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嚴打，中國電池廠商恐“地震”

一臺Semcorp公司的機器正在制備鋰電池用涂層隔膜寧德時代電池工廠正在匈牙利米克佩爾奇郊區建設中

編譯|杜詠芳

編輯| 黃大路

設計|甄尤美

來源|Balkan Insight，Reuters，Automotive news，Daily News Hungary，Nikkei Asia等

“我們必須恢復工業發展與環境保護之間的平衡，”匈牙利環境部部長拉斯洛·蓋多什（László Gajdos）7月1日晚在Facebook上寫道，“過去16年里，這種平衡已完全倒向了工業一邊。”

他同時表示，將把污染罰款提升至他所稱的“歐洲最嚴格”水平，并強調：“那些屢次違規、危害匈牙利人民健康與安全、無視匈牙利法律的人，在這里沒有立足之地。”

這是蓋多什向不合規電動汽車電池工廠發出的最后通牒。

7月3日，德布勒森市議員、新執政黨蒂薩黨成員佐爾特·塔爾卡尼（Zsolt Tárkány）進一步透露，匈牙利將設立一個新的最高機構，專門負責監督和處罰污染行業，此舉亦旨在強化對電動汽車電池產業的監管力度。

從環境部長的嚴詞警告到執政黨議員披露的機構改革藍圖，短短數日內釋放的政策信號表明：匈牙利在右翼領導人維克托·歐爾班（Viktor Orbán）下臺后，環境政策方向已出現根本性調整。

電池污染成為大選核心議題

匈牙利國會選舉定于4月12日舉行。然而早在2月，有關外國電池制造商在匈牙利漠視安全與環境法規且政府涉嫌包庇掩護的報道便已鋪天蓋地，持續發酵。

自2021年起，匈牙利總理歐爾班大力押注電動汽車電池產業，吸引了來自韓國和中國制造商總計約260億歐元（約合296.9億美元）的外來投資。根據政府官方統計，這一戰略使匈牙利迅速躍升為歐洲電池供應鏈的關鍵節點。

但電動汽車需求停滯不前以及環保人士對電池工廠建設的強烈反對，一直困擾著歐爾班的這項標志性經濟戰略。

與此同時，一些環保人士和當地居民擔憂匈牙利當局無力阻止污染，也無法追究污染者的責任。他們認為，政府優先考慮電池投資，而忽視了環境保護。

以多瑙河畔、距布達佩斯約30公里的風景小鎮戈德為例。當地居民長期控訴：井水中檢出化學物質，河道表面漂浮神秘白色泡沫，有嚴重噪聲干擾，以及三星SDI大型電池工廠周邊反復出現的黑色粉塵污染。

獨立調查新聞網站Atlatszo等媒體多次曝光該工廠及其周邊的環境與勞工安全問題，但始終未獲實質回應。小鎮居民對此態度嚴重分裂，更多人選擇漠然或無奈，在巨頭面前，他們自覺無力對抗。

并且媒體指出，匈牙利政府內部并非不知情。據披露，一位內閣部長曾私下將戈德工廠的問題形容為“不可接受的政治風險”。

當時，Atlatszo記者，也是戈德居民的祖莎·博德納（Zsuzsa Bodnár）給出了判斷：“我認為，這完全可能成為一個關鍵競選議題。”她自2018年起持續追蹤報道三星SDI工廠的環境違規行為，在當地深具影響力。

事實的確如此。蒂薩黨領袖彼得·馬扎爾（Péter Magyar）敏銳地捕捉到時機，他公開指責政府將“數萬人的健康”置于危險境地，并明確承諾，若領導新政府，將把徹查電池工廠丑聞作為競選綱領的核心，并誓言對全國所有電池生產許可證進行重新審查。

馬扎爾曾是歐爾班的忠誠追隨者，在青民盟內擔任高級職務，直至兩年前因公開抗議政府丑聞而辭職。

4月大選，執政十六年的歐爾班政府遭遇慘敗。歐爾班領導的執政聯盟得票率約為37.65%，在199個議會席位中僅獲55席（青民盟55席，基民黨6席）；而蒂薩黨得票率高達53.69%，狂攬138席，一舉跨越了修改憲法所需的“三分之二”絕對多數門檻，創下匈牙利后冷戰時代最懸殊的選舉差距。

敗局如此徹底，以至于歐爾班未作任何抵抗，也未試圖推翻選舉結果，直接向馬扎爾認輸。

5月29日，馬扎爾在國會大廈前宣誓就職，廣場上擠滿了來自全國各地的各年齡段民眾。值得一提的是，該廣場此前曾被歐爾班政府特意大規模改造，以限制大規模集會。而此刻，它成了政權更迭最直接的歷史見證。

而上任之后，馬扎爾迅速兌現競選承諾，以雷厲風行之勢推動電池工廠的許可證審查與環境整治。

輿論風暴中的恩捷股份

7月1日，德布勒森市市長拉斯洛·帕普（László Papp）公開呼吁中國電池零部件制造商恩捷股份（Semcorp）必須“離開匈牙利第二大城市德布勒森”。

這位屬于歐爾班青民盟陣營的市長，向媒體強調市政當局絕不接受水源被毒害的現狀，并證實市政府已就此案提起刑事訴訟。

而塔爾卡尼也在Facebook上火力全開，認為僅僅起訴企業不夠，市長本人也應該為初期的監管不力辭職引咎。這條帖子迅速獲得了大量當地網民的點贊。

馬扎爾也在新聞發布會上說：“我們可以稱（帕普）為電池工廠的守護神。”他表示，盡管遭到當地居民的反對，帕普還是幫助德布勒森（前青民盟據點）的大型電動汽車電池項目鋪平了道路。

目前，德布勒森市長辦公室尚未回復關于馬扎爾呼吁帕普辭職的電子郵件詢問。

這場風暴的引爆點，是一紙處罰令。6月24日，豪伊杜-比豪爾州政府辦公室以違反環保許可、造成土壤污染為由，下令暫停恩捷股份工廠的全部運營與生產許可證。

處罰令的直接依據，是環保部門的一份地下水檢測報告：鋁濃度高達每升267.6萬微克，超過當地法定安全限值（每升200微克）13000多倍。此外，砷、鋅、鉛、鈷、鎘、鎳、鋇、鉻、銅、錳、鋰和鐵等重金屬也悉數超標。

經與2021年基線環境數據對比，這些污染被證實為工業來源，污染源精準指向工廠內使用氧化鋁水溶液的核心區域。

調查的起點在今年2月。工業區附近發生一起作業事故后，工作人員從附近的一條雨水排水溝中采集了樣本，隨后展開了調查。2月26日，在現場檢查中，工作人員記錄到一種冒著熱氣、散發刺鼻氣味的未知物質滲入土壤中。

將時間倒回2021年。彼時，歐爾班政府宣布恩捷股份投資650億福林（約合1.83億歐元），建設匈牙利首個鋰電池隔膜生產基地，并慷慨提供130億福林（約合3600萬歐元）的財政補貼。

官方盛贊該項目將提升匈牙利電池行業地位、創造440個高質量就業崗位，工廠于2025年夏季啟動試生產。

目前，恩捷股份在向國家通訊社MTI發表的聲明中表示，已展開全面調查，以確定污染原因。

匈牙利的政治版圖正不斷重構。自選舉以來，蒂薩黨支持率進一步攀升。Median調查顯示，73%的已決定投票選民支持蒂薩，歐爾班的青民盟僅剩21%。

匈牙利的中國電池產業鏈

2022年，寧德時代宣布在德布勒森投資73.4億歐元，建設一座年產能100GWh的電池工廠，為梅賽德斯-奔馳、寶馬、Stellantis和大眾等汽車制造商供貨。

這座工廠是匈牙利有史以來最大的外國直接投資項目，不僅將成為歐洲頂尖的電動汽車電池制造廠之一，還將使匈牙利躍升為歐洲第二大電動汽車電池生產國，僅次于德國。

在寧德時代工廠旁，就是恩捷股份的鋰離子電池隔膜工廠。經過德布勒森新建的寶馬全電動工廠的建筑工地，還會發現另一家電池制造商億緯鋰能。

2024年，億緯鋰能投資約99億元建設年產能28GWh的大圓柱電池工廠，專供寶馬集團，目前機電設備已進場安裝。今年6月，億緯鋰能還獲得了1.85億歐元的歐洲首筆銀團貸款，將用于在匈牙利建設大圓柱鋰離子電芯制造工廠，年產能預計30GWh。

2023年，欣旺達宣布投資約19.6億元，建設新能源汽車動力電池工廠一期，主要從事鋰離子電池及動力電池系統的制造與銷售，預計2026年下半年正式投產。

同年，華友鈷業的高鎳型三元正極材料工廠在匈牙利破土動工。項目于2025年完成產線調試，目前已進入投產階段。一期工程建成2.5萬噸/年產能，總投資2.52億歐元，而整體項目規劃產能更達10萬噸/年，規模效應已初步顯現。

同樣在2023年，比亞迪落戶匈牙利南部城市塞格德，投資40億歐元建設新能源乘用車工廠。這座占地約300萬平方米的整車制造基地，目前已啟動試生產，預計將創造超過1萬個就業崗位。

2025年，科達利宣布，將追加5000萬歐元投資，啟動匈牙利結構件三期工廠建設，將全面切入“圓柱+方殼”電池結構件市場，為寧德時代、比亞迪、三星SDI等歐洲建廠客戶提供配套服務。

此外，中創新航也表達了在匈牙利投資建廠的意向，但具體選址與投資細節尚未對外披露。

從電芯到模組，從正負極材料到隔膜，一條覆蓋上游材料、中游電池制造到下游模組集成的完整新能源汽車產業鏈，在匈牙利拔地而起。

產業鏈擴張步伐或將放緩

然而，這條高速擴張的產業鏈，如今正進入政策調整的觀察期，未來的擴張步伐或將放緩。

5月30日，塔爾卡尼在接受當地媒體采訪時明確表示，政府不會支持寧德時代在德布勒森現有工廠之外的任何進一步擴張。

他強調，蒂薩黨領導的政府不會參與該廠址旁第二期和第三期擴建項目的后續階段，并將這一立場與電池行業更廣泛的政策轉向聯系在一起。

據匈牙利媒體報道，新內閣計劃對該行業實施比以往更嚴格的監管，包括加強對工業場所的環保監控、擴大監管機構的處罰權限，同時改變重大工業項目公眾聽證會的組織方式，這意味著地方政府在審批時需更認真地對待當地居民的抗議聲音，而企業若違反規定，將面臨更嚴厲的制裁。

4月匈牙利大選結束后，布達佩斯保守派智庫Szazadveg基金會的政治分析主任佐爾坦·基塞利（Zoltan Kiszelly）便已預判了這一趨勢：“建立新的電池或加工廠將更加困難，因為當地的抗議活動將得到更認真的對待。新政府要么會減少補貼，要么會將補貼與嚴格的環境法規和透明度要求掛鉤。”

這些政治信號的釋放，注定引發多方高度關注。對于投資者而言，匈牙利電池產業政策的不確定性正在上升。

大型電池項目在匈牙利早已不再是單純的經濟議題，而是因其對環境和社區的深遠影響，持續處在政治審查的聚光燈下。

不過，德國智庫汽車研究中心主任費迪南德·杜登霍弗（Ferdinand Dudenhoeffer）指出，如果投資者想要進入歐洲市場，匈牙利仍然具有不可替代的吸引力。“在歐盟以外建立電池生產設施，出口到歐盟時總是存在海關或監管問題的風險，特別是如果電池生產所用的能源與碳排放密切相關的話。”

換言之，匈牙利的歐盟成員國身份和地理區位優勢，使其在吸引電池投資方面仍保有獨特的競爭力。

而加強對電池產業的監管，也不代表匈牙利將關上對華合作的大門。馬扎爾在選舉后明確表示，他仍將中國視為合作伙伴，并希望中國在未來幾年匈牙利經濟中繼續發揮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