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老母親和小姨通話，向來心態平和的小姨說起家中小狗小貓，難得地抱怨了幾句，說是平時農活忙，新近又接了個給人做家務的鐘點工，實在有點顧不上這些嗷嗷叫的種牲（種牲：沙地方言，意為家禽、家養牲畜類），更何況，最近家里兩只貓先后分娩，家里平空又多出七八只小奶貓。老母親心疼小妹，性急之下脫口而出：“過兩年你也是80歲的人了，力氣一年不如一年，人都照料不過來，還管哪些種牲，不如送人算了。”小姨在電話里囁囁嚅嚅：“可是丫頭喜歡啊。”姐妹倆一時無語。
小姨原來長年住城里女兒家，后因姨妹突患大病，手術后更偏愛鄉下的新鮮空氣、充足日光和無公害蔬菜，于是舉家搬回鄉下。養病的日子清靜漫長，生性開朗的姨妹在線上結識了許多異地病友，彼此同病相憐、互相鼓勵。其中有一位熱心的志愿者，長期致力于小動物保護工作，領養了一只流浪狗。幾個月后病友舊疾復發不幸離世，那只有點瘸腿的泰迪被輾轉送到小姨家，由她們代為守護。妹妹因此結緣，加入本地的小動物保護協會，先后又收養了吉娃娃、柯基、橘貓、黑白貓各一只。平時偶然去小姨家，大貓小狗熱氣騰騰撲上來。看我和媽媽一臉驚恐一動不動的熊樣，妹妹脆生生三聲嬌喝，彎下腰左摟右抱各一只，另外幾只活躍的直接關進籠子內，我們才小心翼翼地坐下來。
外人看來貓歡狗跳，人畜和諧的畫面，卻不知現實中小姨一家，早已被生活壓得滿身疲憊，步履維艱。原本安穩體面的中上人家，因一人重病纏身、反復治療，一筆筆昂貴的醫療費、康復費和營養費，早已掏空家里所有積蓄，親戚好友偶有貼補也只是杯水車薪。為了支撐女兒的治療，年邁的父母不得不身兼幾職，小姨白日里做居家保姆，夜里又外出陪護獨居老人，姨父同樣日夜操勞，一個負責鄉下責任田、全家一日三餐，晚上去菜場幫人看門值守，兩老起早摸黑全年無休，為女兒苦苦硬撐至今。常年照看病人已經耗盡心力，偏偏女兒喜歡小動物，一心積善積德，篤信來日必有福報，做父母的又怎么忍心忤逆女兒小小心愿？只是，收留的小貓小狗，衣食住行均需耐心打理，都是費心費力的額外負擔。
用媽媽的話說，小姨這幾年是浸泡在苦水里，心里的苦只有他們三人自知。我們旁人始終難以理解，日子艱難如此為何還要貓狗相伴，徒添一重操勞和煩惱。可數次登門探望，總能看到這樣一幕：勞碌一天的小姨好不容易坐下來，毛茸茸、軟乎乎的小家伙便撲到她懷中，又是蹭膝又是貼臉，把滿身倦怠的老人哄得開懷大笑，連日疲憊瞬間消散大半。妹妹平日里除了看手機并無太多消遣，晴天曬太陽時正好抱了寵物閑談打趣，打發了許多病痛難捱的至暗時刻。如此想來，這份小小的陪伴，雖不能減少生活的苦楚，卻也給平淡的日子帶來了不少細碎的光亮和暖意。
身陷泥濘，依然心懷善意，溫柔對待世間萬物。身染不治之癥，依然胸懷慈悲，真心體恤扶助弱小。愛出者愛返，福往者福來。愿他們默默堅守的這份善意，果真能護小姨一家歲歲平安，庇佑妹妹平安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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