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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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 讀
2026年6月22日,美聯儲前主席艾倫·格林斯潘因帕金森并發癥去世,享年100歲。
他的妻子、NBC新聞駐華盛頓首席記者安德里婭·米切爾在聲明中說:艾倫是那個時代的巨人,深刻影響了美國經濟數十年的走向,歷經多屆總統,來自兩黨。與此同時,他始終坦誠地面對自己的決策失誤。
這個聲明寫得很克制。
格林斯潘的一生,橫跨了美國從工業時代邁向信息時代的全程。他在掌舵美聯儲的近19年里,親歷了互聯網商業化、數字經濟被瘋狂定價的全過程、科技泡沫的爆炸與崩塌、金融衍生品的狂飆突進。他是那場技術革命最有權勢的見證者之一,也是讓那場革命變成系統性災難的關鍵推手之一。
這兩件事,同時為真。
走,跟伙伴君來!
今日主筆 | 旻宏
一位100歲老人離去,帶走了一個時代的幻覺
01. 一個經濟學家如何定義了科技時代
格林斯潘1926年生于紐約,學經濟出身,早年是極端自由市場主義思想家艾茵·蘭德(Ayn Rand)的門徒,那個力主”讓市場自己跑,政府別插手”的哲學體系,深刻塑造了他此后幾十年的決策邏輯。
1987年8月,里根總統任命他出任美聯儲第13任主席 。任職近19年,橫跨里根、老布什、克林頓、小布什四屆政府,是美聯儲史上任期最長的主席之一。
他的特殊之處不只是任期長。他執掌美聯儲的這段時間,恰好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科技革命被資本市場定價的時期。個人電腦普及、互聯網商業化、光纖網絡鋪設、搜索引擎崛起……每一個技術節點背后,都有貨幣政策在默默塑造資本流向。
格林斯潘手里握著利率這根杠桿,他的每一次撥動,都在重新分配誰能拿到錢、誰能去押注下一個技術風口。
02. 他看到了泡沫,也選擇了旁觀
1996年12月5日,格林斯潘在美國企業研究所(AEI)發表演講。他說了一句讓全球股市第二天集體下跌的話:“我們怎么知道,非理性繁榮(irrational exuberance)何時已經不適當地推高了資產價值,使其隨后遭受意外而漫長的收縮?”
他后來回憶,這個詞是他在浴缸里泡澡時想到的。
“非理性繁榮”,這是他對互聯網熱潮最清醒的診斷。當時納斯達克已經高度泡沫化,無數沒有盈利、甚至沒有收入的科技公司,靠著一個”.com”域名就能拿到天量融資。格林斯潘看到了這一切。
然后他什么都沒做。
納斯達克從他發表這番警告之后,又繼續翻了四倍,漲到2000年3月的峰值,然后在接下來的兩年里蒸發了近80% 。數萬億美元的財富在那次崩盤里消失,無數科技從業者失業,整個行業陷入寒冬。
為什么他看到了卻沒有行動?他骨子里信奉:市場有自我糾錯能力,干預才是原罪。這個信條,讓他成了泡沫最大的默許者,也稱為最后“錢力”的旁觀者。
03. 金融創新or放行怪獸
互聯網泡沫破裂后,格林斯潘面臨一個選擇:刺激經濟復蘇,還是容忍短期衰退以換取長期健康?
他選擇了前者。2001年起大幅降息,將聯邦基金利率一路砍到2年后的1%,這是50年來的最低水平,且在通貨膨脹調整后實際上是負利率,這基本等于把錢免費借給市場。
與此同時,華爾街正在經歷另一場”技術革命”,金融工程的革命。
CDO(擔保債務憑證)、CDS(信用違約互換)、MBS(抵押貸款支持證券)……這些復雜的金融衍生品和結構化證券產品,本質上是用數學模型和計算機算法把風險切割、打包、轉移的技術產品。它們的創造者是一批來自物理學、數學、計算機領域的頂級人才,人稱”寬客”(Quants)。他們用的是跟做火箭一樣的工具,只是方向不是向天,是向錢。
格林斯潘是這場金融技術革命最有力的背書人。他多次在國會作證說,金融衍生品是分散風險的工具,有助于提升系統穩健性;監管過度只會扼殺創新 。他明確反對對場外衍生品(OTC derivatives)實施監管。
然而這次,他錯了。
這些工具分散的不是風險,而是風險的能見度。風險還在,只是被切碎了,藏進了全球金融體系的每一個角落,直到沒有人再能說清楚風險究竟在哪里、有多大。
04. 2008年:算法時代的第一場系統性崩潰
2007年,次貸危機爆發。2008年9月,雷曼兄弟破產,全球金融系統進入自由落體。
那一年,一個詞被反復提起:尾部風險(tail risk)。意思是,正態分布的兩端,那些”理論上不可能發生”的極端事件,其實比模型預測的頻率高得多。那些華爾街的超級計算機算出”概率極低”的情景,一個接一個地變成了現實。
這是算法的局限,也是格林斯潘信仰的局限。
2008年10月,格林斯潘被傳喚至國會眾議院監督委員會作證。議員直接問他:你是不是錯了?
他停頓了一下,然后說:“是的,我找到了一個缺陷(flaw)。我對我的意識形態感到震驚。”
他說,他一直相信銀行出于保護股東利益的本能會做出理性決策,但這個信念被現實擊碎。他將這場危機稱為”百年一遇的信貸海嘯”。
一位被整個金融世界奉為神明的人,坐在國會聽證席上,承認他建立了整整二十年的世界觀是錯的。這一幕,是人類進入算法與金融工程時代后,最值得銘記的清醒時刻之一。
05. 這個教訓,今天和AI高度相關
格林斯潘的故事,放在2026年來讀,有一種令人不安的熟悉感。
今天,我們面臨的不是金融衍生品,而是AI。
大語言模型、自主智能體、AI輔助金融決策、算法定價系統……每一項技術,都在以”提高效率、分散風險、優化資源配置”為名,快速滲透進社會的基礎設施。而監管機構的反應速度,和1990年代面對金融創新時一樣:慢,而且充滿分歧。
格林斯潘當年的核心判斷是:技術是中性的,市場參與者會理性使用它。這個判斷,今天依然以各種變體出現在硅谷的產品發布會上、華盛頓的游說報告里、布魯塞爾的政策辯論中。
歷史的教訓是:當一項技術足夠復雜、足夠不透明、足夠讓普通監管者看不懂,市場參與者就會充分利用這種信息不對稱來追求短期收益,直到系統崩潰,才有人坐下來算總賬。
次貸危機的”寬客”們并不是壞人,他們只是在既定的激勵結構下做了理性選擇。今天訓練AI系統、部署自主決策算法的工程師們,也是如此。
06. 他帶走的和他留下的
格林斯潘活了100歲。足夠長,長到親眼看見歷史對自己的審判從神壇走到反思的全程。
他帶走的,是那個對”技術+市場=自動優化”深信不疑的時代信仰。
那個信仰曾經非常迷人。在1990年代,互聯網、計算機、數字通信,每天都在創造真實的生產力奇跡,美國經濟創下了戰后最長擴張紀錄 。市場真的在有效運轉,技術真的在創造價值。格林斯潘的信念,不是無中生有的幻覺。
只是他忘了,每一次技術革命,都會在某個節點產生出技術本身無法解決的風險外部性。而這時候,你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市場,是更好的制度。
他留下的,是一個教訓:面對技術加速,最危險的不是無知,是帶著舊信仰硬闖新時代的過度自信。
這個教訓,在當下AI時代正上演著現在進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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