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歷史學者王先明標桿力作，全面梳理中國社會史學發展歷程

南開大學教授王先明新著《建構與演進：中國社會史學的歷史進程》終于出版，該書直面20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歷史學為掙脫“史學危機”而興起的持久社會史熱潮。這場熱潮中，社會史被奉為替代傳統“革命史學”的新史學代表，然而其研究對象、范疇乃至學科合法性始終聚訟紛紜，“泡沫化學科”“新范式否定論”不絕于耳。王先明教授敏銳指出，眾說紛紜背后共通的“定義決定論”局限——僅憑定義推演，終難窮盡生動的歷史實踐。

該書力主走出定義本位，轉向“存在本位”，深入社會史研究實際進程，在縱向梳理與橫向辨析中揭示其基本面相、學科特征與方法論價值。全書架構聚焦五大核心議題：社會史的興啟與演進、馬克思主義與社會史研究、研究趨向檢視、取向與方法、體系再思考，均系當代中國社會史發展歷程中持續引發熱議的關鍵論題。

內容多源自王先明教授在陜西師大、南開大學、河南大學主講“社會史理論與方法”課程的教學心得，以及發表于《歷史研究》《近代史研究》等權威期刊的學術論文，經修訂補充而成。

作為南開大學歷史學院教授、深耕社會史學理研究數十年的學者，王先明力圖突破定義藩籬，回歸歷史學實踐土壤，為社會史的學科定位與未來路徑提供別具洞見的思考。

摘自《建構與演進 》后記，有刪減

文 | 王先明

許冠三曾說過：“史學之榮枯與文化之興衰相表里。”中國史學又逢早春天氣之際，可謂理有必然，勢有必至。對于我們從業者而言，體制內的專業選取和研究方向，更是與時代變動密不可分?！笆穼W和時代有一種很明確的動態關系。而這個關系的建立，就要看史學家對于他的時代有沒有感受，有沒有深入進去，是不是時時注意現實人生上的問題?！本臀覀冏约憾?，雖然個人的知識背景和偏好有著基礎性意義，但研究方向的選擇和轉變卻深度地受到時代的牽引和影響。

我們今天所面對的中國史學研究情狀和學術態勢，雖然有著可以追溯久遠的淵源，但其基本格局的形成實際上起始于20世紀80年代。1981年我參加了辛亥革命70周年青年史學會議，當時革命史取向是理所當然的選擇。那次會議上青年才俊濟濟一堂，尤其是優秀論文評選對于我們的沖擊是深刻的，使我不得不思考自己未來研究方向的選取。其后，隨著國內社會史研究的復興，在讀研方向選取上我順勢而為走向近代社會史。1987年春間，《歷史研究》集中推出一組關于社會史研究的論文和相關的學術研究綜述，為新時期正在萌動的歷史研究提供了一個新的愿景。當時自己作為第一屆社會史研究的參與者，提交了論文《淺談社會史的研究對象與范疇》。個人選擇從來不可能外在于時代，當然受到時代的制約和影響；同樣，個人對于時代需求的回應，取決于本人的知識積累、興趣和眼界。二者的密切相關和緊密互動，從根本上決定了個人發展的進程和成長的軌跡。

在史學研究中我們常常遇到的一個共性問題是：理論研究與實證研究的關系，無論是在學術討論中還是在研究實踐過程中，或多或少都無法回避。其實，這是近代新史學出現后一直存在并反復論爭的問題，也是歷史學研究的基本問題之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經歷和不同成長路徑，就我自己而言，有著以下一些感悟：

首先，理論思考和理論認識，是學術進步的動力之一，時代的進步在一定意義上體現為理論的成熟；時代發展常常以理論突破為先導。就史學學科而言，王亞南就深有體會，他說治學根基，一要奠定基本理論知識的基礎；二要注意積累知識；三要學以致用；四要建立學習生活秩序。他將歷史學定位于社會科學（而非人文），并且認為二者事實上不可分割，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關系。他強調：“一切社會科學皆是歷史科學?！边@可以從兩個要點展開：社會科學的歷史性，與其說是由研究的成果立論，毋寧說更本質的是由它研究的對象立論。社會科學中任意一門科學的研究對象，都帶有變動不居的歷史的特征。更值得關注的是，這些變動即“人類社會現象的變動，或其歷史的性質，則是通過一定的社會關系，由此社會關系必然導來的有關個人及其階層之利害意識”，此與自然史不同（自然史的變動都是起源于自然的原質或因素），“正是自然發展史與社會發展史的分水嶺”。社會科學的理論與歷史科學理論天然地相互融通和契合。

王亞南，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教育家

其次，在近代新史學發展趨向中，實證派或者說史料派占據著極為重要的地位并產生著持久影響力。但即使是強調“史學便是史料學”的傅斯年，也并非不關注或不考慮理論的價值與作用。他特別提及：史觀即歷史動力之觀察。近代之史觀最有勢力者三種：進化史觀，物質史觀，唯物史觀。它們固有其弊，也有其價值。傅斯年甚至說：有清一代始終未出一真史家與真史書。“今后史學定有長足的進展”，端在于“近代西洋史學方法之運用與乎社會科學工具之完備”。顯然，這里所講的西洋史學方法與社會科學工具，也具有一定的理論色彩或者說學理傾向。顧頡剛也復如是，他在批駁柳詒徵時特別提到：“我們現在研究學問，自有二十世紀的學問界做我們的指導。我們只有以不能達到當世的學問界的水平線為自己的愧恥。至于許書和清儒著述，原只能供給我們以研究的材料，并不能供給我們以學問的準繩?！边@里的“做指導”，顯然含有理論指引的意義。

其實，在當代社會史興啟的進程中，學術界有過多次論辯，各執一端而難成共識，尤其是直面社會史定義、社會史理論、方法以及學科體系時。時至今日，在研究成果豐碩和研究隊伍壯大方面，卻仍未獲致時代性進展?！皻v史學家從社會學家那里學來的東西，簡言之，就是開始認識到對一個個事件綜合描述并不能代替從理論上將這些事件結合起來——更糟的還是全憑印象把這些事件堆積在一起，就像G.M.特里維廉在《英國社會史》中滿足于串連事件的方法一樣?！弊懔康恼撐暮驼撝找娖涫?，綜論性和時段總結性著述也不時更新推出，卻亦只是在不斷匯集篇目于量的堆積上推高數據而已，對于學理體系和知識體系質的進步方面卻鮮有推升。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恐怕就在于，我們只注重專題性研究和領域擴充問題，而疏離了學理性和學科性思考和研究。

這或許就是自己在從事“近代紳士與社會變遷”專題研究的同時，也始終關注著社會史學科理論問題的深層動機。尤其在講授“社會史理論與方法”課程時，面對學生們的不斷究問和困惑，亦迫使自己不停地追蹤當代社會史研究的進向和特征，試圖在鮮活的學術研究實踐中，概括、總結和提煉出社會史學的學理內涵和時代特質，而不是簡單地糾結于文字的定義推理辨析——這就是本書的基本立足點。

“歷史學已經達到了轉折時期這個事實并不意味著它必定會沿著正確的方向前進，也不意味著它一定有能力抵制住誘惑，避免誤入歧途。”基于當代中國社會史研究實踐進行學理上的思考和辨析，期望在學科層面上，而不僅僅是具體問題上有所創獲，是自己學術志業的初衷。這種思考和思辨的執念，幾乎貫穿于自己一生的教學研究生涯。但事實上，學界的主流取向早已疏離宏大敘事和學理辨析，群趨于日益細化、細密以至于“碎片化”的專題研究，糾結于此類問題的論辨多少顯得孤單和不合時宜。如此這般的思索和執念的苦痛，難以文字詳盡訴說，不說也罷!

以此聊為《后記》。

《建構與演進 ：中國社會史學的歷史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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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王先明

出版日期 202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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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紀80年代，中國史學在危機與反思中破繭而出，社會史研究應運而生。本書系統梳理了這一學科從興起到演進、從邊緣到主流的學術歷程。全書分五部分：首先追溯社會史如何回應“史學危機”，在西方理論啟示下開辟新路徑；繼而回到馬克思主義傳統，辨析馬克思、恩格斯的社會史思想與唯物史觀的內在關聯；隨后檢視“社會學化”“范式說”等理論爭論，反思學科邊界與定位；再以日常生活史、微觀史為例，展示社會史研究的新面相與方法探索；最后立足于“貫通”視野，思考中國社會史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與話語體系的整體建構。

全書既有對學科命運的冷峻追問，也有對具體研究的細致剖析，力圖呈現中國社會史學在求索與爭議中不斷自我更新的真實圖景。

向上滑動閱覽目錄

前　言001

第一部分　興啟與演進：中國社會史學概觀

第一章　史學危機與社會史的興起007

第一節 史學危機與社會史的萌動 008

第二節“熱議”的焦點:何謂社會史?013

第三節 反叛中的崛起:西方社會史研究的理論啟示 024

第四節 社會史:“新意”之所在 031

第二章　社會史的學科定位：基于歷史而非概念的辨析037

第一節 定義的困境 038

第二節 社會史的時代特征 042

第三節 學科定位的歷史梳理 046

第三章　中國社會史學的歷史命運051

第一節 史學研究新趨向 052

第二節 學科理論研究的滯后 054

第三節 歷史命運:“泡沫學科”的究問 058

第四章　中國近代社會史研究評述（1986—2017 年）061

第一節 興起與發展時期 061

第二節 20 世紀 90 年代后的新走向 067

第三節 社會史研究的學科影響 079

第四節 拓展與深化時期 086

第二部分　“樹木”與“森林”：馬克思主義與社會史研究

第五章　馬克思、恩格斯與社會史研究101

第一節 理論影響:對話時代 101

第二節 馬克思:新史學大師 106

第三節 理論魅力:馬克思主義歷史觀 111

第四節 對話與爭論 117

第五節 關于 “方法的社會史” 121

第六章　馬克思的社會史研究與唯物史觀的形成126

第一節“樹木”與 “森林”128

第二節 理論的困惑:轉向歷史 130

第三節 雙向互動中的提升 136

第七章　社會歷史動力問題的再思考

——一個馬克思主義歷史理論問題的辨析140

第一節 基于唯物史觀的解析 142

第二節 科技推動力的解說 146

第三節“勞動動力論”的解說 151

第三部分　范疇與范式：社會史研究趨向問題檢視

第八章　近代社會史研究再反思

——關于社會學化、范式說以及多元化趨勢的檢討163

第一節 再談 “社會學化”問題 164

第二節“范式”說:非學科化定位問題170

第三節 理論 “多元化”與史學的學科本位 182

第九章　關于人、人口與社會結構

——社會史的理論范疇問題討論189

第一節 人口概念與社會結構 190

第二節 人類學、社會學中的社會結構 196

第三節 社會結構與西方社會史研究 200

第四節 新范疇與中國社會史研究 208

第十章　界域建構中的困境及其反思

——立足于近代華北區域史研究的考察223

第一節 基本演進脈絡 225

第二節 學術問題聚焦 230

第三節 研究成果概述 238

第四節 存在問題分析 246

第五節 未來發展可期 250

第四部分　取向與方法：社會史研究新面相

第十一章　當代中國新史學趨向芻論

——立足于近代社會史研究的討論255

第一節 危機下的轉向 256

第二節 學科規范的構建 260

第三節 刻意求新的困境 265

第四節 求真乃史學之主旨 271

第十二章　新史學的開拓與建構

——以《清代衛生防疫機制及其近代演變》為例276

第一節 開拓中的多向發展與問題聚焦 277

第二節 多元理論、方法的引入與歷史學的學理訴求 281

第三節 超越與建構:新史學走出困境的歷史轉向 286

第四節 新世紀的新期待 290

第十三章　微觀鏡像中的日常生活史研究評述

——以《茶館》《夢醒子》為例的討論295

第一節 史學研究的新取向及其范本 296

第二節 日常與非常:日常生活與重大事變 302

第三節 個體與群體(社會):日常生活史的另一種敘事 306

第四節 察常明變:社會史研究走向的啟示 311

第五部分　貫通與建構：社會史體系再思考

第十四章　拓展中國近代社會史研究的再思考319

第一節 關于社會轉型 320

第二節 關于社會建設 325

第三節 關于社會環境 328

第十五章　非貫通不足以建構

——關于中國社會史三大體系構建問題的討論331

第一節 縱通中辨其趨向 333

第二節 橫通中定其方位 335

第三節 會通中明其特性 339

第十六章　新史學與近代民族—國家觀念的建構344

第一節 庚辛之變與近代民族主義的興起 347

第二節 《新史學》與民族—國家觀念的萌生 354

第三節“民族主義”的闡釋與新史學的取向361

第四節 新史學學科發展與中華民族的普遍覺醒 370

第十七章　20 世紀中國新史學的形成、演進及其時代特征

——立足于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與話語體系的思考 381

第一節 新史學興起、建構及其轉型的歷史界標 382

第二節 從 “民史”到社會史:新史學的門類及其主體內容 391

第三節 異與同:新史學的學術體系與時代特征 399

第四節 不同話語體系的互動與共進 410

第五節 時代屬性:對近代民族主義史學的歷史思考 421

后　記424

王先明

著名歷史學家，南開大學杰出教授、歷史學院博士生導師，曾任國務院學科評議組專家，兼任國家教材委員會歷史學科專家委員、中國義和團研究會理事長、中國史學會理事等。主要從事近代中國鄉村史研究，代表作有《中國鄉村建設思想百年史》《鄉路漫漫：20世紀之中國鄉村（1901—1949）》《中國近代史（1840—1949）》《走向社會的歷史學——社會史理論問題研究》《末世：清王朝的最后十年》等，部分論著入選中華外譯項目。在《中國社會科學》《歷史研究》《近代史研究》《中國史研究》等權威學術雜志發表論文150余篇。主持多項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研究成果多次獲得教育部、天津市優秀成果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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