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林漫步 | 季國平 | 昆曲音樂守正創新的學術基石和創作津梁 ——周來達《中國昆曲曲牌音樂考》序

2026年第7期 總第830期

昆曲音樂守正創新的學術基石和創作津梁

——周來達《中國昆曲曲牌音樂考》序

文/季國平

昆曲有600年傳承，集中華戲曲之精髓，享有“百戲之祖”的美譽，深深地影響了京劇及全國各地方劇種。昆曲的曲牌音樂，水磨雅韻，聲律精妙，歷代戲曲家探幽索微，揭其奧妙，從未間斷過。然囿于時代局限，探賾未窮，更待來者。有當代戲曲家周來達先生，沉潛戲曲音樂研究數十年，以獨家“文獻基因檢測法”，對構成昆曲音樂本體的16個主要構件，做一次精準的“DNA”檢測，創“音思創表技理”學說，立一家之言，著《中國昆曲曲牌音樂考》（以下簡稱“《音樂考》”）專書，該書堪稱當代昆曲音樂研究的扛鼎之作，讀罷令人擊節贊嘆！

《中國昆曲曲牌音樂考》封面，周來達著

人民音樂出版社2026年下半年出版，上、下兩冊

周來達在《音樂考》的緒論中，概括了16條新發現的主要理論研究成果，最后一條說的是北方昆曲劇院。北昆是我國昆曲界舉足輕重的著名劇院，在周先生眼中，“劇院正由傳統口傳心授為主的表演單位，轉型為集科研、創作、表演于一身的綜合藝術機構，自覺進入了在以《南詞引正》為核心的科學的音思創表技理引領下，進行科研、創作、表演的新階段”。也正是現任北昆院長兼中國劇協副主席的楊鳳一女士轉來了《音樂考》的電子版，我才得以先睹為快。楊鳳一是當代著名的昆曲表演藝術家，文武兼備，少年成名，是當代北方昆曲的杰出代表人物。擔任院長10多年來，她不僅新建了北方昆曲文化中心，而且重視昆曲研究，不遺余力地推動出人出戲，成果斐然。其實，潛心“非遺”，坐冷板凳，下真功夫，建新北昆，創大學問，無論是周來達還是楊鳳一，皆非常人也，怎不令人肅然起敬！

我國的戲曲藝術豐富多彩，區別主要在聲腔和方言。昆曲經明代魏良輔革新，創建了一套最為規范也最具影響的聲腔系統，并成為曲牌類劇種音樂的典型代表。其后，歷代曲家有諸多昆曲曲譜、曲論專書問世，各有成就和發展，如近人吳梅先生的《南北詞簡譜》，重在昆曲劇本和唱腔的創作實踐。周來達先生的《音樂考》，貫古通今，視野開闊，考察論證，邏輯縝密，極為詳盡地闡述了昆曲曲牌音樂的內在規律，不僅奠定了昆曲曲牌音樂的理論基石，也為當代昆曲音樂創作提供了“守正創新”的重要路徑和方法。

伍國棟的題詞

在周來達看來，所謂“守正創新”，就是守護昆曲那“純正、經典的音樂”和“獨有的音樂風格、韻味”。在《音樂考》的緒論中，他專門引錄了2004年3月經中央批復的《關于加大昆曲搶救和保護力度的幾點建議》中的文字：“像昆曲這樣世界級的藝術經典，對它的搶救和保護，必須保持它的純正的經典品味。”何謂“純正的經典品味”？周來達認為，它就是被文人稱為“雅樂正聲”的昆曲音樂所獨有的音樂風格、韻味。對當今和未來的人類文明來說，這份高雅的氣質既是天下絕無僅有的稀世珍寶，也是人類文明的精華和審美之典范。純正難、經典難，但昆曲音樂都做到了。凡要搶救、保護和保持其“純正的經典品味”，就要走進昆曲、了解昆曲，更要了解、熟悉和掌握昆曲的“音思創表技理”。否則，連門都沒有。可見，“純正”“經典”“守正”的原則在周來達眼里是多么重要！

周來達的《音樂考》正是“守正”的重要成果，是文獻的、理論的，也是實踐的、創新的；是以當代昆曲舞臺實踐為參照的，更是以北方昆曲劇院的創作實踐作為重要參照的。周來達非常重視“繼承、發揚北方昆曲劇院以侯玉山、傅雪漪、王大元等昆曲前賢為代表的昆曲音樂理論研究與藝術表演實踐相結合的老傳統”，并“直接將以《南詞引正》為核心的、科學的昆曲音思創演技理，引入昆曲音樂創作、表演實踐，有效地促進現時代昆曲的音樂創作、表演，讓搶救和保護昆曲藝術得以可持續發展”。周先生重視理論文獻和創作實踐相結合的研究方法，也讓我聯想到昆曲600年的輝煌歷史，它是一個理論與創作、文人學士和昆伶樂工雙向奔赴的漫長過程。《音樂考》并非“紙上談兵”，它能夠指導創作實踐，有效地推動當代昆曲的活態傳承和藝術創新。

汪人元的題詞

《音樂考》堪稱昆曲音樂守正創新的學術基石和創作津梁。顯然，它的問世對于昆曲藝術在當代的傳承發展具有深遠意義和價值。所謂“學術基石”，是指昆曲音樂傳承發展的理論根基、史料支撐與技法本源，它是“守正”的核心依托，為創新筑牢理論與傳統根基。所謂“創作津梁”，是指連接昆曲音樂傳統內核與時代創作的橋梁和紐帶，它是“創新”的實踐路徑和方法，能助力傳統昆曲音樂轉化為當代創作。昆曲藝術發展的歷史告訴我們，昆曲音樂的守正創新，需以曲牌格律、腔韻規范、傳承脈絡為學術基石，即守住傳統本源；以活化轉化、審美融合、時代適配為創作津梁，即賦能創新表達。這樣方能實現昆曲音樂的活態傳承與永續發展，才能在搶救、保護、傳承的基礎上，推動昆曲在當代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

然而，當下昆曲曲牌音樂的研究幾成絕學，能結合昆曲當代傳承和創作實踐的活態研究則少之又少，全國昆曲院團也只有“七個半”，周來達的《音樂考》更顯得彌足珍貴。眾所周知，當代的普適性教育使得昆曲音樂專才較少，為昆曲寫本子的編劇，懂曲牌、遵韻律者也甚是罕見。不識曲譜，何來按律寫作？當下的昆曲新劇目雖不少見，但如果失去了昆曲的雅正和韻律，韻味自然會大受影響。在昔日詩詞歌賦盛行的年代，民間即便引車賣漿者流也能隨口吟出幾句韻語。如今的編劇因少了古典詩詞和昆曲的熏陶，很難寫出有韻律的念白和唱詞。反倒是演員通過投師學藝，口傳心授，還可傳承部分。如今幸有周先生《音樂考》的問世，為昆曲曲牌音樂研究做出了一份重要貢獻，讓學習昆曲、創作昆曲者有了參研的依據和方法。

對于昆曲曲牌音樂，我在20世紀80年代有過接觸。師從吳梅先生的弟子、戲曲家任中敏先生和戲曲家徐沁君、胡忌先生時，曾涉獵和研究過唐代音樂文藝、南曲戲文、北曲雜劇和昆曲，也曾讀過一些音韻學和曲學專書，如周德清的《中原音韻》、魏良輔的《南詞引正》、王驥德的《曲律》、李漁的《閑情偶寄》、吳梅的《南北詞簡譜》等，寫過《論〈中原音韻〉的戲曲學意義》等文章。我求學和生活過的揚州在明清時期也是昆曲重鎮，歷史上有“揚昆”一說，后漸式微。揚昆的重要傳人謝也實、謝真茀著有《昆曲津梁》，徐沁君先生曾請謝家后人教我們拍曲學唱，雖未學成，卻也增強了昆曲曲牌音樂對昆曲創作和演唱重要性的感性認識。

周德清的《中原音韻》是我國戲曲學和音韻學史上一部劃時代的重要著作，周來達在《音樂考》中多有提及。《中原音韻》專為北曲的創作和演唱而編撰，周德清明確提出了“欲作樂府（北曲的別稱），必正言語”的重要思想，為的是北曲創作和演唱語音的規范和統一。他推崇“關、鄭、白、馬”元曲四大家的作品，主要是從他們的創作“韻共守自然之音，字能通天下之語，字暢語俊，韻促音調”的韻律美和規范化去認識的。周德清批評最多的是散曲總集《陽春白雪》中那些使用鄉談土音、不合韻律的作品，“有逢雙不對，襯字尤多，失律俱謬者；有韻腳用平上去不一而唱者；有句中用入聲，拗而不能歌者；有歌其字音非其字者，令人無所守”。周來達在對昆曲音樂的探索中，也發現了《中原音韻》中的錯誤，明確指出“平分陰陽”之二平聲說的立論有“五失”之嫌。事實上，平平聲字自古至今普遍存在，三平聲不僅在以實踐為主的昆曲中存在，在現實社會的語言生活中也普遍存在。“三平、三仄、六音勢”是昆曲南曲曲字音韻的三大基本特征，“三平、二仄、入派三聲”是昆曲北曲曲字音韻的基本特征，“三腔、三格、三基音” 是昆曲曲牌唱腔的三大基本特征。周來達對《中原音韻》的糾錯，是《音樂考》中非常精彩的篇章之一，可見他敏銳的治學眼光和實事求是的治學精神。

字音問題和昆曲曲牌音樂與昆曲聲腔的純正和經典品味是密切相關的。但是，20年前曾有人建議昆曲向普通話靠近，如此“謬論”被專家斥責為“借普及為名，行偷懶之實，詎不知此乃斷送昆劇的頭號殺手，它將破壞傳統聲腔所應有的一切美感，以致百病環生”。我亦深有同感，當時就寫有《方言、聲腔和現代戲音樂創作》一文，強調戲曲藝術字腔相倚，且關系特殊而密切。“腔”“聲腔”，原來指的是“字腔”或字的“聲腔”，也就是字的讀音，包括了聲、韻、調，后來才引申為戲曲的聲腔——唱腔。早在元代有關戲曲的《唱論》《錄鬼簿》《青樓集》等書中，“聲”“腔”已經常使用，這充分體現了咬字、發聲是唱腔的關鍵。如芝庵在《唱論》中說：“聲要圓熟，腔要徹滿。”至于“聲腔”合用，較早見于《中原音韻》。書中，周德清對北曲的寫作提出了知韻、辨音、用字等一系列要求。明代沈德符在《顧曲雜言》“弦索入曲”中，曾舉《西廂記》曲詞“望蒲東蕭寺暮云遮，慘離情半林黃葉”，特地注明“望”字北音作“旺”，“葉”字北音作“夜”，譏諷用南方話唱北方音，猶如鸚鵡學舌，把字音唱倒了。正因為字音與戲曲演唱之間存在著天然的聯系，故而，“聲腔”從指代字的讀音，引申并過渡到指代戲曲的唱腔，最終成為戲曲音樂的專有名詞。漢字的音樂性主要體現在字音的聲、韻、調上，戲曲聲腔最基本的元素是字音，唱腔與字音二者是唇齒相依的關系，從南、北曲開始就是如此。明代魏良輔改革昆山腔而成幽雅婉轉、細膩舒徐的昆曲，首先理順的就是字音和聲腔的關系：“五音以四聲為主，四聲不得宜，則五音廢矣。平上去入，逐一考究，務得中正，如或茍且舛誤，聲調自乖。”吳儂軟語也決定了昆曲纏綿婉轉的總體風格。“依字行腔”是一種演唱方法，“字正腔圓”則更是一條審美標準。隨意使用普通話“改造”地方戲的方音，實際上背離了劇種字腔相倚的血肉聯系，也就背離了戲曲最基本的藝術規律。

曲牌之學，薪火永續；水磨雅韻，歷久彌新。周來達先生立足文獻互證與活態傳承的雙重視角，其研究兼具歷史考據深度與當代創作實踐。他承前啟后，正本清源，既糾學術偏見，又創昆曲新說，為當代昆曲音樂的傳承發展提供了重要的理論基石和創作津梁。我相信，《中國昆曲曲牌音樂考》的出版定能引更多有識之士深耕戲曲音樂沃土，助更多戲曲同仁明晰傳承路徑，讓昆曲這門古老藝術在學理滋養與實踐創新中煥發更加蓬勃的時代生機，亦為中國戲曲事業的繁榮發展注入澎湃動力。

（作者系中國戲劇家協會顧問、中國戲曲現代戲研究會會長，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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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 羅松

制作 孫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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