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位七十歲的女性轉動魔方

導演白雪開始學魔方之后，有一段時間，她在地鐵上也玩。

車廂里的人看她，一個人手里轉著魔方，目光里有好奇，也有不解。她不介意，反而“覺得特別自豪”。在不斷重復打亂魔方又復原的過程中，她的大腦快速分泌多巴胺，“一兩分鐘就能給你一個滿足感”。

白雪把這個感受放進了《魔方小姐》這部電影中。她讓一個七十歲的女性成為故事中心。趙艷紅原本住在養老院里，那是一個時間仿佛停滯了的地方，因為機緣巧合，她接觸魔方，嶄露驚人的天賦，并走上了一條之前意想不到的職業比賽道路。

2018年，白雪導演的《過春天》在院線熱映，成為許多影迷心中青春電影的佳作，并且在業內收獲如潮好評，獲得第二屆平遙國際電影展費穆榮譽最佳影片。2026年，她帶來新作《魔方小姐》，影片女主演是憑借《瞬息全宇宙》大獲好評的楊紫瓊。NOWNESS為此采訪了白雪，和她聊了聊為什么新片要拍一位七十歲女性的故事、老年人在養老院里“折騰”到底在對抗什么、代際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困境是什么，以及她自己在拍這部電影之后發生的一些變化。

NOWNESS：我們總覺得成長是年輕人的專利，但好像很多真正重要的改變，反而發生在人生后半程。探討年齡困境這個想法是在什么時候開始吸引你的？

白雪：在寫趙艷紅這樣的人物時，我們沒有把她當做是一個老人去塑造，而是想要把她當作一個人去看待。我會去想象如果我經歷了她所經歷的事情，會有怎么樣的感受？一個七十歲的女性身上，有非常多的人生閱歷，需要我們盡力去體會。除了采訪原型人物趙文英阿姨之外，其實我們也采訪了身邊很多這個年齡段的女性。她們的故事都有一個共性，就是堅韌、不服的品質。而且很多時候我們是回過頭來看生活的種種點滴，曾經的苦難仿佛都成了笑談，甚至有了一絲浪漫的色彩。我們把很多女性共同的感受匯聚到這個人物身上，也希望大家能夠通過這個電影想到自己的媽媽、想到自己的奶奶。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困境，只不過說有什么心態去面對。像趙艷紅這樣的人物其實能夠給大家一些力量。

很多時候，我們在互聯網上會刷到老年人做著各種我們想象不到的事情，比如80歲開畫展，或者走模特步、跑馬拉松等。實際上，很多事情最后都是一個人在和自己較勁。你是否能夠邁出一步，去面對生活的未知、人生的恐懼，是非常需要內在力量支撐。因為人到了這個年紀，也不需要什么外在的標榜了，對吧？在這個時候，一個人反而會更加純粹。

在電影里，人們可以把魔方玩得這么開心，在0.01秒的差別中拼搏，我覺得這本身就是一個特別好的心態。用玩的心態去面對每一個挑戰、每一個難題，這個是我們電影想傳遞出來的精神內核。

NOWNESS：從《過春天》里的佩佩，到《魔方小姐》里的趙艷紅，您似乎一直在拍那些被社會規則定義的人。您覺得趙艷紅最想掙脫的“定義”是什么？

白雪：我覺得趙艷紅她自己可能都不明白"定義"是什么意思。她自己的人生可能從來就沒有這個約束。如果你不把自己放置在“被定義”的位置上，這個定義是永遠沒有辦法困住你的。

大家之所以有這些標簽，其實是為了好交流，比如 E 人、I 人。有了這個標簽，大家大概知道你是一個什么樣的性格。但是一個人的性格真的就只有這一面嗎？也不見得。

NOWNESS：魔方本身是一個非常有象征意味的道具。您最初接觸這個題材時，是先被“七十歲老人玩魔方”這個設定吸引，還是先被“魔方”這個道具的隱喻吸引？

白雪：當然是先被她的精神先吸引，好奇怎么她能夠有這么大的癮去玩魔方？因為要做這個題材，我做了很多研究功課，不斷去跟魔方顧問討教、學習，采訪了不下一百多個“魔友”，到魔方廠參觀等等。創作之前，我必須自己先充分地了解這項運動。我剛開始學魔方的時候，也非常癡迷。因為魔方可以在一兩分鐘內帶給你爽感，就像劉昊然說的，剛開始學習魔方并不難，你會先學習一個公式，之后無論你怎么打亂魔方，通過學習這個公式你都可以復原它。但之后要進階的話，就很難了。

NOWNESS：趙艷紅和吳有為，一個太晚開始，一個抗拒重新開始。這個人物關系似乎構成了一種鏡像。您在創作時，希望他們彼此照見什么？

白雪：一開始我們需要賦予這兩個人物鮮明的色彩，因為年齡、性格的反差，他們是一組非常有對抗性的師徒關系。但實際上他們的底色卻又是一樣的，都是善良的、不服輸的。我希望可以讓觀眾喜歡這一組師徒關系，也希望盡量讓大家看到一個沒有出現過的人物形象和人物關系。

NOWNESS：影片里趙艷紅住進養老院后，一直在用各種“出格”的方式對抗既定生活。您怎么看待她身上的這種“鬧騰”？她是在反抗衰老，還是在反抗其他的什么？

白雪：覺得趙艷紅其實是在養老院里對抗忽視。因為在整個社會里，大家一定是先關注孩子，然后再關注年輕人的生活，老年人很多時候都是被邊緣化、被隱藏在某些角落的。有一句話說愛心的心尖是往下長的，所以人們的愛永遠都會往下一代去投入。這可能是一種“人之常情”。

趙艷紅有的時候看起來在折騰，其實是她想要找存在感，想要得到關注。我們只是用喜劇的方式把這種心態呈現出來了。

NOWNESS：吳有為被設定為“天賦過人卻躺平”的年輕人。為什么會讓一個年輕角色成為故事里相對停滯的人，而讓老人承擔“向前沖”的動力？

白雪：當下很多年輕人，包括我自己，有的時候真的是覺得卷不動了。之所以這么設定，也是因為想要通過反差帶來戲劇效果，制造笑料。但實際上，這他們兩個人在過程中不斷地治愈著彼此。

比如吳有為這個人物，受到自己的家庭影響，內心經歷了一些波折，但趙艷紅見過的人生坎坷太多了，她看待問題的視角能夠治愈吳有為。而趙艷紅一開始就是不服輸、想要較勁的性格，渴望通過魔方比賽證明自己。最后吳有為在大賽上問她：“你玩得開心嗎？”她說：“玩得開心”。到這里，兩個靈魂互相治愈了對方。

NOWNESS：這部電影中有幽默的、激動的、治愈的、悵惘的情節。在這么多場戲中，您最希望觀眾記住哪場戲？

白雪：應該還是“摸塊”那場戲。其實我們的劇本改了很多稿，很多情節都調整過，但這場戲的情感點一直沒變。趙艷紅在展示她的一生。其實到最后，你在人生很多關鍵的節點，真正給自己力量的是自己。這個東西是我特別想說的東西，然后也是她自己的人生力量給了她向前的勇氣。我覺得我們每一個人最該感謝的就是自己。

NOWNESS：電影里趙艷紅是在70歲開始學習魔方。現實里的你，最近有沒有嘗試什么新的事情，哪怕只是一個很小的習慣？

白雪：因為拍了這部戲，我被紫瓊姐的自律狀態感染，她每天六點出工，四點就會起來健身，必須要運動兩個小時，用最好的狀態開始工作。現在我也開始健身。不是為了某種外在的形象展示，而是我真的很想能夠控制自己的身體，擁有肌肉，以前我只能做15個俯臥撐，但是拍完這部電影之后，我給自己打氣，我可以。我覺得好像這部電影在各個方面治愈著我自己。我就覺得我是不是可以變成一個更好的自己，我都沒見過那樣的自己，我很好奇，想嘗試一下。

一部電影最不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告訴大家人生應該怎么活，在白雪看來，她希望這部電影可以帶給觀眾一種松弛的感受，可以跳出有用論和成功學的束縛，真誠交流當下的感受。人生什么時候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都不晚。

七十歲的人學魔方，也是這個邏輯。不是為了證明什么，就是因為自己想做，于是就做了，并會繼續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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