曲風的“單一”。作為新加入游戲音樂會行列的作品《黑神話:悟空》,便用一種主題融合方式,給出了自己的解題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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陜北說書《黃風起兮》現場照
從曲風上看,《黑神話:悟空》的原聲跨度極大。既有《戒網》、《勿聽》這樣男女對唱的抒情歌曲,也有《黃風起兮》和《我也去當個天命人玩玩》這類民族與宗教元素濃烈的作品,甚至還收錄了改編自86版《西游記》電視劇的經典致敬曲《云宮迅音》與《敢問路在何方》。但當這些風格迥異的曲目被統一收攏在“天命人”的宿命故事線下時,卻呈現出一種奇妙的和諧,共同構筑出了那個奇幻詭譎的西游世界。
更為重要的是,《黑神話:悟空》中的許多音樂并不單單是戰斗或劇情演出的背景點綴,它們本身就在講述獨立的故事。以第二章的主題曲《黃風起兮》為例,許多玩家對黃風嶺這一章節記憶深刻,不單是因為BOSS黃風大圣,更是因為章節開篇處,無頭僧人懷抱三弦、用陜北說書唱出的那段驚艷表演。
正如優秀的電影配樂能夠脫離電影獨立存在一樣,優秀的游戲音樂同樣可以擁有屬于自己的生命力。
舊傳承與新的起點
這次《黑神話:悟空》全球音樂會曲目單的設計與此前舉辦過的巡演不同,也有一些巧思在其中,尤其新加入了由許鏡清授權的《云宮迅音》與《敢問路在何方》。
《黑神話:悟空》的故事建立在《西游記》的基礎上,講述的是取經之后的新故事。它默認玩家已經知道那個關于“孫悟空護送唐僧西天取經”的故事,而把敘事重心放在取經之后、神話背后的另一種可能性上。
這種繼承與新編的聯系,也體現在音樂中。《黑神話:悟空》游戲音樂對86版電視劇《西游記》的《云宮迅音》和《敢問路在何方》進行了重裝編排,在保留最核心、最具辨識度旋律的同時,也結合游戲自身的世界觀進行了新的創作。對于許多觀眾來說,當這些旋律響起時,童年的西游記憶幾乎是瞬間被喚醒。而新的編曲,則賦予了這些老旋律屬于《黑神話》獨有的悲壯與宿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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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場觀眾合影留念
這種情感共鳴并非中國玩家所獨有。在海外社交平臺上,大量來自越南、泰國、馬來西亞、新加坡等東南亞國家和地區的玩家,也表達了完全相同的感受。
“如果你好奇為什么這段旋律會讓人如此懷舊,”一位越南玩家在《黑神話:悟空》改編版的《云宮迅音》視頻下面留言說,“在我們小時候,每逢暑假,電視臺都會雷打不動地重播1986版的《西游記》。在那個年代,這部劇真的能把家里每個成員、甚至整個社區的小孩都吸引到電視機前面。”
為了讓完全沒有文化背景的西方玩家理解這首曲子的分量,另一位玩家想到用西方流行文化的國民IP來類比。“它在東方玩家心中的地位,就像《星球大戰》的主題曲一樣,”說完,他還補充了一句,“但它更古老、也更恢弘。”
只不過,還是有一些西方玩家不能理解,留下一句疑問:“明明《西游記》電視劇上映時間比《星球大戰》更晚,為什么音樂卻能比《星球大戰》主題曲更古老呢?”
至少對于整個泛亞洲文化圈的玩家來說,《西游記》已經成為了一段跨越國界的共同文化記憶,而《黑神話:悟空》的音樂,則把這種跨越地域和語言的記憶重新連接了起來。這或許也是在這次的全球音樂會特意追加這兩首經典曲目的考量。
這是音樂有別于游戲本體的獨特力量。游戲是通過交互讓玩家進入一個虛擬世界,而音樂則往往能喚醒更私人、更長久的情感。它能讓人聯想到童年與過往。在這個層面上,音樂消融了國界,讓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在同一段旋律中找到了各自的歸屬。
從《西游記》到《黑神話:悟空》,這種文化的“延續”體現在本次全球音樂會最后的返場環節:當晚演出的最后一曲,演奏的并非《黑神話:悟空》的曲目,而是已經公開過先導預告的“黑神話”系列續作——《黑神話:鐘馗》的主題小曲。
隨著《黑神話:鐘馗》的主題小曲以返場曲目的形式出現在劇院,它已經不再是一次單純的謝幕,而是“黑神話”系列邁向下一階段的全新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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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神話:鐘馗》概念圖
不只是音樂會
2024年初,任天堂傳奇游戲制作人宮本茂受朋友糸井重里的邀請,參加了一檔對談節目。期間他們討論起任天堂游戲的銷量,糸井重里問到:“在宮本先生心里,大概賣到多少本才算得上是‘大熱’呢?”
宮本茂回答說:“3000萬套左右吧。”他的回答引起了現場的一片驚呼。
巧合的是,新華社研究院今年6月發布的報告顯示,《黑神話:悟空》的全球銷量已突破3000萬套,它跨過這一門檻的速度甚至超越了《艾爾登法環》,其中海外銷量占比超過一半。
然而,在銷量數字背后,我們需要以更客觀的視角來看待其所處的階段。 與前文提及的所有老牌經典不同,《黑神話:悟空》并非出自擁有數十年底蘊的游戲工作室,也不是建立在成熟3A系列之上的續作。對于游戲科學而言,這只是團隊的第一款3A量級作品。
因此,盡管在我們的認知里,《黑神話:悟空》作為現象級作品,無論在游戲產業還是文化層面上都引發了持續至今的廣泛討論;但在商業IP的運營維度上,它依然是一個誕生不到兩年的“新面孔”。面對玩家通關后不可避免的流失熱潮,如何延長生命周期,是所有單機IP都必須面對的挑戰,而游戲音樂會給出了有效的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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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院外排隊領取伴手禮的觀眾,遠處廣告牌上是《指環王》25周年紀念音樂會海報
對多數玩家而言,在通關一款體量龐大的單機游戲后,很少會立刻選擇二周目從頭再來。但音樂卻具有跨越游玩限制的粘性——玩家可以通過反復聆聽原聲帶,隨時重新“進入”那個游戲世界。更重要的是,主題音樂會將游戲從一種擺在貨架上的數字消費品,轉化為了一場屬于這個IP的公共文化事件。
由此可見,游戲音樂會的真正意義,不在于促使玩家能夠重新打開游戲,而在于推動一款游戲產品逐漸沉淀為能夠被反復體驗、持續傳播的文化IP。這條運營路徑早已被“最終幻想”“尼爾”“塞爾達傳說”等經典作品反復驗證,每一年都在舉辦的巡演已經成為它們維系游戲生命周期的重要一環。
在接下來的7月12日,《黑神話:悟空》音樂會將前往北美巡演的第二站紐約,來到世界文化界最具影響力的卡內基劇院(Carnegie Hall)。作為古典樂和爵士樂的傳奇殿堂,卡內基劇院同樣是眾多經典游戲音樂會的首選場地,僅在今年,《遠方的世界:最終幻想》與《尼爾》交響音樂會就先后在這里上演。
從洛杉磯到紐約,再到新加坡、曼谷以及海內外更多城市,《黑神話:悟空》音樂會正在重走游戲界前輩們走過的老路,主動沿襲那些經典游戲IP的運營模式,切入全球娛樂工業的成熟語境。
換個角度,這或許也可以看作是屬于《黑神話:悟空》自己的“西游路”——唯有歷經重重檢驗,這個年輕的中國游戲IP,才能真正取得屬于自己的文化“真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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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演出的樂團大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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