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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查分那天,我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數字,愣了很久。740分。全省第七。我退出查詢系統,把截圖存進加密相冊,然后撥通了家里的電話。
“爸,我考了308分。”
電話那頭靜了三秒。然后是摔杯子的聲音,父親的咆哮,母親壓抑的哭泣。
“滾!別回來了!我沒你這個兒子!”
我掛斷電話,靠著墻壁滑坐下來。嘴角扯了一下,眼眶卻紅了。
爸,你不知道吧。高考前那天晚上,我聽見你跟我媽說——
“老大讀死書沒用,讓他去打工。老二聰明,花點錢塞個好學校。”
那行。既然你只想供一個,那就供你最疼的那個吧。
01
六月七號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高考第一天考完語文數學,我感覺還行。
就是心里堵得慌,總有點說不出的不安。
可能是我爸早上那句“好好考,別給咱家丟人”說得太隨意了。
語氣就像在吩咐我去買個醬油。
口渴。我掀開被子下了床,光著腳往外走。
走廊里黑漆漆的。爸媽房間的門縫里透出一線光,還有說話聲。
我本想去倒水,腳步卻頓住了。
因為我聽見我媽的聲音,帶著嘆氣:“老大的成績你也看到了,模擬考又是年級第一。他班主任說,清華北大都有希望。”
我爸哼了一聲:“那有什么用?你看看隔壁老王家的兒子,大學生畢業了還不是回來送外賣。讀書讀傻了,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
我的手握緊了杯子。
“可是老大……他真的很用功。”我媽的聲音小了下去。
“用功有什么用?老二機靈,會來事,將來肯定能混得好。”我爸的聲音大了起來,“我跟你說件事,你別往外傳——老二的班主任找我了,說他這個成績,走正常高考肯定不行。但學校有個路子,交三萬塊,能安排個專科學校讀。”
我媽沉默了。
“我尋思著,就把老大那三年學費省下來。反正他也讀不出什么名堂,讓他早點出去打工掙錢,也能幫襯家里。”
“你……”我媽的聲音突然高了,“你怎么能……”
“怎么不能?”我爸打斷她,“老大那性格,木訥、不會說話,就算讀了好大學出來也是書呆子。老二不一樣,八面玲瓏,以后肯定有出息。”
我站在門外,握著玻璃杯的手抖得厲害。
杯子里的水晃蕩著,映著門縫里漏出來的光。
我突然覺得很冷。站了多久我也不知道。直到屋里說了句“睡吧”,腳步聲往門口來,我才猛地轉身,快步走回自己房間。
關上門的時候,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
啪。
碎了。
我看著滿地碎片,慢慢蹲下來,撿起一片。
割破了手指,血珠子冒出來,但我沒覺得疼。
門外傳來我媽的聲音:“光遠?你還沒睡?”
“睡了,媽。”我說,“不小心碰掉了杯子。”
“早點睡,明天還有考試。”
“嗯。”
我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隔壁房間里,我爸已經開始打鼾了。
第二天考理綜,我正常發揮。一切正常。
但我心里清楚,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02
六月二十三號,查分。
那天早上,我起的很早。實際上我整夜沒怎么睡。手機握在手里,手心都是汗。
我爸在院子里抽煙。透過窗戶看出去,他坐在小板凳上,背對著屋子。我媽在廚房忙活,鍋鏟碰著鐵鍋的聲音一下一下。
我點開查分網站,輸入準考證號。
系統卡了幾秒。
頁面刷新。跳出一行數字。
740分。
我數了一遍。740。沒錯,是740。
省排名第七。
我盯著那串數字,像不認識它們似的。手指冰涼,心跳卻一下一下,撞得胸腔發悶。
我該高興的。全省第七,清華穩了。
可是我想起了六月七號那個晚上,想起了那句讓他去打工的話。
我媽在院子里喊:“光遠,查分了吧?多少分?”
我張了張嘴,沒出聲。
我媽又叫了一遍。我爸的聲音也傳過來了:“磨蹭什么呢?考了多少分?”
我拿起手機,退出查分系統。然后我打開相冊,把740分的截圖設置成私密。再然后,我清了清嗓子,用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
我撥通了家里的座機。
“爸。”我說,“我考了308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然后我聽見我爸深吸一口氣,緊接著是轟的一聲——大概是把什么東西摔了。
“你說什么?!”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308分?你讀三年高中就考這點分?!”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發緊,但聲音很平靜:“就這點。”
“你個沒出息的東西!我供你讀書十幾年,你考這點分?你對得起誰?”
我媽搶過電話,聲音發顫:“光遠,你別開玩笑……你這孩子,從小就愛開玩笑……”
“媽,我沒開玩笑。”我說,“308分。”
電話那頭,我媽哭了。
我爸又叫罵起來,聲音越來越大,說的話也越來越難聽。鄰居家的狗都跟著叫了起來。
我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等他說累了,才開口:“爸,那我怎么辦?”
“怎么辦?”我爸喘著粗氣,“你別想再花我一分錢!滾出去打工!自己養活自己!”
“那老二呢?”
“你管他干什么?你考不好還有臉問?”
我沒再說話。掛斷電話。
坐在床邊,靠著墻,把臉埋進膝蓋里。
屋子里很安靜。墻上的鐘在走,滴滴答答的。
我沒哭出聲來。但眼淚還是順著指縫滴到褲子上,洇濕了一大片。
我不知道坐了很久。手機震了一下。
是爺爺發來的消息:“孩子,分數查了沒?”
我回:“查了。”
“多少?”
我沒回。過了幾秒,爺爺又發了一條:“沒事,多少分爺爺都高興。”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然后站起來,打開柜子,開始收拾東西。
03
我到家的時候,院子里已經站了不少人。
表姐盧明美帶著她男朋友來了,二叔一家人也到了。空氣中彌漫著燉肉的香味,廚房里鍋鏟聲交響成一片。
我爸坐在堂屋里,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跨進院門的時候,他抬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得能結冰。
“還有臉回來?”他說。
我沒接話,低著頭往里走。
“我問你話呢!”他突然站起來,聲音拔高了八度,“考300分還有臉回來吃飯?”
我媽從廚房里跑出來,圍裙上都是油。她拉著我胳膊,小聲說:“光遠,別跟你爸頂嘴。”
“我沒頂嘴。”我說。
“你看看你!”我爸指著我,“吊兒郎當的,我就知道你不是讀書的料!早該讓你去打工!”
老二沈光輝從房間里出來,靠在門框上看熱鬧。他手里拿著一瓶可樂,懶洋洋地喝了一口,嘴角掛著笑。
“哥,你跟我玩玩吧,”他說,“反正你也考不上大學了。”
我沒理他。
“我跟你說正經的。”我爸走到我面前,“下學期你別讀了。下個月村口磚廠招人,我已經給你問好了。一個月三千塊,包吃住。”
我媽小聲說:“他爸,孩子還小……”
“小什么小?十八了!我十八歲的時候都下地干活了!”
我站在那里,一句話都沒說。攥著書包帶子的手,骨節發白。
堂屋里,二叔咳嗽了一聲:“哥,你別這么急。孩子考不好心里也難受……”
“難受?”我爸哼了一聲,“他要是知道難受,平時就該多用功!一天到晚抱著書看,看什么書?都看狗肚子里去了!”
“行了行了,”爺爺的聲音從院子外傳進來,“罵兩句得了。”
爺爺拄著拐杖走進來,看了我爸一眼,又看了看我。
“孩子,”他說,“你跟我來。”
我跟著爺爺走到后院。他搬了兩張凳子,一張遞給我,一張自己坐下。
院里那棵梨樹正開著花,雪白雪白的,落了一地。
“說吧,”爺爺看著我說,“到底考了多少分?”
我心里一緊。張了張嘴,一個數字差點脫口而出。
但我沒有。
“308分。”我說。
爺爺看了我很久。那眼神,好像什么都看穿了似的。
“你要是真有難處,”他不緊不慢地說,“爺爺這里還有點錢……”
“不用了,爺爺。”我說,“我沒事。”
他嘆了口氣,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布包,塞到我手里:“拿著。”
我打開一看,是一張銀行卡。
“里面三千塊,”他說,“密碼是你生日。”
我攥著那張卡,鼻子突然酸了。
當天晚上,我爸當著全家的面宣布:“從現在開始,老二升學的事最要緊。老大的事,我不管了。他自己想辦法。”
我媽眼淚汪汪地看了我一眼,想說什么,又不敢說。
我低著頭扒飯。米飯粒在嘴里嚼著,像嚼沙子。
“明天,”我爸對我說,“你收拾東西搬出去住。我和你媽要給你弟辦升學宴,沒空管你。”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一絲不舍。只有不耐煩。
“行。”我說。
04
搬出去那天,我媽偷偷塞給我三百塊錢。
“你爸脾氣大,你忍著點。”她紅著眼睛說,“等他氣消了……就好了。”
我接過錢,點點頭。
“媽,你保重。”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后只是說了一句:“有事給媽打電話。”
我背著那個舊書包,走出了家門。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梨樹還在院子里立著,花已經謝了大半。我爸正在屋里打電話聯系飯店,聲音大得隔著墻都聽得見。
“對,二十桌!要最好的菜!我兒子考上大學了,得好好慶祝一下!”
我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學校附近有間出租屋,是表姐之前租的。她說她搬走了,空著也是空著,讓我先住著,不用給錢。
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柜子。窗戶外面是大馬路,車來車往,很吵。
但對我來說,無所謂。
我把書包放在床上,掏出手機看。
清華的招生群里,老師們已經在聯系學生了。我收到了好幾條私信,都是恭喜的,問我考慮得怎么樣。
我沒回。
又過了兩天。
弟弟的成績也出來了。330分。
我爸的興奮勁兒,隔著兩條街我都能感覺到。
他給所有親戚都打了電話,挨個通知:“老二考了330分!出息了!我要給他辦升學宴!”
我媽打電話來,支支吾吾地問我:“光遠……你要不要回來參加一下?”
“不去了。”我說。
“你爸說……讓你也回來。”
“媽,”我說,“我還有事。”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
手機又震了。爺爺發來消息:“你弟弟的升學宴在周六,你來不來?”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我去。”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出租屋里坐了很長時間。
外面霓虹燈亮起來了,整條街都熱鬧。我打開手機相冊,看著那張740分的截圖。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手機鎖屏,躺下來,閉上眼。
周六早上,我換了一身干凈衣服,往家里走。
遠遠的,就看見我家院門口,掛了兩個大紅燈籠。院墻上貼著紅紙,上面寫著“金榜題名”四個大字。
院子里擺滿了圓桌,二十桌,坐得滿滿當當。
鄰居們、親戚們都在。
我爸穿著一件新買的襯衫,笑得合不攏嘴。
他拿著一瓶白酒,挨個敬酒:“來來來,喝一杯!我兒子考上大學了!”
我媽在廚房里忙進忙出,臉上也是笑著的。
只有爺爺坐在角落里,看見我進來,沖我點了點頭。
我找了個角落坐下來。沒人注意到我。
老二沈光輝穿著一件新T恤,跟他的朋友在聊天,笑得很大聲。他看見我進來了,嘴角一撇,沒說話。
我爸也沒看見我。或者看見了,假裝沒看見。
酒過三巡,我爸站起來,敲了敲杯子。
“各位親戚朋友!今天是個好日子!我兒子沈光輝,考上了省城大學!雖然不是什么名牌,但也是大學生了!來,大家干一杯!”
“干!”下面一片叫好聲。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兒子從小就不一樣!”我爸臉喝得通紅,“聰明、機靈、會說話!比他那死讀書的哥哥強多了!我那個大兒子啊,讀了三年高中,就考了300分……”
“他爸……”我媽小聲打斷他。
“我說錯了嗎?”我爸聲音更大了,“我養他這么多年,他給我考300分!簡直是浪費我的錢!”
“夠了。”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是爺爺。他站起來,手里的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一下。
“今天是喜慶日子,你說這些干什么?”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擺擺手:“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
大家又笑了起來,繼續喝酒吃菜。
我坐在角落里,一句話沒說。
手里攥著一個紙團,是爺爺剛才悄悄塞給我的。
里面包著一句話:“再忍一會。你有冤屈,爺爺知道。”
我眼眶一酸,趕緊低下頭。
就在這時,院子外面傳來汽車的聲音。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院門口。
車門打開,一個女人走了下來。
05
她大概四十歲左右,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穿著一件深灰色西服裙套裝,手里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腰挺得筆直,走路步子很穩。
站在院門口,她掃了一眼滿院的紅燈籠和酒席。
然后她往前走了兩步,找到了正在喝酒的我爸。
“你好。”她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院子中,我偏偏聽得清清楚楚,“請問沈光遠同學在嗎?”
我爸手里端著的酒杯頓住了。
“你找誰?”他上下打量她。
“沈光遠。”她說,“我是他學校的老師,有事找他。”
“學校老師?”我爸皺著眉頭,“他的班主任我都認識,你是誰?”
她笑了笑,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文件夾:“我是清華大學的,我叫陳琬。”
院子里的嘈雜聲,好像突然低了下去。
“清華大學?”我爸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好像不認識一樣。
“對。清華大學招生辦公室。我們來確認一下沈光遠同學的高考成績和錄取意向。”
我爸的臉,一下子變得很精彩。
先是疑惑。然后是驚訝。再然后是不可置信。
“同志,你搞錯了吧?”他說,“我大兒子才考了308分。怎么可能……清華?”
“308分?”陳老師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上的文件夾,“不對的。我們查到的成績是740分。全省第七。”
話音落下,院子里像炸開了鍋。
“740分?”
“不可能吧!”
“沈光遠?不是說他只考了300分嗎?”
表姐第一個反應過來,她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點著,“我查查!我查查!”
我爸站在那里,臉上的笑容早就沒了。他張著嘴,像一條離了水的魚。
“不可能……”他重復著,“絕對不可能!他跟我說的,他考了308分!”
“他確實跟我們說了。”陳老師看著我,目光溫和,“但我這里的數據不會錯。全省排名第七,740分。清華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已經發到他個人電子郵箱了。他一直沒確認,我們才派人來當面確認。”
我爸的臉,終于徹底變了。
他轉向我,眼神里,說不出是驚喜還是憤怒。
“你……你騙我?”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
“我沒騙你。”我說,“是你自己不信。”
“你!”
他從臺階上三步并作兩步沖到我面前,抓住了我的肩膀。力氣很大,指頭幾乎嵌進我的肉里。
“你再說一次!你考了多少分?”
我看著他漲紅的臉,看著他額頭上暴起的青筋,看著他嘴角還沒擦干凈的酒漬。
“740分。”我說,“全省第七。”
他松開了手。
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
大廳里,所有人都看著我。有的張大了嘴巴,有的捂著嘴,有的小聲嘀咕。
沈光輝的臉,徹底白了。他手里的可樂瓶掉在地上,棕色的液體流了一地。
“不可能……”他說,“你騙人!你怎么可能考這么高!”
“你這傻子,”我看著他說,“我平時成績怎么樣,你不知道?”
他愣住了。
然后他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消失。
因為他想起來了——他想起每次月考成績出來,他爸都不讓他看我的成績單。
因為他爸覺得“老大讀書沒用”。
“沈光遠,”陳老師走到我面前,微微彎下腰,“請問你愿意來清華大學讀書嗎?”
我點了點頭:“愿意。”
06
院子里一片死寂。
那幾個大紅燈籠還在風里搖,紅綢子在輕輕飄動。但之前那歡天喜地的熱鬧勁兒,全沒了。
剩下的,是尷尬的沉默和竊竊私語。
我爸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手還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嚇的。
“同志,”他咽了口唾沫,“你說的……是真的?他真的考了740分?”
“數據不會有錯。”陳老師說,“全省排名第七。如果有懷疑,您可以自己去查一下。”
“可是……可是他明明跟我說,他只考了308分……”
“他說的確實不對。”陳老師看了我一眼,“但成績沒有錯。”
“那為什么他要騙我!”
這一聲質問,很大。震得院子里的安靜都被捅破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看著我爸那雙又紅又混濁的眼睛。
“因為,”我說,“我聽到了。”
“聽到什么?”
“高考前一晚上。你和我媽在屋里說的話。”
我爸的臉一下子變了。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辯解什么,但喉嚨里只發出一個含混的聲音。
“你說……讀死書沒用。讓我去打工。給老二塞錢讀專科。”我一字一句地說,“你忘了?”
我聽見我媽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她用手捂住嘴,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
“我……”我爸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當時……就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我重復了一遍這個詞,覺得有點好笑,“你讓我滾出去打工,你忘了?你讓我十八歲就搬出家門,忘了?你說我沒出息,忘了?”
“光遠……”
“你說我沒出息,”我平靜地說,“我那天晚上查了成績。740分。但我沒告訴你。”
我不敢去看他們的表情,只是低著頭,繼續說。
“我想看看,我說我考了308分,你會怎么做。”
“你會不會像你說的那樣,讓我滾。你會不會像你說的那樣,讓我去打工。你會不會像你說的那樣,給老二供一個,把我扔了。”
“現在我知道了。你真的會。”
院子里又安靜下來。
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又重又沉。
我爸站在那里,張著嘴,像一只被撈上來的魚。他的嘴唇在哆嗦,眼睛里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光遠……”我媽哭著說,“你爸他……他不是故意的……”
“他是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說,“但弟弟的升學宴,他辦得很用心。”
“你……”
“爸,你說的對。我就是個廢物。”
我轉身看向陳老師:“老師,我們現在可以走了嗎?”
她點了點頭,語氣很溫和:“可以。如果你愿意,我們現在就出發。”
“行。”
我背上那個舊書包,抬腳往外走。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著我。沒有人說話。連老二沈光輝都愣在那里,一動不動。
我走了三步,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光遠!”
是我爸。
他步子踉蹌地追上我,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你不能走……你不能走……”
“我為什么不能走?”我回過頭,看著他。
“你是……你是我兒子啊……”
“你趕我出去的時候,怎么不說我是你兒子?”
他的手,松了。
我甩開他,繼續往前邁步。
身后傳來咚的一聲。
有人回頭看見,是我爸。他跪在了院子的地上,當著二十桌賓客的面,當著所有親戚的面。
“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他那張老臉上全是淚,鼻涕也淌下來了。
“我不能讓你離家……你考上大學了……全村的榮耀……你不能走……你走了,我這輩子怎么活……”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他,內心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說心軟,有一點。說恨,也還有。
但更多的,是一種空蕩蕩的感覺。
好像這些年對他的所有期待,所有忐忑,所有委屈,在今天這一刻,忽然全部落空了。
“起……”陳老師看著我,輕聲說,“你想走的話,我可以安排。”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爸。
“爸,”我說,“你說得對。我就是個廢物。”
然后我邁開腿,大步往外走。
身后,傳來我媽的哭喊聲,還有我爸嘶啞的呼喊聲。
我沒有再回頭。
07
黑色轎車發動的時候,我從后視鏡里看見我家院門口亂作一團。
我爸跪在地上,被二叔和表姐架著往起拉。我媽癱在門檻上,哭得撕心裂肺。沈光輝呆呆站在人群里,像一根木樁子。
爺爺拄著拐杖站在梨樹下,一動沒動。
我看得很清楚。他在看我。
車緩緩啟動,拐過村口的彎。
那個院子,那些紅燈籠,那些人,都消失在視野里。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你還好吧?”陳老師遞過來一瓶水。
“還好。”
“你的事,我聽了個大概。”她猶豫了一下,“你爸他……不知道你的成績?”
“是我沒告訴他。”
“為什么?”
我看著她,沒有回答。
她也沒追問,只是說:“你在北京有地方住嗎?宿舍還沒開放,如果你愿意,學校可以安排招待所。”
“謝謝老師。”
一路上,我沒怎么說話。她就開著車,偶爾接個電話,處理工作。
車子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飛速后退。
我看著窗外那些田野、村莊、電線桿,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小學的時候,每次拿獎狀回家,我都小心翼翼地把獎狀放在客廳茶幾上。那時候我想,爸看見了一定會高興,會摸摸我的頭,夸我一句。
但他從來沒夸過我。
他只會說:“這有什么用?考第一有什么用?你二叔家那孩子,會說話、會來事,那才是本事。”
后來我就不拿獎狀回家了。
我把它們藏在書包里,鎖在抽屜里。等媽問起來,我就說“這學期沒發”。
“你們家……條件怎么樣?”陳老師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
“一般吧。我爸開個小廠。一年賺個十來萬。”
“那供你上大學應該沒問題。”
我搖搖頭:“他沒打算供我。”
“現在不一樣了。”
“有什么不一樣?”我說,“他今天跪下來求我,是因為我考了740。如果我真的只考了308分,你覺得他會做什么?”
陳老師沉默了。
“你說得對。”她隔了一會兒才說,“這確實很難接受。”
“老師,”我說,“我不需要他供我。我可以申請助學貸款。我有手有腳。”
“我知道。”她點頭,“但你心里,還是放不下。”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很瘦,指節分明。握起來的時候,骨節發白。
“我不知道。”我說,“可能一輩子都放不下。”
車子繼續往前開,北京的方向。
下午五點多,進了市區。
第一次來北京。高樓大廈,車水馬龍,一切都陌生。
我貼著車窗看外面,心里涌起一種奇妙的感覺。
好像我的人生,在這一刻才真正開始。
08
到北京的第一周,我住在學校招待所。
陳老師幫我辦了臨時出入證,帶我去食堂吃飯,還幫我申請了助學金。手續很繁瑣,跑了好幾趟辦公樓,她一點沒嫌煩。
“你干脆就當我的臨時監護人了。”我開玩笑說。
她笑了:“我孩子要是有你這一半省心就好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我心里一暖。
大概是從小少了父愛母愛,別人對我好一點,我就記在心里。
在招待所住了三天,宿舍終于開放了。
四人間,上下鋪,帶一個陽臺。室友都是新生,一個山東的,一個山西的,一個湖南的。都挺客氣,見面打了招呼就各忙各的。
我鋪好床,把從家里帶出來的那幾件衣服疊好放進柜子里。
書包里,除了生活用品,還有一樣東西。
那本舊相冊。
里面是全家的合影。
有小時候抱著沈光輝的,有考上重點初中時我媽非要拍的,有爺爺八十歲生日那天大家站在一起笑的。
我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把相冊塞進柜底,沒再看。
開學前那幾天,我去了幾趟圖書館。
大學圖書館真大啊,比高中那個大十倍都不止。我坐在角落里看書,一坐就是一個下午。
手機響了,我低頭看。
是爺爺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光遠啊,你到北京了吧?”
“到了,爺爺。”
“好……好……那個……你爸他知道錯了……”
我沒說話。
“這幾天他天天喝酒,喝多了就哭。跟你媽說,是他對不起你。”
“爺爺,”我說,“你讓他別喝了。”
“我說了,他不聽。他不聽。”爺爺嘆氣,“他說他想去北京看你……”
“別來。”我說。
那邊沉默了幾秒。
“爺爺,”我說,“你身體還好嗎?”
“好,好,就是腿有點疼,老毛病了。”
“你多休息。”我說,“別操勞了。”
“爺爺知道。”他說,“你在外面要照顧好自己。錢不夠了跟爺爺說。”
掛了電話,我坐在圖書館里,看著窗外。
北京的九月,天很藍,陽光很亮。
但我心里那塊石頭,還是沉沉地壓著。
09
開學以后,日子過得很快。
上課、吃飯、自習、睡覺。像機器一樣運轉。
我心里有個念頭:我要拿全獎。要用自己的本事,走完這四年。
沒人知道我在想什么。室友們覺得我有點悶,但都挺尊重我的。
有天晚上,宿舍里的燈都關了,我躺在床上刷手機。忽然看見一條私信。
是沈光輝。
他發了一條很長的消息。
“哥,我想跟你說對不起。”
這句話,讓我在黑暗里愣了很久。
“我以前太不懂事了。爸媽寵我,我就覺得什么都是對的。你考了740分,我才知道,我錯了。”
我盯著屏幕,一個字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
“爸現在變了好多。他天天喝酒,也不去廠里了。媽說,他每天都在翻那些獎狀,你以前得的那些。”
“他哭了。媽也哭了。他們都在等你回來。”
我關掉手機,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慢慢濕了一片。
從那之后,沈光輝隔三差五就發消息來。有時候說家里的事,有時候問我在北京過得怎么樣。
我沒怎么回。但也沒刪。
國慶節前一天,我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
“喂,是沈光遠同學嗎?”
“我是。”
“我是你爸在村里的,你媽托我給你打電話。你爺爺他……”
我心里一緊。
“他走了。前天夜里走的,走得很安詳。”
我握著手機,站在教學樓下面。風很大,吹得眼睛發酸。
“爺爺走的時候,手里攥著你的照片。”
“你媽說,讓你別難過。”
我掛了電話。
在樓下站了很長時間。
后來我給我媽打了回去,問她爺爺的后事怎么辦。
“你爸都安排好了。你別操心了。”她哽咽著說,“你爺爺臨終前說,讓你別回來……好好學習……別耽誤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宿舍陽臺上,給爺爺的手機號發了一條短信。
“爺爺,你放心。我會好好念書的。”
那邊沒有回復。
永遠不會有了。
10
大一的寒假我沒回家。
室友們都回去了,宿舍里就剩我一個人。我在學校旁邊找了個兼職,在一家快餐店里收銀。一小時十五塊錢,干了大半個月,掙了兩千多。
除夕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出租屋里下了速凍餃子吃。窗外鞭炮聲噼里啪啦的,煙花一朵一朵炸開,挺好看。
我吃著餃子,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新年快樂。”
“光遠啊!”她一聽是我,聲音就變了調,帶著哭腔,“你在外面有沒有好好吃飯?”
“吃了。你知道我在北京,吃得挺好的。”
“我們也是……挺好的。你爸……他也挺好的。他坐那看電視,我跟他說你打電話來了,他……他沒說話。”
我握著手機,安靜了幾秒。
“媽,”我說,“讓爸保重身體。”
“光遠……你什么時候回來看看?”
“……再說吧。”
掛了電話,我把碗筷洗了,又坐回桌前翻開書。
這個寒假,我復習了高數和英語。下一學期我要考全獎,不能松懈。
過了幾天,我突然收到一個包裹。
寄件人是我媽。
打開一看,里面是一件毛線織的毛衣。灰藍色的,針腳很密,摸起來厚實又暖和。
下面還壓著一封信。
信封上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光遠,爸錯了。”
我拆開信。里面只有幾行字:“光遠,爸對不起你。這輩子對不起你。爸知道錯了。你以后,要好好的。爸沒本事,掙不了多少錢,寄了這一千塊錢。你別省著花。祝你在北京一切順利。”
——落款是“爸”。
我握著那封信,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北京冬天的天空,灰蒙蒙的。但我心里,好像是第一次,亮堂了一點。
我把那封信折好,放進了錢包里。
然后拿起手機,翻到那個很久沒聯系的號碼。
猶豫了幾秒,我發了一條消息。
“爸,毛衣收到了。挺暖和的。”
幾秒之后,那邊回了過來。
“那就好。冷的時候穿上,別感冒了。”
我看著這幾個字,眼眶紅了,嘴角卻不知怎么就揚了起來。
窗外飄起了雪,很輕很輕。
春天的時候,校園里的櫻花開了,一片一片的,粉白色的花瓣落在石板路上。
有一天我坐在樹下的長椅上看書,手機突然收到一條消息。
是沈光輝發來的。
“哥,梨樹又開花了。滿樹都是白的。爸站在樹下看了很久。”
我翻到手機相冊。
那張梨樹的照片,還是去年我媽發來的。滿樹雪白,在陽光下亮閃閃的。
我點開,放大。
樹底下,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抬頭看花的影子,隱約能看見。
我把照片設成了新的壁紙。
然后合上書本,抬頭看向那棵櫻花樹。
花瓣在落,風很輕。
我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花瓣,往教室走去。
有些事,過去了。
但我還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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