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樂怪話：你所說的“賦能”究竟是什么意思

情況就是這么個情況（圖/小羅）

在某場游戲展覽會的新聞發布會上，“賦能”這個詞頻繁出現。前沿科技賦能、政策賦能、雙向賦能……當然，最多的還是“AI賦能”。

我越聽越疑惑。這個“賦能”，究竟是什么意思？以前，它通常可以展開成“為某人賦能”——為女性賦能，為自己賦能，為某個群體賦能。但“AI賦能”聽起來不再是“為誰賦能”，而是“被什么東西賦能”。

把這個詞拆到最樸素的程度，其實很簡單——賦，是賦予、授予；能，是能力、能量。于是“賦能”得回答三個問題：誰賦予？賦給誰？什么能？

不過，為了進一步理解”賦能”是什么意思，我還是兜了個大圈子。

我先去微信讀書里搜索，發現標題里帶“賦能”的書還真不少。神奇的是，很多從英文翻譯過來的書，原標題里并壓根沒有“賦能”。

Team of Teams，直譯大概是“團隊的團隊”，中文版叫《賦能》。The Leader’s Guide to Managing People，直譯是“領導的人員管理指南”，中文版叫《有效賦能》。我出于探索精神，去翻了一下原文，發現“賦能”在《有效賦能》里出現的次數為0。還有去年出版的Superagency，直譯是“超級能動性”，中文版叫——它出現了——《AI賦能》。

微信讀書搜索出來的前兩本書。不過，它們的英文原標題里都沒提到“賦能”

我感覺，要么是編輯們對“賦能”這個詞情有獨鐘，要么是他們相信，這個詞比原作者的標題更能總結書的精髓。當然，我覺得更大的可能，還是出于市場營銷考慮。

于是我繼續查。“賦能”是一個舶來詞，源自英文“empowerment”。它最初是一個法律詞匯，意思是授予法律上的權力——哦，不是能量，而是權力。到了20世紀80年代，這個詞進入社會運動和社會工作的語境，談的是人——尤其是處于弱勢、缺少社會資源的群體——如何理解自身處境，如何獲得決策和行動能力，如何參與決定自己的生活。

一位社會工作學者總結它的定義：“指個人、群體或社區掌控自身處境、行使權力并實現自身目標的能力，并通過這個過程，最大可能地幫助自己和他人提升生活質量”。

劍橋詞典的解釋更直白：“獲得自由和權力，去做你想做的事，或控制發生在你身上的事的過程。”

后來，這個詞才被管理學借走，來到我們今天熟悉的語境里。不過，在管理學里，它也不是空話或黑話，而是有很具體的含義：老板賦予員工更多權力和自主性，讓他們更能發揮創造性和行動力，以此提升公司的表現。它背后的邏輯是，分享權力反而會帶來增長。

舉個反面的例子，當客服或者公關員工面對用戶的訴求，手里卻沒有自主發揮、隨機應變的權力，只能按照幾頁固定話術和道歉模板來回應，那結局經常是災難性的……

這也有點像一些開放世界游戲，當制作者不限定唯一的路徑，而是留下探索、創造和嘗試的自由度，玩家會讓游戲更有生命力。重點是讓人真切感覺到：我在這個世界里的選擇屬于我，也確實會產生真實的后果。

那就要提一下《塞爾達：曠野之息》

玩家被賦予權力，意味著在游戲里自由地探索、創造、抗爭、講故事和愛——并且深知，這些行為屬于自己。

不過，也許你已經發現，上面這些對于“empowerment”的討論，更順暢的中文翻譯，其實是“賦權”。

“賦權”怎么就變成了“賦能”？

我很難追溯這個翻譯偏差究竟是在什么時候發生的。

但從賦予“權力”變成賦予“能力”，它很微妙地把某種“廣度”意味，變成了某種“強度”意味。自由度和主體性，變成了確保把任務完成的勝任能力。它聽起來像某種“金手指”，讓你更快、更強、更有效率。這當然很吸引人，它許諾你更快成功，加速超越，直達目標——只是，什么目標？誰的目標？

至于這份被“賦予”的能量，要不要還回去、什么時候還，就得看你究竟是天降神功的武俠主角，還是被大反派臨時加buff的自爆小兵。

最近趁著世界杯，我又把2022年阿根廷對法國的總決賽重看了一遍，它后來被稱為史上最精彩的世界杯決賽。當阿根廷隊登上冠軍領獎臺，攝像機掃過看臺上翻涌的藍白色海洋，梅西和他的隊員們高高躍起，解說賀煒說：“不論今晚你支持的球隊是勝是負，都希望今天晚上的感悟，能夠幫助你勇敢面對明天早上推開門之后真實的生活。”

誰來給中國隊賦個能？

檢驗一樣東西，到底有沒有為你“賦能”，也許可以回到這么一個樸素的問題：它讓你更勇敢地面對明天早上推開門之后真實的生活了嗎？

想到它，你能在鬧鐘響起時更輕松地從床上坐起來嗎？你脫口而出的話語，更忠于你真正的所思所想了嗎？在漫長而復雜的命運中，你能在某個瞬間看得清自己的處境、認識到自己是誰嗎？

如果都沒有，那可能得再想想，它賦的究竟是什么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