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點半,我就睜開了眼。
窗外的麻雀在老槐樹上嘰嘰喳喳,院子里那只大公雞也跟著湊熱鬧。我躺在床上,聽著老伴兒打呼嚕的聲音,心里頭卻像揣了只兔子,咚咚咚地跳。
今天是農歷八月十六,我六十歲生日。
枕頭邊的老人機我摸了又摸,屏幕亮了又滅。兒子從北京回來過節,昨天就到家了。中秋那天他給我帶了一盒稻香村的點心,一件薄羊毛衫,說是兒媳婦挑的。我嘴上說著"別亂花錢",心里頭卻美得跟喝了蜜似的。
可今天不一樣。今天是我整六十的大壽。
我翻身下床,躡手躡腳走到堂屋。兒子睡的西廂房門關著,里頭靜悄悄的。我又走到八仙桌前,桌上空空蕩蕩,啥也沒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
往年生日,再忙再遠,兒子都會提前一天把紅包塞到我手里。哪怕就五百塊,他也會說:"媽,您拿著買點喜歡的。"去年他在電話里沒趕回來,微信上轉了一千二,說圖個"要發"的吉利。
今年他人都回來了,怎么反倒……
我搖搖頭,怪自己想太多。許是孩子太累,忘了日子。我系上圍裙,去灶房燒水。井水拔涼,嘩啦一聲倒進鐵鍋,火苗子躥起來,舔著鍋底。我蹲在灶門口添柴,煙熏得眼睛發酸,鼻子也跟著泛起一陣酸。
六十歲了啊。一輩子伺候老的小的,臨到自己這一天,怎么就盼著孩子一句話呢?
鍋里的水咕嘟咕嘟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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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九點才起。他穿著睡衣,頭發翹著,打著哈欠走進堂屋,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玩手機。
"媽,有啥吃的?"
我端出一碗長壽面,荷包蛋臥在上頭,金黃金黃的。"媽今天生日,你吃碗面。"
兒子"哦"了一聲,眼睛還盯著手機:"生日快樂啊媽。"
就這一句。
我站在桌邊,手里還攥著筷子,等他抬頭。可他一直沒抬。我把筷子輕輕放下,轉身去了廚房,背過身,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啪嗒一聲砸在灶臺上。
老伴兒從外頭回來,看我紅著眼,問咋了。我搖搖頭:"灶煙熏的。"
中午我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糖醋魚、蒸蛋羹,都是兒子愛吃的。他吃得香,連說好吃。飯桌上他給老伴兒倒了酒,跟他爹碰杯,說工作上的事,說北京房價,說兒媳婦懷二胎了……
我夾了一筷子魚放他碗里,他笑笑:"媽您也吃。"
一頓飯吃完,啥也沒有。沒有紅包,沒有禮物,連個像樣的祝福都沒有。
下午兒子說要去鎮上見個老同學,開車走了。我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看著墻上掛的全家福發呆。照片里的兒子還是個小學生,咧著嘴笑,缺了顆門牙。
老伴兒湊過來,遞給我一個紅布包:"給。"
我打開一看,是一對銀鐲子,老款式,沉甸甸的。
"你這是……"
"早上我去鎮上銀匠鋪取的。訂了倆月了。"老伴兒撓撓頭,"咱兒子今年手頭緊,房貸加上二胎,壓力大。他跟我打過電話,說今年生日先欠著媽,等明年補上。我讓他別跟你說,怕你多想。"
我愣在那兒,眼淚刷地下來了。
"你這個死老頭子!怎么不早告訴我!"我捶了他一下,又笑又哭。
老伴兒嘆口氣:"閨女早上也來電話了,說給你打了五千塊到我卡上,讓我別聲張。她說你要是知道了,準得讓她拿回去。"
我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傍晚兒子回來了,手里拎著個蛋糕盒子。他放在桌上,有點不好意思:"媽,對不起,白天忙著聯系同學,差點忘了買。這蛋糕是鎮上最好的那家,您嘗嘗。"
我看著他眼底的青黑,看著他比去年瘦了一圈的臉,突然就什么委屈都沒了。
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難。當媽的,盼的不就是他過得好嗎?我盼他記得我生日,可他要是為了湊這份心意去借錢、去硬撐,那才真叫我心疼。
晚上吃蛋糕的時候,兒子小聲說:"媽,等我明年緩過來,帶您和我爸去趟北京,看升旗,逛故宮。"
我點點頭,使勁點頭。
燭光晃晃悠悠,照著一家人的臉。窗外秋蟲唧唧,涼風穿過紗窗,帶著桂花的香氣。
我這一輩子,圖啥呢?不就圖這一桌人都齊齊整整,平平安安。
紅包沒有,禮物沒有,可我這心里頭,比啥時候都暖。
人到六十才明白:做媽的別老盼著孩子回報,他們能記得回家,能坐在你對面好好吃頓飯,就是這世上最貴的禮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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