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點多,我拎著兩兜子剛從早市買回來的菜,氣喘吁吁地爬上六樓。鑰匙還沒插進鎖眼,就聽見屋里頭電視聲開得震天響,是那種家庭倫理劇的哭腔。我心里咯噔一下——這都什么點了,兒媳婦不是說渾身疼,去醫(yī)院看病了嗎?
推開門,一股子混合著外賣盒和廉價香水的味兒沖進鼻子。我那寶貝兒媳小芬,正窩在沙發(fā)上嗑瓜子,瓜子皮撒了一茶幾。她腳邊躺著的,是我那才一歲半的小孫子壯壯,正哭得滿臉通紅,紙尿褲鼓得跟個小皮球似的,一看就是好幾個鐘頭沒換了。
"媽,您可回來了。"小芬眼皮都沒抬,伸了個懶腰,"壯壯鬧了一上午,煩死個人。您趕緊給他換換吧,我這頭疼得厲害。"
我姓李,今年五十八,老家河北滄州的,跟著兒子來北京幫忙帶孩子,到今天整整一年零四個月。我把菜往廚房一撂,彎腰抱起壯壯,那小屁股捂得通紅,一片濕疹。我心里那個火,"噌"地就竄上來了,可看著兒子建軍天天加班到半夜的憔悴臉,我又把那口氣咽了回去。
"小芬啊,你不是說去醫(yī)院嗎?"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和。
"掛號的人太多,我沒排上,回來歇會兒。"她頭也不回,眼睛盯著電視里那個出軌的男主角,嘴里"嘖嘖"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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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吭聲,抱著壯壯去衛(wèi)生間清洗。熱水"嘩嘩"地流,壯壯摟著我脖子,奶聲奶氣喊"奶奶餓"。我這心啊,跟被針扎了似的。這孩子,親媽就在一墻之隔的客廳里嗑瓜子,他卻只認我這把老骨頭。
晚上建軍回來,我本想跟他說說,可小芬搶先一步,捂著腦袋哼哼:"建軍,我今兒難受得不行,你媽做的那個魚,腥味兒太重,我聞著就想吐……"
建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帶著責備。我嘴張了張,到底沒說出口。
事情真正鬧崩,是在第二個禮拜。
那天我去菜市場,特意買了小芬愛吃的草莓,二十八一斤,挑了最紅最大的。回到家,發(fā)現(xiàn)冰箱里我早上燉好的排骨湯少了一大半,桌上還擺著兩個空的奶茶杯——一個是芋泥的,一個是楊枝甘露的。
小芬正對著手機視頻,跟她那幫閨蜜笑得花枝亂顫:"……我跟你說,我現(xiàn)在請了長病假,工資照拿,孩子有人帶,飯有人做,這日子神仙都不換……"
我手里的草莓"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小芬回頭看見我,臉上閃過一絲慌張,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媽,您回來啦?哎呀草莓掉了,您撿撿還能吃。"
我蹲下身,一顆一顆撿那草莓,老花鏡上不知怎么就起了霧。我活了快六十年,在老家伺候公婆十幾年,沒受過這樣的氣。我搭上自己的退休金,每個月三千二,全貼補在這個家里,買菜、買奶粉、買壯壯的衣裳,到頭來,我成了這家里最不值錢的那個。
那天晚上,我把建軍叫到陽臺上。秋風一陣一陣的,刮得人臉生疼。
"建軍,媽想回老家了。"
建軍愣住了:"媽,您這是怎么了?壯壯還小……"
"壯壯是你兒子,不是我兒子。"我聲音有點抖,"媽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小芬根本沒病,她那是裝的。她跟人視頻里說,請了長病假在家享福。媽這一年多,一個月沒歇過一天,連你爸住院我都沒回去看一眼。我搭錢搭人,到頭來還得看她臉色,聞她話里話外的腥氣。媽不是圖回報,媽是寒心。"
建軍的臉"刷"地白了。他沖進屋,跟小芬大吵了一架,那動靜,整棟樓怕是都聽見了。小芬哭著摔門進了臥室,建軍紅著眼圈出來,拉著我的手:"媽,是我對不住您。您別走,我明天就讓她去上班,孩子送托班。"
我搖搖頭。我這心啊,像被秋天的風吹透了,涼得很。
"建軍,媽不是賭氣。你媳婦心里沒我這個婆婆,我留下來,只會讓你們小兩口天天打架。壯壯大點了,送幼兒園,你們自己能顧過來。媽回老家,伺候你爸,種點菜,養(yǎng)幾只雞,心里頭敞亮。"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那個跟我來時一樣的舊帆布包。小芬躲在屋里沒出來,建軍送我去車站,一路上沒說話。火車開動的時候,我看見兒子在站臺上抹眼淚,跟壯壯剛出生那天一樣。
車窗外的高樓一棟棟往后退。我想起老家院兒里那棵老棗樹,這會子棗該紅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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