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現代化”進程正遭遇嚴峻挑戰:一系列與理性精神及啟蒙價值背道而馳的前現代規范、習俗與觀念,并未因互聯網技術的飛躍而發生根本轉變,相反,質疑乃至否定現代化路徑的反智識、反市場與反全球化言論日益擴散,聲勢不減。
曾被視為現代國家秩序基石的市場經濟、有限政府、個人自由與領土完整尊重等普世價值,如今在全球范圍內受到侵蝕與質疑。以往那些高舉普世價值旗幟的西方歐美國家,尤其是美國,近年卻因本國利益考量,頻頻出現政策與理念上的倒退,騷操作一大堆,特朗普更是開倒車小能手。
諸多國家面臨的現代性困境,其深層原因可追溯至所謂“軸心文明”在現代轉型過程中所遭遇的結構性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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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軸心文明在現代轉型之路上屢屢受阻?
通常所稱的軸心文明,主要包括古埃及、古希臘、古印度與古中國文明,以及一些被這些文明所嚴重影響的國家。
然而觀察今日世界,除中國以外,其他軸心文明所在地大多并非現代轉型最為成功的國家,這一現象引人深思。
這似乎暗示了一個潛在命題:軸心文明國家實現現代轉型往往更為艱難。那些擁有輝煌古代文明的國度,很少能順利轉變為現代化強國,這已成為一個歷史性的困惑。
軸心文明現代轉型的阻力究竟從何而來?
過往研究多聚焦于外部動力對傳統社會的沖擊,例如西方列強的軍事壓迫與殖民擴張,迫使這些國家為求生存而學習西方科技與制度。
這一視角固然有解釋力,但若從現代性內在邏輯出發,便會發現問題的另一關鍵:一個國家能否成功轉型,首先取決于其社會是否在觀念上確立學習現代制度的正當性。
換言之,傳統社會要實現現代轉型,其自身由傳統文化孕育的價值體系必須率先進行現代意義上的轉化。如果傳統價值觀念停滯不前,那么在引入外部制度時,便難以在思想層面確認這些制度的正確性與必然性,學習過程就會充滿猶疑與反復。
從根本上說,傳統文化的現代轉型,旨在調和現代價值體系與原有軸心文明傳統之間的張力,并為學習現代制度賦予道德與文化上的合法性。原因很簡明:人們通常不會自愿接納在道德上被視為錯誤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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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現代制度何以具備正當性?
從歷史脈絡看,在現代化起源地,現代制度的正當性基礎主要建立在工具理性與個人權利兩大支柱之上。具體表現為:其一,終極關懷與工具理性實現分離;其二,個體價值成為評判社會正義的基本尺度。
這些現代價值觀并非市場經濟發展自然衍生的產物,而是經歷了漫長的歷史演進。它們萌芽于古希臘的理性精神與基督教文化的交融,歷經宗教改革與啟蒙運動的洗禮才逐步成型。
因此,當我們贊嘆現代化國家發達的經濟與科技時,也應看到其背后深遠的文化積淀與價值演變過程,現代價值觀正是這一漫長歷程的結果。
顯然,軸心文明傳統國家在引入現代制度時,并未經歷類似的歷史階段。若想順利接納現代事物,便難免在價值層面與現代化發生摩擦。這些國家在建立現代制度的同時,必須為其正當性提供本土化的論證,而這恰恰是極為困難的挑戰,以下以中國為例展開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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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鐵路修建被視作違背孝道——近代中國現代化之困
在中國傳統觀念中,“中國”不僅是一個地理范疇,更是一個文化概念。軸心時代孕育的輝煌儒家文明,使中國人長期保有強烈的文化優越感。
這種優越感體現為鮮明的“夷夏之辨”:“夷”指周邊文化落后之地,“夏”則代表居于世界中心的華夏文明。古人認為“四夷”應當向華夏學習,所謂“遠方歸附,四夷則效”正反映了這種文化自信。
不同的軸心文明對自身正當性有著各自的解釋體系,這些體系塑造了社會成員的認同方式,并與西方價值傳統存在差異。因此,引入工具理性和個人權利,必須處理軸心文明與西方文明在道德與信仰層面的關系,化解其內在沖突。若不解決這一問題,盲目移植西方現代制度,不僅難以扎根,甚至可能引發原有社會觀念秩序的瓦解。
那么,為何工具理性必須與終極關懷分離?舉例而言,西方工業革命的關鍵成果之一便是鐵路建設。鐵路不僅大幅提升運輸效率、降低物流成本,其巨大的盈利能力也進一步推動了資本積累與技術革新。
然而,將鐵路引入中國時,卻遭遇了傳統文化的阻力。晚清洋務運動期間,是否修建鐵路竟引發長期爭論。保守勢力認為,火車行駛時的震動與汽笛轟鳴會驚擾地下祖先的亡靈。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孝道居于核心地位,敬祖崇先是終極關懷的重要體現。若因修鐵路而驚動先祖,便是不孝之舉。因此,許多士大夫堅決反對鐵路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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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是終極關懷與工具理性相沖突的典型案例。從工具理性看,鐵路利于經濟發展;但從終極關懷出發,鐵路卻可能觸碰道德禁忌。在這場初期較量中,終極關懷一度壓制了工具理性。
以今人眼光看,這種爭論近乎荒謬,但在當時卻實實在在地阻礙了鐵路建設的進程。清廷圍繞該問題爭論長達十八年之久!若非清朝最終滅亡,中國現代化的延誤或許更為嚴重。在列強環伺、時不我待的國際競爭環境中,中國卻耗費近二十年的時間辯論鐵路的正當性。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鐵路修成后仍困難重重。天津大沽口已鋪設鐵軌,但因反對聲浪,一度禁止使用火車頭,只得用騾馬在軌道上拖拽煤車。直至李鴻章向慶親王直言軍艦因缺煤難以航行,并說明緣由,問題才得以緩解。
這一事例表明,在軸心文明國家,當終極關懷與工具理性發生沖突時,工具理性往往被迫讓步。而這種讓步,顯然不利于現代轉型與生產力發展。萬幸中華文明的底色到底是績效主義文明,而不是印度那種唯心主義文明,更不是宗教型文明,當其受到打擊,發現差距之后,能夠去救亡圖存,愿意切肉削骨,愿意痛徹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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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仰望星空被視作褻瀆亡靈——伊斯蘭世界的現代化之困
伊斯蘭世界的歷史中亦有類似案例,位于撒馬爾罕的“兀魯伯天文臺”曾是世界天文學的重要中心。
兀魯伯是帖木兒之孫,自幼接受良好教育,精通多門語言,深研《古蘭經》,并尤其熱愛天文學。他在執政期間于1428—1429年投入巨資建造天文臺,配備大型象限儀,匯聚各地天文學家進行觀測。經過多年努力,他們記錄了千余顆恒星的位置,于1447年編成《兀魯伯星表》,該星表在十六世紀前一直是全球最精確的星表之一。德國天文學家后來以兀魯伯命名月球環形山,以表彰其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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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當時的伊斯蘭世界,許多人認為通過儀器觀測星辰是對亡靈的褻瀆。因為按照某些宗教解釋,天上星辰是逝者靈魂的歸宿,不應被人為窺探。這種觀念與中國反對鐵路的邏輯如出一轍。兀魯伯的行為遭到保守宗教祭司集團的激烈反對,最終他在宗教勢力的煽動下被親生兒子所榮譽謀殺。
此例同樣揭示出伊斯蘭世界存在的終極關懷與工具理性的張力。盡管伊斯蘭文明在9至11世紀的“百年翻譯運動”中曾達至文明高峰,但此類觀念沖突一定程度上阻礙了其后的持續發展。
當傳統可被替代——日本現代化轉型的相對順利
我們的鄰國日本則提供了另一個觀察樣本,自19世紀下半葉,日本通過明治維新迅速走向現代化,在約三十年間完成初步轉型,躋身世界強國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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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治維新后,日本在甲午戰爭(日稱“日清戰爭”)與日俄戰爭(日稱“日露戰爭”)中相繼獲勝。這兩場勝利深刻改變了日本的國家自信:前者意味著小國戰勝大國,后者則被視為黃種人擊敗白種人。
有觀點認為,日本轉型順利得益于其與歐洲相似的“二元社會結構”:天皇作為精神象征與幕府掌握實權的政治格局,恰似歐洲中世紀教權與王權并立的模式。天皇代表的神道教與幕府依賴的儒家學說(尤其是程朱理學)形成了文化上的雙重來源,這種張力為轉型提供了空間。
此說雖有道理,但更深層的原因或許在于:日本并非軸心文明原生國家。作為非軸心文明,日本在現代化過程中放棄外來文化(如中國儒家思想)的阻力遠小于軸心文明國家放棄自身原生文化。
對中國而言,儒家文明是本土生長的文化根基,放棄即意味著身份認同的危機。而對日本來說,儒學是歷史上吸收的外來文化,“脫亞入歐”意味著在放棄儒學的同時,迅速從歐洲文明中構建新的認同。福澤諭吉提出的“脫亞入歐”,正是在價值層面消除了傳統文化與西方意識形態之間的障礙,使工具理性的接納不再受終極關懷的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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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化轉型之難的本質:終極關懷與工具理性分離的困境
那么,為何中國當年擺脫儒家文化束縛如此艱難?費了那么多力氣?
核心原因在于中國作為軸心文明國家,儒家文化并非外來移植,而是自我生長的文明核心,與民族身份緊密相連。放棄儒家,等同于放棄自我認同。相比之下,日本在“脫亞”中舍棄的是外來文化,在“入歐”中又能迅速重建認同,因而較少遇到價值層面的內在沖突。
軸心文明國家現代轉型的困境,根源在于其悠久燦爛的傳統文化既是驕傲的源泉,也是轉型時的沉重包袱。這種包袱導致精神信仰與理性精神之間的碰撞,使得終極關懷與工具理性難以分離,進而使前者常常成為接受后者的阻力。這一深層矛盾,是任何軸心文明國家在現代化道路上必須直面與深思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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