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心｜“肝膽湘軍”奠基人吳金術走了，曾在手電光下7小時手術救人

6月21日，我國著名肝膽外科學家、湖南省人民醫院終身名譽院長吳金術教授，因病醫治無效，與世長辭。享年87歲。

先生之術，惠澤蒼生。先生之德，山高水長。

這位自稱“小醫生”的大醫者，從醫60余年，完成近4萬臺肝膽胰手術，探索出14條入肝手術途徑，開創的“肝膽管盆式內引流術”將肝膽管結石再手術率從70%多降至7%以下。

他曾在簡陋的縣中醫院里，借著一束手電筒的光，做了7個小時手術搶救危重傷者。80多歲高齡時，他仍然堅持工作，堅持上手術臺，他曾說：“我就是想當個好醫生。”

一把刀，一束光，一輩子——吳老用一生踐行“當個好醫生”的初心。

從豬欄邊到手術臺：

六十三年，一把刀

1940年2月，吳金術出生于江西豐城。幼年罹患重癥腸炎，一度命懸一線，是醫生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母親攥著他的手說：“你長大后一定要當醫生，當個好醫生。”

這句話，他記了一輩子。用一輩子去還。

2023年8月18日，吳金術教授（左二）到位于岳陽市的湖南省第三人民醫院（湖南省血吸蟲病防治所附屬湘岳醫院）肝膽科交流，并為患者診斷。羅新國 辜鵬博 攝

1962年，剛從湖南醫學院畢業的吳金術主動奔赴缺醫少藥的湘西，一守便是13年。13年扎根湘西地區的歲月，他白天做手術、晚上搞科研，踏遍村寨泥濘，步行百里上門出診。老鄉們不叫他吳醫生，叫他“湘西外科第一把刀”。

1982年調入省人民醫院后，他把目光鎖定了一個讓無數患者反復受苦的難題——肝膽管結石。上世紀80年代，國內再手術率高達72%，很多人開了一次又一次刀，結石還是取不干凈，反復高燒、反復住院、反復痛苦。

吳金術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如果把肝臟比作屋子，結石就是屋子里的垃圾。待在門外，永遠掃不干凈。我得找到進屋子的路。”

1983年，他帶著團隊騎自行車到鄉下當“代班屠夫”，在豬欄邊解剖了32頭豬的肝臟，一蹲就是十多個小時，終于找到了入肝的8條途徑。名震業界的“肝膽管盆式內引流術”由此誕生。

同年6月，他為多次手術失敗的患者葉小四施行全國首例該術式，一次性清理出180顆結石——據湖南日報報道，這是當時一次性清理結石數量之最。

此后，8條入肝途徑拓展至14條，肝膽管結石再手術率從70%多降至7%以下。 “吳氏手術式”自此在全國推廣，形成了“清除膽石、解除狹窄、切除病肝、矯治畸形、通暢引流、保肝保膽”的外科治療原則。

圖為吳金術教授全程指揮搶救，并帶領劉初平教授等湖南省人民醫院專家為危重患者施行手術。

他帶領團隊拿下8項國家發明專利、9項省部級科技成果進步獎。湖南省人民醫院肝膽外科成長為8大病區、9個護理單元，440張床位、年手術量逾萬臺的國內頂尖肝膽專科，“肝膽湘軍”之名遠播四方，海內外疑難病患慕名前來。

即便如此，吳金術心里始終放不下偏遠地區的患者。

農民老李的故事，至今讓人動容。

彼時， 47歲的老李在裝木頭上汽車時，一根20多厘米粗的大木頭從車上滾下來，狠狠撞到他的腹部。當地衛生院打開腹腔一看——肝、胰全被打爛，十二指腸斷成了3截，出血量達到3000cc。衛生院無力處理，只好用鹽水墊壓住腹腔送往當地縣中醫院。

吳金術接到求救電話后，二話沒說就出發。

那天大雨傾盆，平時3個多小時的車程，走了將近6個小時。到達縣中醫院時，距離老李受傷已過去27個小時。縣里條件簡陋，無影燈設備不行，吳金術讓人拿來一個加長的手電照著，就這樣在手電光下做了7個小時，硬是把人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

一個70歲的老人，蹲在簡陋的手術臺邊，借著一束手電光，照亮著一條生命。

他還曾遠赴塞拉利昂援外醫療，完成2000多臺手術。其中一例陰囊橡皮腫患者病程長達33年，在當地被視為不治之癥，經他手術后康復。

那雙厚厚的、溫熱的手：

“小醫生”的擔當

吳金術從醫60余年，完成手術近4萬臺。可就是這樣一位讓世界矚目的“大醫生”，一輩子卻只認一個稱呼——“小醫生”。

記者曾多次采訪吳老，打過很多次交道。

圖為吳金術與同事正在查房。通訊員 攝

他胖胖的，走路的時候步子慢慢的，有點憨憨的，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

每一次采訪，面對記者的一次又一次追問，他從不敷衍。哪怕手頭還有很多事要忙，哪怕問題有些“外行”，他依然笑呵呵的，一點一點地講。

他會拿起筆，在紙上畫圖演示。肝管怎么走，結石怎么取，為什么要選這條入路——他畫得很細致，邊畫邊講，生怕你聽不懂，生怕漏掉任何一個關鍵細節。

“記一下，這個很重要。”面對記者的疑問，他總是這樣說，然后從頭再講一遍，用最通俗的話，把最復雜的醫學知識掰開了、揉碎了講給你聽。

他的手，厚厚的，溫潤的。那是一雙做了幾萬臺手術的手，切開過肝臟，取出過結石，縫合過無數傷口。但它握住你的時候，你感受到的不是刀鋒的凌厲，而是一個老人全部的善意。

圖為患者為吳金術及其團隊送來錦旗。通訊員 攝

吳金術有一條鐵規矩：術前一定把所有風險和患者及家屬講清楚，從不回避，從不含糊。“他總是把手術風險說在前頭，卻因為一顆無私之心，贏得了患者和家屬最深的信任。”

溫暖的醫患故事，在吳金術的職業生涯中數不勝數。

2022年，長沙64歲的彭女士與吳金術“重逢”。因幼年患膽道蛔蟲病，成年后反復發作，她于1984年住進省人民醫院，彼時由吳金術主刀施行“肝膽管盆式內引流術”，歷經10多個小時，取出了“很多石頭”。此后她結石頑疾未復發，活成了一個普通人最幸福的樣子。

直到2022年6月，彭女士體檢再次發現結石，住進省人民醫院肝膽五病區，與38年前的救命恩人再度結緣。吳金術教授領銜，又為其攻克了肝內外膽管結石伴膽管炎、膽源性肝硬化等難題。

“謝謝您38年前給我第二次生命，38年后又給了我第三次生命。”出院那天，彭女士拉著時年82歲的吳金術的手，連聲道謝。

這些年，總是耳聞或采寫吳老的事例。

圖為吳金術與患者交流。通訊員 攝

近4萬臺手術，1450萬字的專著，8項國家發明專利，中國膽道外科終身成就獎，湖南“最美醫者”……雖然取得了很多成績或頭銜，但他一輩子就認一個稱呼——“小醫生”。

“能被病人所需要，是我最大的快樂。我這輩子就是患者的‘小醫生’，治病救人是本分，只要患者需要，我就不停步。”這是2021年，他面對湖南日報記者的鏡頭，說的心里話。

把一切都留給后來人：

“肝膽湘軍”的旗幟越舉越高：

就在前不久，他還下了基層。有人勸他歇歇，他擺擺手，還是去了。

累計五千三百四十六篇，留存七萬余張手術實拍影像，匯成一千四百五十萬字、二十二部醫學專著，親手繪制無數肝膽解剖示意圖……幾十年來，他為肝膽外科搭建起完整的臨床復盤傳承體系，盡數交付后輩研讀。

2011年5月17日，吳金術為基層醫師剖析典型病例。當日，來自全省縣級醫院普外科學骨干醫師，在省人民醫院參加“走進西部”肝膽外科專業知識培訓，提高臨床醫療能力。羅新國 攝

但他覺得這些還不夠。

2007年，他設立“吳金術科技獎勵基金”，捐出幾十萬元，資助青年醫生開展科研。他先后舉辦了23期學習班，培訓了來自28個省市的3000名學員，毫無保留推廣“吳氏術式”與整套診療理念。他還多次深入基層義診、開展科普，把最前沿的肝膽外科知識帶到最需要的地方。

如今，湖南省人民醫院肝膽外科早已有"肝膽湘軍"的美譽，已經發展為國內規模最大的肝膽外科中心之一。一代又一代醫者從吳金術手中接過了接力棒。

他們是吳金術的學生，傳承著他的技術、他的理念、他的醫德。在他們手中，這面旗幟越舉越高，更多的患者因此受益。

或許，這就是吳老最大的心愿——后繼有人，薪火相傳，讓更多的患者被保護、被治愈。

“吳老，您這輩子最驕傲的是什么？”有一次采訪快結束的時候，記者問他。

“最驕傲的啊……是我的學生們，現在都能獨當一面了。”他想了想，笑了。眼睛里有光。

吳金術這一輩子，從來不是在給自己立碑，而是在鋪路。一頭連著那些被病痛折磨的普通人，一頭連著后來的年輕人。

今天，湖南省人民醫院手術室的無影燈還亮著。肝膽外科的醫生們還在忙碌——每一臺手術、每一次治療，都是拼盡全力救回每一個患者，更是吳老“大醫精誠”的風范傳承，他的精神永遠能給后輩們無窮的鼓舞、鞭策和激勵！

這世間，他來過，救過，教過，愛過……

吳老，一路走好。

（記者：周倜、段涵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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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 健康微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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