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是臘月十七來的。
頭天夜里落了一場薄雪,天明時地上白了一層,腳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萬春圩的河道里結著碎冰,幾只野鴨子縮在蘆葦根底下,人走近了也不飛,像是凍傻了。
劉家渡這一帶,三十來戶人家,多是劉姓本家,也有幾戶外姓逃荒落腳的。圩堤上種著桑樹和榆樹,夏天里濃蔭蔽日,如今枝椏光禿禿的,幾片枯葉掛在梢頭,風一吹,晃兩晃,掉不下來。
劉老三起得早。他是屠戶,臘月里活計多,頭天東村錢家定了半扇豬,說好了今早來取。他推開院門,拿著瓢去井邊打水,看見村口大路上有腳印。腳印亂,不像一個人的,也不像趕路的——趕路的腳印是直的,這些腳印東一腳西一腳,像是有人在路上踅摸什么。
他蹲下看了看,鞋印是膠底靴子,齒紋很深,不是莊稼人穿的布鞋或草鞋。他心頭一緊,瓢里的水灑了一半。
“爹,咋了?”兒子劉大柱從屋里出來,抱著胳膊搓,哈出一口白氣。
劉老三沒吭聲,把瓢擱在井臺上,轉身往屋里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對兒子說:“你去叫三叔四叔過來,快。”
劉大柱見他爹臉色不對,沒敢多問,拔腿就跑。劉老三進了屋,把門帶上,從炕席底下摸出一把殺豬刀。刀一尺來長,刃口磨得雪亮,前幾天剛開過膛,血漬洗得干凈,可刀柄上還留著一點油腥氣。他把刀別在后腰,又套上棉襖,看不出痕跡。
劉家三叔來得快,進門就問:“老三,啥事?”
“你來看。”劉老三把他領到井臺邊,指地上的腳印。
三叔蹲下去看了半天,站起來的時候臉就白了:“鬼子的膠靴印,我在蕪湖城里見過。馬靴是軍官的,這種膠底靴子是兵穿的。”
“不是路過?”
“路過走大路,到咱們村里轉悠啥?”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過了半晌,三叔說:“大柱呢?”
“讓他去叫老四了。”
“別叫了,”三叔擺手,“趕緊讓各家各戶把值錢的東西藏起來,女人孩子……你讓她們往蘆葦蕩里跑,能跑多遠跑多遠。”
劉老三點頭,剛要動身,村口忽然響起一聲槍響。
砰——
聲音不大,但在冬天的早晨格外脆,像劈了一根干柴。
緊接著是雞飛狗跳的聲音,夾著人喊。劉老三三步并作兩步跑到院門口,看見村口已經亂了。幾個穿土黃色軍裝的影子晃動著,有人端著槍,有人提著刀,還有一個騎在馬上。馬是矮腳東洋馬,毛色深褐,口鼻噴著白氣。
“鬼子!鬼子來了!”有人喊。
劉老三拔腿就往回跑,推開灶房后門,對正在灶前燒火的媳婦說:“快,帶丫頭上蘆葦蕩,鉆進去別出來,聽見啥也別出來!”
媳婦愣了一瞬,臉上血色褪盡,也不問為什么,一把抱起炕上三歲的丫頭,棉襖都沒來得及扣,光著腳就往后門跑。
劉老三又沖進堂屋,對正在穿鞋的老娘說:“娘,你跟著走,快!”
老太太腿腳不好,站起來晃了一下。劉老三顧不上那么多,夾起老娘就往屋后走。后門外是一條窄溝,溝上架著一塊木板,過了木板就是蘆葦叢。冬天的蘆葦枯黃,有一人多高,鉆進去看不見人影。
他把老娘送到溝對面,回頭看了一眼院子——院子里還晾著兩條臘肉,繩子上掛著兩串干辣椒。他心里罵了一句,轉身往回走。他是當家人,家里的東西能藏就藏,鬼子搶東西是常事,只要不傷人,舍了也就舍了。
可他還沒走到院門口,就聽見前院嘩啦一聲響——門被踹開了。
劉老三躲在灶房窗下,從窗縫里往外看。兩個鬼子兵進了院子,一個端著三八大蓋,槍刺上的血還沒擦干凈;另一個空著手,腰帶松著,褲襠那里濕了一小塊,像是剛解過手。兩人在院子里轉了一圈,看見了臘肉和干辣椒,一個伸手就拽,另一個掀開缸蓋往里看。缸里是腌的酸菜,他沒看上,一腳把缸踹翻了,酸水淌了一地,酸味沖鼻子。
然后那個空手的鬼子朝堂屋走去,嘴里嘰里咕嚕說了句什么,另一個笑著回了一句。劉老三聽不清,但那個笑讓他后脊梁發涼。
堂屋里沒值錢東西——媳婦走得急,炕柜沒鎖,里面幾件舊衣裳,柜頂上擱著一只祖傳的錫壺,是劉老三爺爺留下的,不值幾個錢,但年頭久了。那個鬼子掀開炕柜翻了翻,沒找到想要的,轉身出來,沖著院子里的另一個說了句話。
另一個從腰里掏出一個東西——是一塊懷表。他晃了晃,意思是這家沒有。
兩人又嘰咕了幾句,出了院子,往隔壁去了。
劉老三從灶房出來,手按在后腰的刀柄上,指節發白。他聽見隔壁傳來哭喊聲——隔壁住的是劉二嫂,男人去年跑反去了重慶,至今沒回來,家里就她和兩個半大孩子。哭喊聲只響了一下就沒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劉老三沒敢出去。他蹲在灶房墻根底下,聽著外面的動靜。腳步聲在村里來回響,偶爾有一兩聲槍響,還有木頭被劈開的聲音——有人在砸門。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腳步聲往村東頭去了。劉老三才敢站起來,從后門繞出去,趴在溝沿上往村東看。遠遠看見村東打谷場上聚了一堆人,都是村里的婦人和孩子,被十幾個鬼子圍在中間。有人抱著孩子蹲在地上,有人跪著,一個年輕的媳婦被兩個鬼子架著胳膊往外拖,她拼命掙,鞋掉了,光腳在凍硬的地上蹬,留下一道道白印子。
劉老三心里咯噔一下——他媳婦和丫頭還在蘆葦蕩里,應該沒被發現。可打谷場上那些人……
他看見劉二嫂也在里面,頭發散著,臉上有血,衣裳前襟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襖。她低著頭,懷里摟著兩個兒子,小的才四歲,大的不過七八歲,兩個孩子都在哭。
一個鬼子軍官站在打谷場中間,腰里挎著軍刀,手上戴白手套,正拿望遠鏡往蘆葦蕩那邊看。看了一會兒,他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翻譯說了句什么。
翻譯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黑棉袍,戴瓜皮帽,哈著腰,一臉諂媚的笑。他轉身對打谷場上的婦人們說了幾句話,隔得遠,劉老三聽不清,但看見那些婦人聽了之后,有幾個當時就癱坐在地上,哭出了聲。
打谷場上亂了起來。有人想跑,被鬼子用槍托砸了回去。一個年輕姑娘被兩個兵拖出來,她拼命掙扎,一口咬在一個兵的手腕上。那個兵嗷的一聲叫,反手一槍托砸在她額角上,血順著臉淌下來,她身子軟了,被人拖到打谷場邊上。
劉老三趴在溝沿上,指甲摳進凍土里,摳出了血。
這時候,他身后蘆葦叢響了一下,他猛地回頭,看見媳婦抱著丫頭蹲在不遠處,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丫頭被她捂住了嘴,發不出聲。
劉老三沖她擺手,意思是別動別出聲。媳婦點頭,把丫頭摟得更緊。
打谷場上,那個鬼子軍官又說了句什么,翻譯嗓門大了些,這次劉老三聽清了:“太君說了,只要你們乖乖的,不反抗,就不殺人。男的都跑了,你們女人孩子,太君不為難你們。”
這話說出來,連鬼都不信。可是沒人敢動。
鬼子兵開始從人群里往外挑人——挑年輕的,挑模樣周正的。第一個被拖出來的是劉三叔家的閨女,叫劉巧兒,今年剛滿十七,臘月里才從蕪湖讀書回來,穿一件藍底碎花棉襖,辮子上扎著紅頭繩。兩個鬼子架著她往外走,她沒哭,也沒喊,只是臉色白得像紙,牙齒咬得嘴唇出了血。
第二個是劉大柱的媳婦,才過門不到一年,肚子里懷著孩子,腰身已經顯出來了。她被拖出來的時候,雙手護著肚子,彎著腰,走不動,一個鬼子嫌慢,一腳踹在她后腰上,她撲倒在地,半天沒爬起來。
第三個,第四個……一口氣拖出來七八個。剩下的婦人孩子被趕到打谷場東頭,幾個端著刺刀的鬼子兵看著,槍口對著人。
被挑出來的女人被排成一排,站在打谷場西頭的碾盤旁邊。那個鬼子軍官走過去,挨個打量。走到劉巧兒面前,他停了停,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扳起來看了看。劉巧兒眼睛閉著,渾身抖得像風里的樹葉。軍官松開手,笑了笑,說了句什么,翻譯跟著笑,旁邊的幾個兵也跟著笑。
劉老三聽不見他們笑什么,但他看見劉巧兒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罵人,又像是在念什么。
然后軍官轉過身,背對著那些女人,揮了一下手。
那幾個拖人的鬼子兵動了。有人扯衣裳,有人按胳膊,有人把女人往碾盤上按。劉老三看見劉巧兒的藍底碎花棉襖被撕開了,棉絮飛出來,在冬天的陽光里飄,落在碾盤上,像雪。
劉老三閉上眼。
他聽見哭聲,罵聲,還有那種讓人牙酸的笑聲。他蹲在溝沿上,后腰的刀硌著他的脊梁骨,刀柄冰涼,隔著棉襖都能覺出那股涼意。
過了多久他不知道,也許一炷香,也許兩炷香。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打谷場上已經安靜了。那些女人橫七豎八躺在碾盤周圍,有的蜷著,有的仰著,衣裳破得不成樣子。劉巧兒趴在地上,辮子散了,紅頭繩掉在一邊,被一只腳踩進了泥里。
鬼子軍官又說話了。這回翻譯的聲音大了不少,像是故意讓所有人都聽見:“太君說了,今天只是教訓教訓你們。往后皇軍來了,要好好招待,不要反抗。誰反抗,下場比這個還慘。”
翻譯說到這兒頓了一下,掃了一眼地上的女人,又補了一句:“太君還說,村里藏著的男人,趕緊出來自首,不然——明天燒村子。”
打谷場上一片死寂。
然后鬼子開始撤了,整隊,點人數,那個軍官上了馬,馬在原地轉了個圈,蹄子踩在凍土上噠噠響。一隊人沿著來路出了村,土黃色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枯樹林子后面。
人都走干凈了,打谷場上還是沒人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哭出來——先是小聲抽泣,然后越來越大,最后哭成了一片。
劉老三從溝沿上爬起來,兩條腿蹲麻了,站不穩,扶著樹才站住。他往打谷場走,路上經過劉二嫂家院門口,看見院門歪了,門檻上有一攤暗紅色的東西——不是血,是酸菜缸砸碎了淌出來的酸水,混著泥。但門檻旁邊確實有血,幾滴,已經凍住了,像紅瑪瑙嵌在灰白的泥地上。
他走到打谷場,看見劉三叔不知什么時候從哪兒鉆出來了,正蹲在劉巧兒身邊,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蓋在她身上。劉三叔一句話不說,臉上也沒什么表情,就是手一直在抖,抖得扣子扣不上。
劉老三走過去,蹲下來幫他扣。
“三叔……”
“別說話。”劉三叔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鐵,“把她抱回去。”
兩人把劉巧兒抬起來。姑娘身上輕飄飄的,像一只沒了骨頭的鳥。劉老三抬著她腳那一頭,腳脖子細得一把能攥住,皮膚冰涼,腳趾上沾著泥和草屑。
往回走的路上,劉老三看見村里的房子有一半門是開著的,有的門檻上留著鞋印,有的窗戶紙被捅破了,風灌進去,呼啦呼啦響。一條狗在巷子里轉悠,瘸了一條腿,拖在地上,不敢叫,喉嚨里發出嗚咽聲。
這天晚上,劉家渡沒人點燈。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灶膛里的火都悶了,生怕一絲光亮從門縫里漏出去。有人在黑暗里低聲說話,有人不睡,坐了一宿,盯著門口,手里攥著能抓到的東西——菜刀、鋤頭、搟面杖。
劉老三也沒睡。他把殺豬刀放在枕頭底下,和衣躺在炕上,聽著外面的風聲。風刮過蘆葦蕩,嗚嗚的,像有人在哭。他媳婦摟著丫頭蜷在炕角,丫頭白天被捂著嘴憋了很久,晚上發起了燒,額頭滾燙,夢里一驚一驚地抽。
后半夜,有人敲他家的門。
敲了三下,不重,但是很有節奏——咚,咚,咚。
劉老三猛地坐起來,手摸到枕頭底下,刀柄攥在手里。
“誰?”
門外沉默了一下,然后一個聲音說:“老三,是我。”
是三叔。
劉老三松了口氣,下炕開門。門外的冷風灌進來,他打了個哆嗦。三叔站在門口,月光照著他半邊臉,另半邊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咋了?”
“你跟我來。”三叔轉身就走,步子很快。
劉老三回屋披了件棉襖,跟出去。兩人一前一后穿過巷子,走到村東頭一間廢棄的磨坊里。磨坊里已經有了人——四叔,還有兩個本家的男人,都蹲在磨盤旁邊,不點燈,就著窗縫里漏進來的月光說話。
見劉老三進來,幾個人都抬頭看了他一眼,沒人說話。
三叔把磨坊的門掩上,然后蹲下來,壓著嗓子說:“鬼子明天還要來。”
“你咋知道?”
“我聽見那個當官的對翻譯說,明天要來‘清鄉’,把咱們村這一帶都清干凈。”三叔頓了一下,“翻譯說的‘清干凈’,是要把人都趕到河灘上,一個一個過篩子。男人一個不留,女人……”
他沒說完,但在場的人都明白。
沉默了一陣,四叔開口了:“跑吧。”
“往哪跑?”另一個人說,“鬼子在蕪湖城里,周邊據點七八個,往哪跑都是槍口。”
“那也得跑,總不能等著。”
“跑不是辦法。”三叔搖頭,“咱跑了,村子燒了,往后咋辦?地不要了?家不要了?”
“家?”那個人笑了一聲,笑得比哭還難聽,“今天這樣,還有啥家?”
磨坊里又沉默了。月光從磨盤旁邊的窗口斜進來,照在磨盤上。磨盤上有一層灰,薄薄的,像霜。
劉老三一直沒說話。他蹲在磨坊墻角,后腰硌著磨坊的土墻,手里攥著那把殺豬刀,刀刃在月光里閃了一下。
三叔轉頭看他:“老三,你說。”
劉老三抬起頭,看了看在場的人,又低頭看了看手里的刀。刀柄上那點油腥氣還在,混著磨坊里的霉味,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他想說點什么,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了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不能跑了。”
幾個人都看他。
“我媳婦今天跟我說,她往蘆葦蕩里跑的時候,看見河灘上有個人——趴在那兒,臉朝下,穿的是一件藍布棉襖,后腦勺上有一個洞。”劉老三說到這里頓了一下,“她沒敢看是誰。我今天去看了。”
“是誰?”
劉老三沉默了一會兒,慢慢說:“是錢家那個小子。錢寶林。上個月才娶的媳婦。”
磨坊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錢寶林是鄰村的,跑反沒跑成,被抓著了,一槍打在腦袋上。尸體趴在河灘上,沒人收,烏鴉把臉啄了一半。
“鬼子今天在打谷場上干的事,你們也都看見了。”劉老三的聲音還是不大,但是穩了,“明天他們再來,咱們村子里這點女人孩子,還夠他們禍害幾回?”
三叔看著他:“你的意思是……”
“咱們有刀,有鋤頭,有叉子。”劉老三把手里的刀舉起來,刀刃對著月光,“鬼子也是人,一刀捅進去,也流血,也死。”
磨坊里沒人接話。過了很久,四叔站起來,走到墻角,拿起一把用來修磨盤的鐵釬子,掂了掂。
“我跟你干。”
另一個人也說:“干。反正也是個死,不如拉一個墊背的。”
三叔沒說話。他蹲在磨盤邊上,摸出一根旱煙桿,想點上,又放下——點煙就有光,磨坊的窗縫里漏出去,外面能看見。
他把煙桿又別回腰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那就合計合計。鬼子明天來,咱們怎么個干法。”
這一夜,劉家渡磨坊里的燈火沒有亮,但幾個男人的眼睛里,有東西比燈還亮。
后半夜的天特別黑,月亮下去了,星星也淡了。磨坊外頭,蘆葦蕩里的風聲一刻沒停,嗚嗚地刮著,像是有冤魂在說話。村子里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啞著嗓子,叫兩聲就停了,像是也被白天的事情嚇破了膽。
劉老三從磨坊出來的時候,天邊已經透了一點灰白。他沒回家,拐了個彎,去了村口的打谷場。打谷場上空蕩蕩的,碾盤還在原處,碾盤旁邊的地上,有幾塊碎布頭,幾點暗色的漬跡。他蹲下來看了看——那幾點漬跡是血,已經凍成了黑紫色。旁邊還有一根紅頭繩,被露水打濕了,蔫蔫地躺在地上。
他把紅頭繩撿起來,揣進懷里。
然后他站起來,看了看村外那條大路。路通向蕪湖方向,冬天的田野一片枯黃,遠處的枯樹林子在晨霧里影影綽綽。大路上沒有人,但路面的車轍和腳印清晰可見——那是昨天那隊鬼子留下的。腳印從村口一直延伸到遠方,像一條灰黃色的傷疤,劃在灰白色的土地上。
他轉身往回走。走到自家院門口的時候,聽見屋里傳來丫頭的哭聲——燒還沒退,嗓子啞了,哭起來像小貓叫。他媳婦在低聲哄,聲音又輕又急:“別哭別哭,乖,別哭……”
劉老三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然后推門進去。灶房里,媳婦正抱著丫頭來回走動,看見他進來,眼神里帶著問。
劉老三沒說什么,走到灶臺邊上,掀開鍋蓋看了一眼——鍋里是昨天的剩粥,凍成了一塊。他舀了一瓢水倒進鍋里,又抓了一把柴塞進灶膛,劃了根火柴點著。
火苗躥起來,舔著鍋底,鍋里的冰塊慢慢化開,咕嘟咕嘟冒泡。他媳婦抱著丫頭湊過來,丫頭被火烤著,哭聲小了些,抽抽搭搭的。
劉老三從墻上摘下一只碗,舀了半碗熱粥,端到媳婦面前:“喂她吃點,暖一暖。”
媳婦接過碗,低頭吹了吹,一勺一勺喂給丫頭。劉老三站在灶臺前,看著灶膛里的火。火光照著他的臉,忽明忽暗。
過了一會兒,他說:“今天你跟丫頭別出去,就待在屋里。”
媳婦手頓了一下,抬頭看他:“你呢?”
“我出去一趟。有點事。”
媳婦沒再問。她低下頭,繼續喂丫頭喝粥。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低地說了一句:“小心。”
劉老三嗯了一聲,把后腰上的殺豬刀抽出來,在磨刀石上蹭了幾下。刀刃本來就亮,蹭過之后更是寒光閃閃。他把刀又別回腰里,把棉襖往下扯了扯,遮住刀柄。
出門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冬天的太陽蒼白得像一張紙,掛在東邊的樹梢上,沒什么熱氣,照著滿地的霜。
劉老三往磨坊的方向走,路上碰見幾個早起的人,都沒說話,互相點了點頭。有人手里攥著柴刀,有人拎著鐵鍬,還有人懷里鼓鼓囊囊的,看不清揣的什么。
磨坊里,三叔已經在等了。磨盤上攤著一張紙,紙是記賬用的毛邊紙,上面用炭條畫了幾個圈——那是村里的地形。
“這里,”三叔指著磨坊門口的一個圈,“鬼子進村只能走大路,大路從東邊來,先經過錢家墳地,然后拐彎進村口。村口這里窄,兩邊是溝,走不了人。咱們在這里設伏,等他們進了村口,從兩邊莊稼地里一圍,他們就跑不掉。”
“有多少人?”劉老三問。
“算你我在內,十個。”三叔說,“都是本家的,信得過。”
“十個,對上他們……”
“咱們不打硬仗。”三叔搖頭,“咱們打悶棍。等他們進了村口,散開了,咱們兩三個人盯一個,趁他們落了單再動手。一刀抹脖子,不響,不驚動其他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殺豬。劉老三點了點頭。他也是殺豬的,知道刀抹在哪里最利索。
三叔又指著紙上的另一個地方:“村東頭有三間空屋,是去年鬧瘟疫死絕了那家的,門窗都沒了,鬼子要是進村,多半會進去翻找東西。咱們可以在屋里埋伏幾個人,等他們進去了,從外面把門堵上,里面動手。”
“要是他們不進屋呢?”
“那就在村口動手。反正不能讓他們進了打谷場。打谷場太空,沒地方藏人。”
劉老三想了想,說:“蘆葦蕩里也可以藏人。河灘那邊,溝渠邊上,都行。”
三叔看了他一眼,點頭:“對,河灘那邊也可以藏。鬼子要是往蘆葦蕩走,咱們就從后面摸上去。”
計劃定了。人分了組,兩人一組,每組負責一個目標。劉老三跟四叔一組,埋伏在村口那排枯桑樹后面——那里離大路最近,鬼子進村第一個經過。
“啥時候動手?”有人問。
“等他們散開了再動手。別急,沉住氣。”三叔說這話的時候,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他們昨天是巳時前后來的,今天估計也差不多。還有一個時辰。”
磨坊里的人沒再說話。有人靠在墻上閉目養神,有人低頭擦手里的家伙——一把柴刀,一把鐮刀,一把剔骨尖刀,兩把殺豬刀,一根鐵釬子,還有一把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老火銃。火銃銹得厲害,不知道還能不能響,拿火銃的人說:“能響。我前兩天試過,打了一發,把門前那棵榆樹打了個窟窿。”
三叔把那把火銃要過來看了看,又還回去:“你別急著打。等他們的人都進了村,你找個高處,照他們人多的地方放一槍。響一聲就行,嚇嚇他們,亂了陣腳,咱們好動手。”
那人點頭,把火銃抱在懷里,像抱著寶貝。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冬天的早晨漫長,太陽升到樹梢上就不再動了,懶洋洋地掛著,光也不亮。磨坊外頭偶爾傳來鳥叫,幾聲麻雀,嘰嘰喳喳的,一會兒就沒了。
劉老三靠在磨盤上,閉著眼,手摸著后腰的刀柄。刀柄被他攥了一夜,已經被手心汗浸得溫熱。他想起了他媳婦,想起了丫頭發燒時紅撲撲的臉,想起了昨天打谷場上劉巧兒被撕開的碎花棉襖,想起了那根紅頭繩。
他把手伸進懷里,摸到那根紅頭繩,攥了攥,又松開。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三叔站起來,把煙桿別好,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差不多了,走吧。”
磨坊里的人一個一個站起來。沒人說話,各自拿著手里的家伙,跟著三叔出了門。冬天的風吹過來,冷得像刀子刮臉。劉老三走在最后,出了磨坊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磨盤上的那張毛邊紙還在,上面用炭條畫的圈圈點點,像地圖,又像棋盤。
他伸手把門帶上,然后大步朝村口走去。
村口的枯桑樹后面,果然是個好地方。桑樹雖然葉子落光了,枝椏卻密,一叢一叢的,人蹲在后面,從大路上根本看不見。地上落了一層枯葉,踩上去沙沙響,劉老三和四叔蹲下來的時候,小心地把腳底的葉子撥開,露出泥地。
四叔手里握著一根鐵釬子,尖頭磨過了,在冬天的光里泛著青白色。他蹲在那兒,一動不動,跟一截樹樁子似的。劉老三把殺豬刀從后腰抽出來,攥在右手,刀身貼著胳膊,藏在棉襖袖子里。
兩個人蹲在桑樹叢后頭,從枝椏縫里往外看。大路橫在面前,路上的土凍得硬邦邦的,車轍印子一條一條的,像是有人拿梳子刮過。路對面是一片麥田,麥苗剛冒頭,又黃又矮,被霜打過,蔫蔫地趴在地上。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什么動靜都沒有。劉老三的腿蹲麻了,換了個姿勢,把重心從左腳移到右腳。四叔始終保持著一個姿勢,一動不動,眼睛盯著大路盡頭。
“來了。”四叔忽然說。
劉老三順著他目光看去——大路盡頭,枯樹林子那邊,土黃色的影子閃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然后是一排。十幾個鬼子兵,排成一列縱隊,沿著大路往這邊走。走在最前面的是昨天那個軍官,騎在馬上,馬走得慢騰騰的,馬蹄在凍土上踩出噠噠的聲響。軍官身后是翻譯,還是那件黑棉袍,瓜皮帽,哈著腰走路。再后面是扛槍的兵,槍刺在冬天的光線里閃,一下一下的,像眨眼。
“十二個。”四叔低聲數,“加那個騎馬的,十三個。”
劉老三沒數。他盯著那個騎馬的軍官,盯著他腰里的軍刀。刀鞘是皮制的,深褐色,掛在馬鞍旁邊一晃一晃的。他想起昨天那個軍官捏著劉巧兒下巴的樣子,想起那個笑。他的手攥緊了刀柄,指節發白。
隊伍越走越近。馬蹄聲,腳步聲,還有嘰里咕嚕的說話聲,混在一起從大路上傳過來。劉老三能看清那些兵的臉了——都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有的胡子還沒長齊,被風吹得瞇著眼。有一個兵邊走邊從口袋里掏東西吃,是一塊干餅,掰一塊塞進嘴里,嚼得腮幫子鼓鼓的。
沒有人看路兩邊的桑樹叢。這些兵大概覺得,昨天已經來過一趟了,村子里的人早嚇破了膽,不敢有什么動作。他們走得松松垮垮的,不像行軍,倒像遛彎。
馬走到桑樹叢正前方的時候,軍官忽然勒了一下韁繩,馬停下來。軍官偏著頭往桑樹叢這邊看。
劉老三的心猛地提起來,攥刀的手心出汗,滑了一下。他趕緊換了個握法,刀柄重新捏緊。
軍官看了幾秒鐘,然后收回目光,踢了一下馬肚子,馬繼續往前走。他大概只是看了一下地形,或者什么都沒看,只是習慣性地掃一眼。昨天來過一趟,今天再來,認認路。
隊伍繼續前進,越走越遠,往村口去了。等最后一個兵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拐角處,劉老三才呼出一口氣。那口氣憋了太久,出來的時候胸口疼。
四叔轉頭看他,用口型說:“等。”
劉老三點頭,繼續蹲著。
過了一會兒,村子里傳來聲音——有人說話,是翻譯的聲音,嗓門亮,像是在宣布什么事。然后是幾聲吆喝,日本話,聽不懂。接著是雞飛狗跳的動靜——鬼子進了村,又在翻東西了。
劉老三捏著刀,耳朵豎著,聽村子里的動靜。
忽然,一聲槍響。
砰——
不是村口的方向,是村東邊。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然后是喊聲,有男有女,亂七八糟的,聽不清喊的什么。
“動手了。”四叔猛地站起來,提著鐵釬子就往外沖。劉老三跟著站起來,腿麻得厲害,踉蹌了一下才站穩。他也跟著往村子里跑,棉襖兜著風,呼啦呼啦響。
跑進村口的時候,他看見打谷場那邊已經亂了——幾個鬼子兵正端著槍往東邊跑,槍上都有刺刀,明晃晃的。打谷場中間站著幾個女人孩子,被槍聲嚇得蹲在地上,有人抱著頭,有人捂耳朵。
劉老三沒停腳,跟著四叔拐進一條巷子。巷子窄,兩個人不能并排走,四叔在前面跑,劉老三在后面緊跟。巷子兩邊的墻是土坯的,跑過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墻在震動,像是有人在另一頭砸門。
拐出巷子就是劉二嫂家的院門口。院門半開著,劉老三從門縫里看見院子里有兩個人影——一個鬼子兵背對著門,正彎腰在地上翻什么東西;另一個靠在墻根上,槍放在一邊,正在解褲子。
四叔一推院門,門扇吱呀一聲響。那個彎腰的鬼子聽見動靜,猛地直起身回頭——四叔的鐵釬子已經到了。釬子尖從鬼子下巴底下捅進去,斜著往上,一下就沒到了柄。鬼子連叫都沒叫出聲,眼珠子瞪得老大,兩手在空中抓了兩下,然后身子軟了,面條一樣往下出溜。
四叔松開釬子,任他倒在地上,轉頭去看那個解褲子的。那個兵剛把褲子解開一半,看見同伴倒了,手忙腳亂地摸槍——劉老三已經撲了上去。他右手攥著殺豬刀,一刀抹在鬼子脖子上。刀刃從左邊劃到右邊,像劃開一塊豬皮。血猛地噴出來,濺了劉老三一臉,溫熱咸腥,糊住了眼睛。
他退了一步,用手背抹了一下臉,睜開眼。那個鬼子歪在墻根上,脖子豁開一個大口子,血還在往外涌,順著土墻往下流,在墻根積了一小洼。他褲子還沒提上,人已經不動了。
院子里安靜下來。四叔把釬子從尸體下巴上拔出來,在鬼子衣裳上蹭了兩下,又攥在手里。他看了看地上的兩具尸體,又看了看劉老三臉上的血,低聲說:“你臉上……”
“沒事。”劉老三拿袖子又抹了兩把,“走。”
兩個人出了劉二嫂家的院子,往村東頭跑。槍聲還在響,但已經不像剛才那么密了,斷斷續續的,隔一陣子一聲。喊聲倒是多了,有日本話,也有本地話,混在一起,分不清誰在喊誰。
跑到村東頭那三間空屋附近,劉老三看見四五個鬼子兵正圍在屋子外面,端著槍往屋里面瞄。屋里面有人在動,一塊土坯從破窗戶里扔出來,砸在一個兵的肩膀上。那個兵嗷了一聲,退了一步,舉槍就往窗戶里打。
“是咱們的人在里面!”四叔說。
劉老三攥緊刀,正要往前沖——身后忽然傳來馬蹄聲。他猛地回頭,看見那個騎馬的軍官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了,馬跑得急,馬蹄踏在凍地上像擂鼓。軍官的軍刀已經出了鞘,刀身在陽光下一晃,刺眼。
馬朝劉老三和四叔沖過來。四叔舉著鐵釬子想攔,馬一偏頭繞開了,軍官揮刀砍向劉老三——劉老三往旁邊一滾,刀刃從他頭頂擦過,削掉了幾根頭發。他在地上翻了個身,剛要爬起來,馬已經沖過去十來步遠。軍官勒住馬,調轉馬頭,又朝四叔沖去。
四叔舉起鐵釬子想捅馬肚子——軍官一刀劈下來,四叔往后跳了一下,刀尖劃破了他的棉襖前襟,棉絮噗地飛出來。
“進屋里!”劉老三朝四叔喊。
四叔往空屋那邊跑,劉老三從地上爬起來,跟在后面。那個軍官追了幾步,馬在狹窄的巷子里轉不開身,他在馬上罵了一句,勒住馬,轉頭往打谷場方向去了。
劉老三和四叔沖進空屋。屋里已經有兩個本家的男人在,一個胳膊上掛了彩,棉襖袖子被血浸透,另一個正拿一塊破布給他纏。地上躺著一個鬼子的尸體,胸口一個血窟窿,是被人拿鋤頭砸的。
“外面還有幾個?”四叔問。
“三四個吧。”掛彩那個說,“還有那個當官的騎在馬上,滿村亂竄。”
“其他人呢?”
“不知道。打起來就散了,各找各的。”那個人齜牙咧嘴地讓同伴纏繃帶,“我聽見三叔那邊響了兩槍,不知道他有沒有事。”
屋外又傳來一陣槍聲,離得不遠,像是從打谷場那邊過來的。劉老三走到破窗戶前頭,貼著墻壁往外看了一眼——打谷場上,那個軍官騎著馬,身邊圍了三四個兵,正在往打谷場東頭那片矮樹林里開槍。矮樹林里有人在跑,看不清楚是誰,只見樹叢晃動,子彈打過去,樹枝嘩啦斷了一片。
“他們在追人。”劉老三說。
“誰?”
“看不清。”
劉老三盯著那片矮樹林。樹林不大,是村東頭一片雜木林,里面長著構樹、刺槐和野棗樹,冬天都光禿禿的,藏不住人。可有人往那邊跑,就說明那邊還有路——樹林后面是一條干溝,溝底有野草,鉆進去能通到河灘。
他轉頭看了一眼屋里的人——四叔握著鐵釬子靠在墻上喘氣,掛彩那個疼得滿頭汗,另一個蹲在地上,手里攥著一把柴刀,刀上還有血。
“你們在這兒守著,”劉老三說,“我去河灘那邊看看。”
“你一個人?”四叔問。
“一個人好走。”
他沒再多說,從窗戶翻出去,貼著墻根貓著腰往矮樹林方向摸。冬天的草都枯了,踩上去咔嚓咔嚓響,他盡量踩在泥地上,不碰草。打谷場上那幾個人還在往樹林里開槍,子彈從他頭頂不遠處飛過去,嗖嗖的,像蟲子叫。
他摸到樹林邊上,鉆進去。林子里果然有一條踩出來的小路,通向干溝方向。溝底有腳印——不止一個人的腳印,有大人,還有小孩子。
他沿著干溝往前走,走了約莫二三十步,溝拐了個彎。拐過彎去,他看見前面溝底蹲著幾個人,都是村里的婦人和孩子,縮成一團,互相抱著。其中有一個,他認出來了——是他媳婦。
她懷里抱著丫頭,丫頭不哭了,大概是哭累了,臉貼在娘胸口上,閉著眼。旁邊是劉二嫂,她頭發還是散著,臉上的血已經干了,糊成一片黑紫色的痂。還有劉巧兒,她居然也在這兒,身上裹著劉三叔那件棉襖,坐在溝沿上,低著頭,辮子散了也不扎,就披著。
劉老三蹲在溝沿上,朝她們擺了擺手。他媳婦看見他,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張了張嘴,想喊,又捂住嘴,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劉老三跳下溝,快步走過去。丫頭被動靜驚醒了,睜眼看見他,哇的一聲哭出來,伸著手要抱。劉老三伸手抱過她,丫頭摟著他脖子,哭得直打嗝。
“都沒事?”他低聲問。
媳婦點頭,點了兩下,又搖頭:“二嫂她……”
劉老三轉頭看劉二嫂。她坐在溝沿上,雙手抱著膝蓋,身子縮成一團,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她臉上那道傷口已經結了痂,烏黑的一條,從額角斜到嘴角,皮肉翻著,怪嚇人的。
“二嫂,”劉老三叫了一聲,“你怎么樣?”
劉二嫂沒聽見似的,一動不動。她旁邊一個婦人伸手捅了捅她,她才猛地一激靈,轉頭看過來。看見是劉老三,她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又轉過頭去盯著前面。
“鬼子還在村子里,”劉老三把丫頭還給媳婦,“你們先別動,蹲在這兒別出去。等沒事了,我來叫你們。”
“你自己小心。”媳婦抱過丫頭,丫頭不哭了,趴在她肩上抽抽搭搭的。
劉老三從溝里爬上去,又鉆進矮樹林。打谷場方向的槍聲已經稀疏了,隔很久才響一聲。他貼著林邊摸回村子,快到村口的時候,看見路上躺著一個鬼子兵——脖子被什么東西劈開了,半個腦袋歪在肩膀上,槍扔在一邊,槍帶上沾滿了泥。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磨坊附近,聽見里面有動靜。他貼著墻根摸過去,從門縫里往里看——三叔坐在磨盤上,煙桿點著了,一明一滅地抽著。地上躺著兩個鬼子的尸體,都穿著土黃色軍裝,一個仰面朝天,一個趴著,后背上插著一把鐮刀。
劉老三推門進去。
三叔抬頭看他,吐了一口煙:“你那邊?”
“兩個。四叔捅了一個,我抹了一個。”
三叔點了點頭:“這幾個呢?”
“你這兒兩個。”
“七個了。”三叔把煙桿在磨盤上磕了磕,又裝上一鍋煙,劃火柴點上,“還差六個,加那個騎馬的。”
“四叔在村東頭空屋里,那兒也死了——”
“我數了。”三叔打斷他,“一共七個。外面還有槍聲,但稀了,不知道是咱們的人還是鬼子打的。”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劉老三走到墻邊,蹲下來。他后腰的刀還在,刀刃上的血已經干了,黏糊糊的,把刀鞘和棉襖內里粘在一起,扯開的時候哧啦一聲響。
“那個騎馬的,”劉老三說,“我跟他照過面。刀快,馬也快,不好對付。”
“不好對付也得對付。”三叔吐了一口煙,“他不走,咱們就不能安生。今天殺幾個小兵,明天他來一個中隊,把這村子踏平了。”
“那你說咋辦?”
三叔沒馬上回答。他抽了幾口煙,看著磨盤上那個用炭條畫的圖。圖上的炭條印子被汗水蹭花了,圈圈點點模糊成一團,看不清哪是哪。
“那個騎馬的,”三叔終于開口,“他有個習慣。”
“啥習慣?”
“他走哪兒都騎著馬。走路的時候馬在隊伍最前面,停下來的時候馬也不離身。”三叔把煙桿在磨盤上磕了磕,“馬這個東西,再聽話也怕一樣東西——火。”
劉老三看著他。
三叔站起來,把煙桿別回腰里:“你去找點干草和枯樹枝,越干越好。弄一堆,擱在村口大路上。等那個騎馬的過來了,點著了,馬看見火苗肯定驚。他騎在馬上,馬一驚,他就有個慌神的工夫——”
“我趁那個工夫動手。”
三叔點頭:“你動作快,你合適。”
劉老三站起來,把刀拔出來,在褲腿上蹭了蹭上面的血:“干草我去弄,你去村口那片枯桑樹后頭等我。”
他出了磨坊,往村子南頭走。南頭有幾間廢棄的豬圈,圈頂上堆著干稻草,是去年收秋剩下的,被雨水泡過又曬干,顏色發灰,但一點就著。他抱了兩大捆,用繩子捆好,背在背上,往村口走。
走到半路,經過劉二嫂家的院門口,他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兩具尸體還在——一具趴在磨盤旁邊,一具歪在墻根,脖子上的傷口已經發黑,蒼蠅圍上去,嗡嗡嗡地飛。他沒有多看,背著干草繼續走。
村口到了。三叔已經在桑樹叢后頭等著,手里攥著一把剔骨刀,刀尖上還有血。他看了看劉老三背來的干草,點了點頭:“就擱路中間。”
劉老三把干草卸下來,攤在大路上。冬天的枯草又干又脆,攤開來一大片,占了半條路。他退后幾步看了看,又蹲回去,把草堆攏了攏,堆成一個柴堆的模樣。
“火呢?”他問。
三叔從懷里掏出一個火鐮:“我帶著呢。”
兩個人蹲回桑樹叢后面,等著。
冬天的風從北邊刮過來,吹得干草堆上的細草莖輕輕晃動。劉老三蹲在三叔旁邊,手里攥著殺豬刀,刀柄又被他的汗浸濕了。他看著大路盡頭那個拐彎的地方,等著那匹馬從樹叢后頭轉出來。
等了一會兒,沒動靜。
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動靜。
村子里靜得出奇。沒有槍聲,沒有喊聲,連狗都不叫了。風刮過空蕩蕩的巷子,卷著枯葉沙沙地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角落里爬。
劉老三的腿又開始發麻了。他換了個姿勢,把重心挪到另一條腿上。三叔蹲在他旁邊,一動不動,眼睛盯著大路,手里的剔骨刀反攥著,刀刃朝里貼著手腕。
“來了。”三叔說。
劉老三抬頭——大路拐彎的地方,那匹褐色的東洋馬轉了出來。馬走得不快,蹄子踩在凍土上噠噠的,一下一下很穩。騎在馬上的軍官軍刀已經歸鞘,坐姿有些斜,像是累了。他身后還跟著兩個兵,一個扛著槍,槍刺上挑著一只雞——活的,翅膀撲騰,咯咯咯地叫。另一個兵空著手,但腰里別著幾樣東西,像是從哪家灶房里翻出來的鍋鏟和鐵勺。
三個人,算上馬,四個。
劉老三看著他們越走越近。走在最前面的馬蹄子踩到了干草堆的邊緣,軍官低頭看了一眼,勒住馬——就在他低頭看草堆的那一瞬間,三叔從桑樹叢后頭竄了出來,手里的火鐮咔嚓一聲打著了,火星濺到干草上。
冬天的枯草見火就著。呼的一下,火苗躥起來半人高。那匹馬猛地一甩頭,往后倒退了兩步,前蹄騰空,仰著脖子嘶叫起來。軍官沒料到,差點被掀下馬背,兩只手死死攥著韁繩,嘴里呵斥著馬,但那馬被火嚇瘋了,原地轉了個圈,把軍官的身子甩得前仰后合。
三叔喊了一聲:“老三!”
劉老三從桑樹叢后頭沖出來。他一步跨過燃燒的草堆,火苗燎著他的棉襖下擺,一股焦糊味躥上來,他顧不上撲,直撲向那匹馬的馬腹。軍官這時候剛從馬背上穩住身子,低頭看見劉老三沖過來,伸手去拔軍刀——慢了。
劉老三一刀扎在馬脖子上。馬吃痛,又是一聲長嘶,前蹄騰得更高。軍官在馬背上坐不住了,一只手松開韁繩想去抓馬鞍,但馬已經徹底驚了,猛一轉身,軍官從馬背上摔了下來,重重砸在地上。那一聲悶響,連三叔都聽得清清楚楚。
軍官摔得不輕,趴在地上喘了一下才想爬起來。劉老三已經撲了上去,單膝壓住軍官后背,左手一把薅住他的頭發,把他的臉從地上拽起來,右手的刀橫著貼上去。
軍官嘴里嘰里咕嚕說了一句話——劉老三聽不懂,但他看到了那個眼神。那個眼神和昨天打谷場上的眼神一模一樣,居高臨下,帶著笑,像是在看一件東西,而不是在看一個人。
劉老三的手往下壓了一下。刀刃嵌進去半寸。血順著軍官的脖子往下淌,淌到土黃色的軍服領子上,洇開一片暗色。
忽然,身后傳來一聲槍響。
劉老三猛地縮了一下脖子——子彈從他頭頂不遠處飛過去,擦著他的頭發梢,打在面前的泥地上,濺起一團土。他回頭,看見那個扛著雞的鬼子兵已經扔了雞,正舉槍往這邊瞄。槍刺上的雞飛走了,撲騰著翅膀往桑樹叢里鉆。
“老三!趴下!”三叔喊。
劉老三一低頭,整個人趴在軍官背上。又一聲槍響,子彈打在他旁邊不到一尺的地方,泥土飛濺到他臉上,生疼。
三叔從桑樹叢后頭站起來,手里的火鐮已經扔了,攥著那把剔骨刀朝那個開槍的兵沖過去。那個兵剛拉完槍栓,還沒來得及再瞄,三叔已經撲到他跟前了。剔骨刀不長,但三叔捅得準,一刀從那兵的肋骨縫里斜著扎進去,那人瞪著眼,槍從手里掉了,人也跟著歪下去。
另一個別著鍋鏟的兵本來站在幾步開外,大概是被這陣勢嚇住了,愣了一下才想起來去摸腰里的槍。劉老三這時候已經從軍官背上起來了,軍官趴在地上不動了,脖子上的傷口在往外冒血,一股一股的,把泥地浸濕了。劉老三沒看第二眼,提著刀就往那個別鍋鏟的兵沖過去。
那個兵摸出了槍,但槍還沒端穩。劉老三已經到他跟前了,一刀削在他手腕上。刀是殺豬刀,刃口寬,一刀下去,手筋斷了,槍掉在地上,那人捂著手腕蹲下去,嗷嗷叫。劉老三沒停手——他知道不能停,停了就是自己倒。他一腳踩在那人肩上,把他踹翻在地,然后一刀扎下去。
刀扎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為那個人抬頭看著他,說了一句話。也是日本話,但劉老三聽出了不一樣——那個聲音很年輕,甚至帶著一點哭腔。那人的臉還帶著稚氣,下巴上幾根軟毛,嘴歪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他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跟劉巧兒差不多大。
劉老三的刀頓在那里,刀尖刺破那人的棉衣,抵著他的胸口,沒往里再送一寸。
“老三!”三叔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愣著干嘛!”
劉老三一咬牙,手腕往下用力——刀扎進去了。那人身子猛地一弓,又松開,頭歪到一邊,不動了。
劉老三拔出刀,退了兩步。他低頭看著刀上的血,血順著刀刃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冬天的土凍得硬邦邦的,血滴上去不滲,凝成一顆一顆暗紅色的珠子,滾了一下,停在土坷垃旁邊。
三叔走過來,看了看地上的三具尸體,又看了看劉老三。他沒說什么,彎腰在軍官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只皮夾子,一個銅哨,還有那把軍刀。他把軍刀抽出來看了看,刀身雪亮,上面還有血槽。
“好東西。”三叔說了一句,把刀歸鞘,“留著。”
劉老三沒接話。他蹲下來,把刀在軍官的衣裳上蹭了蹭,把血擦干凈,又別回后腰。站起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用力過猛之后的那種抖,手攥不緊,指頭一個勁地顫。
他攥了攥拳頭,又松開。再攥,再松開。反復幾次,手才不抖了。
村子里的槍聲徹底停了。安靜了一會兒之后,有人從巷子里走出來——是本家的男人,手里拿著各式家伙,臉上、身上多多少少都有血。四叔也在,胳膊上的傷又滲血了,棉襖袖子紅了一大片,但他臉上有笑,一邊走一邊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娘的,跑了兩個。”
“跑了就算了。”三叔說,“先把村子里的收拾收拾。”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像是說收拾柴火。但大家心里都明白,“收拾收拾”是什么意思。
劉老三站在村口,看著地上的火堆已經熄了,干草燒成了黑灰,被風一吹,散了一地。他轉頭看了看村里面——打谷場上有人影走動,有人在搬什么東西,有人在哭,聲音不大,壓著嗓子,像是怕哭聲傳出去又被鬼子聽見。
他媳婦不知道什么時候從矮樹林那邊出來了,抱著丫頭站在巷口,遠遠看著他。丫頭趴在她肩上,不哭了,睜著一雙大眼往這邊看。媳婦臉上有淚痕,但沒哭,她看著劉老三,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劉老三沖她點了一下頭。她也點了一下頭。
然后劉老三轉身,跟著三叔往村里走。后腰的刀硌著他,刀柄上還是溫熱的。他把棉襖往下拽了拽,遮住刀柄,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那天晚上,劉家渡的人把自家院門口的血沖了。井水打上來,一桶一桶潑在地上,血水順著巷子往下流,流到村口的溝渠里,被凍土吸住了,半夜又結了冰,第二天早上看,溝渠里一層暗紅色,跟泥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血還是土。
那十幾具鬼子的尸體,被連夜拖到村東頭的荒地里埋了。坑挖得不深,一人多長,半人深,幾具摞在一起,蓋上土,用腳踩實,上面又蓋了一層枯草。三叔說:“別讓人看出來。”
劉老三也在挖坑的人里面。他挖到一半,停下來歇氣,靠在鐵鍬柄上,看著天上的月亮。臘月十八的月亮,虧了半邊,灰蒙蒙的,像一塊舊銀子掛在樹梢上。冷風刮過來,他打了個哆嗦,棉襖下擺燎焦的那一塊被風掀起來,露出一道黑邊。
“老三,”四叔在旁邊喊,“別停,趕緊挖完趕緊回。”
劉老三嗯了一聲,又舉起鐵鍬,一鍬一鍬地挖下去。坑挖好了,幾個人把尸體推下去——撲通撲通的悶響,像往窖里倒土豆。最后一個是那個年輕的,劉老三抬著他的腳,輕得很,像抬一捆干柴。
土蓋上去的時候,劉老三停了一下。他想起那個年輕人抬頭看他的眼神——又怕又求,嘴歪著,眼淚鼻涕糊在一起。他想起自己手里的刀頓住的那一瞬。然后他又想起昨天打谷場上,劉巧兒被撕開的碎花棉襖,紅頭繩掉在泥地上,被人踩進土里。
他把土推下去,用腳踩實了。
轉身往回走的時候,他看見三叔站在不遠處的田埂上,叼著煙桿,煙頭的火光在夜里一明一滅。劉老三走過去,三叔沒看他,只是說:“埋了?”
“埋了。”
“行。”三叔抽了一口煙,吐出來,白煙被風刮散了,“明天我去一趟蕪湖,找幾個熟人有話遞話。今天這事,瞞不住,鬼子遲早要來查。咱們得早做打算。”
劉老三點頭。他沒問三叔打算怎么做。他只知道,明天開始,這個村子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們見了鬼子躲,見了炮樓繞著走,心里想著的是“熬一熬就過去了”。但從今往后,熬不過去了。有些事一旦開了頭,就回不了頭。
他往家走。巷子里黑漆漆的,月光照不進來,他摸著墻往前走,手指碰到土坯墻上昨天被子彈打出來的彈坑,坑沿上的土還是松的,簌簌往下掉。他走過劉二嫂家的院門口,里面黑著燈,但能聽見低聲的啜泣,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捂著自己的嘴哭。
他走過劉三叔家門口,門關著,里面也沒有燈。但他聞到了一股藥味——是草藥的苦味,混著血腥氣,從門縫里透出來。劉巧兒在里面躺著,三叔媳婦在給她擦身子。
他走到自己家門口,推門進去。灶房里還亮著一盞油燈,火苗如豆,映著媳婦的臉。她坐在灶臺前,懷里摟著丫頭,丫頭已經睡了,小手攥著她娘的衣裳扣子。灶上坐著一鍋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回來了?”媳婦抬頭看他。
“嗯。”
他走到灶臺邊,把手伸到鍋上烤了烤。冬天的夜里冷,一雙手在外面凍了兩個時辰,指頭都僵了。火氣烘著指尖,木木的疼,像是有人拿針在扎。
媳婦沒問他白天的事。她只是從灶臺底下摸出一只碗,碗里放著兩個雞蛋——是家里最后兩個蛋,本來是留著過年吃的。她把蛋打進鍋里,又抓了一把蔥花撒進去,攪了兩下,鍋里飄出一股香氣。
“吃了吧,暖和暖和。”她說。
劉老三接過碗,蹲在灶臺邊上,低頭吃。蛋花湯燙,他喝了兩口,舌頭都麻了。但身上確實暖和了,那股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冷意一點一點退下去。
他吃了半碗,放下碗,看著媳婦。油燈的光照著她半邊臉,她眼睛底下有青色的印子,嘴唇干得起了皮。她在灶臺前坐著,一只手摟著丫頭,另一只手搭在灶沿上,手指頭一下一下地在灶臺上輕輕敲,沒有聲音,像是在數什么。
“明天,”劉老三說,“你帶著丫頭,去你娘家住幾天。”
媳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繼續敲:“你呢?”
“我留在村里,有點事。”
媳婦沒追問。她低頭看了看懷里的丫頭,又抬頭看了看劉老三,然后說:“行。明天一早我收拾收拾就走。”
劉老三看著她,想說點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把碗里的湯喝干凈,然后把碗擱在灶臺上,站起來,走到炕邊坐下。炕是涼的,灶火的熱氣傳不過去。他把殺豬刀從后腰解下來,放在枕頭底下,然后躺下去,盯著房梁。
房梁上掛著幾串干辣椒,在黑暗里看不清,只能聞到那股辣味,辛騰騰的,沖鼻子。他盯著那幾團模糊的黑影,腦子里翻來覆去想著白天的畫面——碾盤、碎花棉襖、紅頭繩、火鐮打著的火星,還有那個年輕人抬頭看他的眼神。
他閉上眼。
但閉上眼,那些畫面反而更清楚了。他翻了個身,面朝墻壁。土墻上有一道裂縫,像是地震震出來的,從墻根一直延伸到窗臺下面,黑黢黢的一條。他盯著那道裂縫,慢慢呼出一口氣,胸口悶沉沉的,像壓了一塊石頭。
窗外,風還在刮。蘆葦蕩里的聲音嗚咽著傳過來,一聲長一聲短,像是有冤魂沿著河灘游蕩,走了一夜,走不出這個村子。
劉老三聽著那風聲,迷迷糊糊地,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了。
第二天天沒亮他就醒了。
醒了之后他沒馬上起來,躺在炕上,睜著眼等天亮。窗紙被風吹得噗噗響,縫隙里透進來一絲灰白色的光,越來越亮。他聽見外屋有動靜——媳婦在收拾東西,輕手輕腳的,怕吵醒丫頭。丫頭倒是醒了,沒哭,坐在炕角自己玩手指頭,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說什么。
劉老三坐起來,穿上棉襖,把刀別在后腰。他走到外屋,媳婦已經把包袱打好了——幾件舊衣裳,半口袋干糧,還有一包草藥,是給丫頭退燒用的。她看見劉老三出來,低頭把包袱系緊,沒抬頭。
“吃了再走。”劉老三說。
“路上吃。”媳婦把包袱背上肩,抱起丫頭,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最后只說了一句:“自個兒小心。”
劉老三點頭。
媳婦轉身出了門。冷風灌進來,劉老三打了個哆嗦。他站在門口,看著媳婦抱著丫頭沿著巷子往村外走。冬天的早晨霧大,走不了幾步就看不清了,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黑影,在灰白色的霧里越走越遠,最后連影子也沒了。
劉老三把門帶上,在灶臺前蹲了一會兒。灶膛里還有昨晚燒過的余燼,他把一根干柴塞進去,吹了兩下,火又著了。他燒了一鍋熱水,舀出來洗了把臉。水燙,臉上昨天濺的血漬被熱水一泡,洇開一層淡紅。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把水潑了。
然后他出了門。
村子里已經有人在走動了。幾個男人站在打谷場上,說著什么,聲音壓得很低。劉老三走過去,看見三叔也在,正蹲在碾盤旁邊,手里拿著一張破紙在寫什么。紙是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舊賬本封皮,背面空白,三叔拿炭條在上面畫著。
“蕪湖那邊,”三叔抬頭看見劉老三,直接開口,“我昨晚上讓人遞話過去了。城里有個老熟人,在碼頭扛包的,跟江北那邊有聯系。他說這兩天就能把人帶過來。”
“人?什么人?”
“能拿槍的人。”三叔把紙翻了個面,炭條在上面圈了一個地方,“咱們這村子,光靠幾把殺豬刀和鐵釬子,擋不住幾回。得有真家伙。”
劉老三蹲下來,看著三叔畫的那張圖。圖上畫的是村子周圍的地形——大路、河道、蘆葦蕩、矮樹林,都標了出來。在村子東邊和北邊,三叔畫了兩個箭頭,一個朝東,一個朝北。
“這是?”
“跑的路。”三叔說,“萬一鬼子來大的,打不過,咱們就從這兩條路撤。東邊那條通河灘,沿河往北走二十里,是國軍的地盤。北邊那條進山,山路難走,鬼子追不上。”
劉老三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那今天干啥?”
“今天不干啥。”三叔把紙折起來揣進懷里,“今天歇著。該養傷的養傷,該收拾的收拾。明天開始,咱們得做幾件事——先把村口的桑樹砍了,清出視線來。再把打谷場東頭那堵矮墻壘高一點,能擋子彈。水井也得封一口,留一口夠用就行,萬一鬼子圍村,咱們不能讓人斷了水。”
他說得很平常,像是在安排春耕秋收。旁邊幾個男人聽了,有人點頭,有人蹲在地上用樹枝劃拉地皮,不知道在想什么。
劉老三站起來,往村東頭走。他想去河灘那邊看看——昨天那些婦人和孩子藏身的干溝,是不是一條靠譜的撤離路線。走到村東頭那三間空屋附近,他看見四叔正帶著兩個半大孩子在壘墻。四叔胳膊上的傷裹了布條,布條上洇著血,但他沒停手,一只手搬著土坯,一塊一塊往上碼。
“你歇著吧。”劉老三說。
“歇不住。”四叔頭也不抬,“一歇下來就胡思亂想。不如干活。”
劉老三沒再勸,他繼續往東走,穿過那片矮樹林,走到干溝邊上。冬天的干溝溝底積了一層枯葉,踩上去沙沙響。他沿著溝走了百來步,溝拐了個彎,通向一片開闊的河灘。河灘上長著低矮的灌木,枝椏光禿禿的,掛著幾顆干癟的野果。再往前就是河了——河面不寬,冬天水淺,露出半邊河床,卵石灘上結著薄冰。
他蹲在溝沿上,看著河灘。河對面是一片荒地,再遠一些能看到村莊的輪廓,有炊煙升起來。他數了數,從那片村莊到河灘的距離,走路約莫一炷香。如果從河灘撤過來,過河之后再走一段,就能進到那片村莊里。
他把路記在心里,然后原路返回。
回到村里的時候,打谷場上的人多了些。幾個女人在碾盤旁邊支起一口大鍋,燒水煮粥。粥是各家湊的米,不稠,稀湯寡水的,但熱氣騰騰的,舀到碗里,端給那些干活的男人。有人蹲在墻根下喝粥,有人站在那兒,端著碗發呆。
劉老三也舀了一碗。粥燙,他端著碗慢慢轉,等它涼。打谷場中間,幾個孩子在追著一只雞跑——就是昨天被鬼子槍刺挑著的那只,后來飛走了,今天又不知道從哪兒鉆出來了,咯咯叫著,被孩子攆得滿場飛。有個婦人看見了,罵了一聲,把孩子們攆開,雞撲騰著翅膀飛上碾盤,歪著頭看人。
劉老三看著那只雞,喝了一口粥。粥不咸,帶著一股焦糊味——大概是鍋底糊了。他喝了兩口,放下碗,看見三叔從巷子里走出來,身后跟著一個陌生人。那人穿著破棉襖,頭上裹一塊灰頭巾,看不清臉,走路的樣子帶著一股碼頭工人特有的勁——肩寬,腿粗,步子大。
三叔走到打谷場中間,朝劉老三招了招手。劉老三放下碗走過去。
“這是老徐,”三叔說,“蕪湖碼頭過來的。”
那人抬起頭,扯下頭巾。一張黢黑的臉,顴骨高,眼睛小但亮,嘴角一道刀疤,從嘴角歪到耳朵根,看著嚇人。他打量了劉老三一眼,點了點頭:“你就是那個殺豬的?”
劉老三嗯了一聲。
老徐咧嘴笑了一下,刀疤跟著扯動,像條蜈蚣在臉上爬:“三哥跟我說了。你們昨天干得不錯。十三個,一個沒跑出去,還埋了。這手筆,不像莊稼人。”
“逼到那份上了。”劉老三說。
“逼到那份上,也得有膽子才行。”老徐說,“我見過的莊稼人多了,鬼子來了就躲,躲不了就跪。敢動刀的不多。”
他從懷里掏出一包東西,用油紙裹著,遞給劉老三:“看看吧。”
劉老三接過來,打開油紙——里面是一把駁殼槍。槍身有銹,但機件看起來還完整,彈匣里壓著幾發子彈。他沒見過真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比他想象中重。
“先給你用著。”老徐說,“后面還有,在路上了。過兩天能到。”
“有多少?”
“五六條長槍,兩把盒子。子彈不多,省著用。”老徐把油紙重新裹好,“城里的局面也緊,弄這些東西不容易。你們別指望全靠這個,打鐵還得自身硬。”
三叔在旁邊說:“老徐在江北那邊認識人,往后物資能走水路運過來。咱們這村子,從今天起,不能再當普通村子了。”
劉老三握著槍,把那包油紙揣進懷里。槍隔著棉襖貼著他的胸口,冷冰冰的,硌得慌。他想起昨天那把殺豬刀,想起那個年輕人抬頭看他的眼神。現在換了一把槍,但他知道,用槍和用刀,沒什么兩樣——都是取人性命的東西。不同的只是,槍能打得更遠,人還沒看清你的臉就倒了。
這大概是他往后要習慣的事。
打谷場上,粥喝完了,鍋收了。男人們陸續散了,各自回家收拾。三叔和老徐站在碾盤邊上低聲說著什么,劉老三沒去聽,他轉身往家走。巷子里安靜,墻根下的血跡已經被水沖過,但沒沖干凈,土墻上還有暗紅色的漬跡,像一塊塊舊胎記。
他推開自家院門,院子里空蕩蕩的,媳婦和丫頭已經走了,灶房里冷鍋冷灶。他在灶臺前站了一會兒,然后走到院子里,把那兩串干辣椒從繩子上摘下來,放進灶房。又把臘肉收進屋,掛到房梁上——掛得高些,老鼠夠不著。
收拾完了,他在院子里蹲下來,看著院門口那棵老榆樹。榆樹光禿禿的,樹皮皴裂,枝條橫七豎八地支棱著,像一個人舉起手在擋什么東西。樹底下有一個土坑,是丫頭平時玩泥巴摳出來的,坑沿上還有她扔的小石子。
他伸手撿起一顆小石子,在手里攥了攥,然后扔回坑里。
太陽這時候升得高了,薄薄的冬陽照下來,院子里的影子清晰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然后轉身進了灶房,把門帶上。
門關上的那一刻,院子里又安靜了。風刮過來,榆樹的枯枝晃了兩晃,又不動了。那只雞不知道什么時候跳到了院墻上,歪著頭,往灶房的窗戶里看了半天,然后咕咕叫了兩聲,撲棱一下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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