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成年人文身，誰之過？律師與心理專家拆解未成年人文身“死結”

商報全媒體訊（椰網/海拔新聞記者 陳王鳳 陳勇合）15歲的小符因文身求學被拒，陷入迷茫與自責；像他一樣因為年少沖動而背上“終身印記”的未成年人并不少見。面對已經發生的事實，法律如何定分止爭？家長和孩子又該如何走出心理困境？

帶著問題，商報記者采訪了海南東方國信律師事務所律師凌楠和海口市人民醫院臨床（精神）心理醫學科副主任醫師李娟，從法律和心理兩個維度，深度拆解未成年人文身問題的“死結”。

法律篇

法律依據：向未成年人提供文身服務，違法！

凌楠律師指出，我國已建立起較為完整的未成年人文身保護法律體系，向未成年人提供文身服務是明確的違法行為。

2022年6月6日，《未成年人文身治理工作辦法》發布，這是目前我國國家層面針對未成年人文身問題最核心、最系統的專門規范性文件。其中第四條明確規定：任何企業、組織和個人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文身服務，不得脅迫、引誘、教唆未成年人文身。

“這一條確立了全面禁止原則，不存在例外空間，即便未成年人自愿、甚至經家長同意，經營者也不得提供文身服務。”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也為未成年人維權提供了民事法律基礎。根據民法典第十九條，八周歲以上的未成年人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實施民事法律行為由其法定代理人代理或者經其法定代理人同意、追認。文身屬于對身體有侵入性的行為，不屬于與未成年人年齡、智力相適應的民事法律行為，因此未成年人單獨簽訂的文身服務合同效力待定，監護人有權不予追認，合同歸于無效。依據第一百五十七條，合同無效后，經營者應當全額返還文身費用，并賠償損失。

海南立法：為未成年人文身最高罰50萬元

凌律師說，海南在這方面走在全國前列。2023年7月21日，海南省第七屆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五次會議通過了《海南經濟特區禁止向未成年人提供文身服務若干規定》，自2023年9月1日起施行。這是全國首部專門針對未成年人文身治理的地方性法規，具有開創性意義。

該規定除了重申禁止向未成年人提供文身服務、要求經營者核驗身份證件外，還明確規定普通中小學、中等職業學校等學校周邊直線延伸二百米范圍內不得設置文身服務場所。

更重要的是，該規定設置了全國最嚴厲的處罰標準：向未成年人提供文身服務的，由市場監管部門責令改正，給予警告，沒收違法所得，并處一萬元以上五萬元以下罰款；拒不改正、情節惡劣或者造成嚴重后果的，責令停業整頓，直至依法吊銷營業執照及相關經營許可證，并處五萬元以上五十萬元以下罰款。

凌律師對比道：“國家層面的《辦法》屬于行政規范性文件，以政策指導為主；而海南省的《若干規定》屬于地方性法規，法律位階更高，且設置了具體的行政罰款標準，最高可達五十萬元，并可吊銷營業執照，在全國范圍內力度最強。”

經營者：為未成年人文身面臨三重法律責任

凌律師系統梳理了違規文身經營者面臨的法律責任：

民事賠償責任方面，這是司法實踐中追究經營者責任最核心的方式。文身合同因違反強制性規定歸于無效，經營者應全額返還文身費用。同時，因經營者未盡身份核驗義務存在主要過錯，還須賠償文身清洗/去除費用、疤痕修復費用，以及精神損害賠償。

最高人民法院2022年發布的未成年人權益司法保護典型案例中，某美容工作室為年僅十三周歲的未成年人進行大面積文身，法院判令返還文身費五千元，并支付精神撫慰金三千元。裁判要旨明確指出：文身具有易感染、難復原、就業受限、易被標簽化等特質，侵害未成年人多項權利。

此外，最高人民檢察院第三十五批指導性案例確立了重要規則：向不特定未成年人提供文身服務，損害社會公共利益，檢察機關可依法提起民事公益訴訟，要求經營者停止服務并在國家級媒體上公開賠禮道歉。這意味著，即便沒有具體受害者起訴，檢察院也可主動介入。

行政責任方面，包括警告、沒收違法所得、罰款、責令停業整頓、吊銷營業執照及經營許可證。海南省的最高五十萬元罰款標準，在全國具有標桿意義。

刑事責任方面，在極端情形下，若因文身操作不規范導致未成年人感染傳染性疾病或造成嚴重毀容等后果，經營者可能面臨過失致人重傷罪或非法行醫罪的刑事追訴。

監護人：責任因情節不同而有所區別

凌律師指出，監護人的責任因情節不同而有所區分：

當監護人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責任主要在文身店，監護人不承擔責任。但若存在長期疏于管教的情形，可能酌情減輕文身店的賠償比例。

當監護人知情但未有效制止的情況下，監護人構成監護失職，文身店賠償責任相應減輕，監護人須自行承擔相應份額。

當監護人陪同或默許的情況下，監護人屬于重大監護失職，監護人可能承擔主要賠償責任。

凌律師特別強調：“監護人的‘同意’不能成為經營者免責的理由。法律禁止的是行為本身，與監護人是否同意無關。”

心理篇

文身背后：

未成年人沉迷的心理根源

法律劃定了紅線，懲戒了違規者，但對于已經文身并因此受挫的孩子來說，當下最緊迫的問題是：如何從自卑、迷茫、自暴自棄中走出來？家長又該如何正確引導？

李娟醫生告訴記者，青少年階段（12—18歲）是自我身份構建的關鍵過渡期，也是身心發展最矛盾、最渴望被看見的階段，這個階段的孩子，生理上趨近成熟，但心理認知、社會閱歷、判斷力尚未健全，極度渴望擺脫“孩童”標簽、脫離家長和老師的全方位管控，證明自己的獨立與獨特，而文身成為了他們低成本、最直觀的“自我表達工具”。

未成年人容易對文身產生興趣，背后有多重心理動因：

身份認同的渴求。很多成績普通、缺乏閃光點的初中生，在學業體系中長期得不到認可，存在感嚴重缺失。文身可以快速賦予自己獨特的身份，填補自我價值的空白。

標榜獨立與叛逆的心理。成年人普遍禁止文身，這種“被禁止的行為”恰好契合了孩子對抗規訓的心態。

從眾與圈層歸屬感。為了融入小團體、不被孤立，很多孩子會被動跟風文身。

情緒宣泄的缺口。文身帶來的感官刺激，會成為他們宣泄壓抑、焦慮、迷茫情緒的載體。

李醫生說，選擇大面積、顯眼位置文身的孩子，幾乎絕大多數存在持續性的心理困擾——低自尊、家庭溝通嚴重缺失，甚至伴隨隱性創傷經歷。

被拒之后：

如何幫助孩子走出困境？

因文身被中職院校婉拒，對本就面臨升學失利的孩子而言，是毀滅性打擊。他們會從“我成績不好”升級為“我一無是處”，徹底否定自我價值，喪失對未來人生的掌控感，開始陷入迷茫、自卑、自暴自棄。

李醫生說，面對這類陷入心理危機的孩子，家長們的第一步絕對不是說教、批評和講道理，而是接納情緒、重建安全感，阻止孩子進一步自我放棄，具體分為三個核心步驟：

第一步：無條件接納情緒，消解羞恥與絕望。

家長絕對不要說“我早告訴過你”“誰讓你不聽話”。而要說：“你現在的后悔、難受都是正常的，年少犯錯是青春期的常態，一次沖動的選擇絕對不能定義你的整個人生?！毕确€住孩子，避免破罐子破摔。

第二步：打破絕對化思維，重塑認知。

幫孩子認識到：被學校拒收不代表人生完了。文身會帶來限制，但不會徹底鎖死人生。還有合規的職業技校、技能培訓等出路。人生是長線發展，一個身體印記無法決定終身成敗。

第三步：重建自我價值，用行動替代焦慮。

幫孩子剝離“文身標簽”，你的人品、能力、努力才是核心價值。同時，家長要和孩子一起冷靜梳理可行出路——咨詢可就讀的學校、了解遮蓋或清洗的正規渠道、選擇適合孩子的技能專業。用具體行動替代空洞迷茫，讓孩子看到“可以補救”的希望。

李醫生強調，真正避免孩子“被文身定義一生”的核心，不是消除文身印記，而是幫助孩子的修復心理創傷，重塑孩子的人生底氣。家長要長期正向引導孩子，反復給孩子植入正向認知：錯誤可以修正，過往可以彌補，文身只是人生的一個小瑕疵，不是人生的污點。在日常中多肯定孩子的優點和進步，培養孩子的技能和特長，讓孩子用能力、人品、優秀的個人狀態，覆蓋文身帶來的負面標簽。

【責任編輯：李雨聰】

【內容審核：張慧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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