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ble被關，是因為阿莫迪出門先邁左腳？

Claude Fable 5被美國政府施以出口管制、強制關停的風波延續至今。昨日，彭博社表示獲得了事件初發時美國商務部長盧特尼克寫給Anthropic CEO阿莫迪的公函，并稱商務部在函件里威脅Anthropic若不照辦，將有刑事和民事處罰。

具體函件的全文尚未公開，不過這公函在華盛頓的智庫和媒體圈里已經傳遍。有智庫專家在社交媒體上曝光了盧特尼克公函的重點段落：

“你司Fable或Mythos系列AI模型，向世界任何地方、或居所不定（包括在美國）的外國公民，執行出口、轉包出口、國內移轉、或任何被認定為出口與轉包出口的行為前，必須按次單個向商務部申請批準?！?/p>

這種“你家AI模型跟非美國國籍者每說一句話就要領一次許可”的找碴，不僅被普通人詬病，懂行的法律人也表示不靠譜。

不管是《經濟學人》華盛頓記者站長，還是卡內基基金會的AI研究員，都在社交媒體上批評盧特尼克只顧諂媚上峰，做事不過腦子。這公函在措辭和執行面上挖了不少法律坑，Anthropic起訴的話按常理很有勝算。

然而Fable 5關停風波，看似關于網絡安全、模型越獄、商業法規這些高端議題，實質最有力的因素，是美國官方從上到下覺得自己失了面子。過去的美國官方講究法律，現在的美國官方講究出一口鳥氣。

01

美國政府的公函處處給自己挖坑

原美國商務部職員、現在的卡內基基金會AI研究員埃利斯代爾·菲利普·羅賓斯，在社交媒體上表示，自己在讀了盧特尼克公函的全文后，發現政府威脅Anthropic基本于法無據。

羅賓斯列了盧特尼克公函的三點法律漏洞：

1、按法條依據，Anthropic的Fable/Mythos系列AI模型，根本就沒有可被依法限制的“出口”。

公函的法律依據是美國《出口管理條例》§744.22部分。此條款賦權的對象是“美國商務部工業與安全局”，生效條件是“對手國家軍事/情治機構使用技術產品造成不可接受的風險”，管理對象是“技術產品的物件”。

然而包括Anthropic在內的當下AI大廠，提供的是類似于Saas的“AI即服務”。美國《出口管理條例》§744.22部分只管得到實體產品，管不到無形的服務。

當然，美國官方可以用其他法律來做指令的法律依據。但最近似的出口管制法規如《美國法典》第50卷第4801節、《出口管理條例》§772.1部分等，對“禁止出口”對象的定義還是“物件”、“軟件”、“技術”等。

而AI大模型服務本質是廠商向用戶出售遠程訪問和使用自家模型的部分權限，細說起來這些法條都管不著。

當然，美國政府內部不缺懂行的人。今年1月份國會已經開始修法流程，將AI產品遠程訪問權限列入出口管制法規的范圍內。

不過特朗普政府不走尋常路，明明本黨有國會多數優勢，偏偏和“跛腳鴨政府”一樣習慣藐視立法機構、以總統令治國、擱置立法進程。這下好了，法條更新跟不上時代了吧。

2、 按行政公文指令的規范，“禁止出口AI模型”的措辭簡直胡言亂語。

羅賓斯稱，給這公函擬稿的人，手藝糟糕到一定程度了。Anthropic關停Fable 5其實是要息事寧人，否則對這種胡說八道置之不理也不算犯規矩。

因為“AI模型”，一般指代是AI模型的權重參數、附屬的程序代碼、依賴運行的算力環境。只要這些玩意放在美國境內的服務器上，那么任何以虛擬交互界面執行的遠程訪問，都不算“出口”或“轉移”了AI模型。被“轉移”的，只是用戶輸入的提示詞、模型生成的結果這些數據信息。

3、 從所限制地域來看，盧特尼克公函覆蓋的范圍比依據的法條要大得多。

美國《出口管理條例》§744.22部分，只管制對一項特定清單上的國家的技術產品出口。而盧特尼克公函依據此法條，卻對Anthropic聲稱這對“世界任何地方”生效。

如此就引發了爆笑事件：英國等關系最近的美國盟邦，國民和官方卻用不了Anthropic的最新模型。

這笑話不是編的，這是真事。英國官方發言人日前宣布，英國正在與美國及Anthropic就Mythos和Fable模型的接入權限進行接觸。

02

網安業無妄之災：白宮這么搞，

以后大家沒法做實驗了

現在大家都知道Fable 5被關停的誘因是亞馬遜的越獄研究，然而網安業的從業者都表示白宮這么瞎搞，受害的不止是Anthropic，整個行業的風氣都被搞壞了。以后大家不敢做實驗、也不敢通報軟件漏洞。

美國官方給出的說法是，事情起因于亞馬遜的研究者成功引導Anthropic的Fable 5模型提供了原本被禁止獲取、可用于協助網絡攻擊的信息，屬于模型安全護欄被移除的“越獄”。

然而網安業者在看到亞馬遜研究論文的原文后，表示白宮在瞎扯。

和美國國防部有過業務往來的著名白帽黑客凱蒂·穆索里斯，稱自己是Anthropic找來辯護的網安專家之一，審閱了亞馬遜研究者的論文原文。

按穆索里斯在個人博客里發表的看法，亞馬遜的研究壓根沒有將Fable 5模型“越獄”掉，只是做了通常的“提示詞工程”測試。

實驗梗概是研究者讓Fable 5檢查有已知漏洞的軟件代碼。然后研究者先讓Fable 5“敘述軟件安全隱患”，模型安全護欄被啟動，拒絕作答。研究者再讓Fable 5“改善代碼”并詳細闡述補丁的工作機理，然后將Fable 5的回復內容寫成了自動測試用的腳本。

也就是說，Fable/Mythos系列模型聞名遐邇的“自動發現漏洞、計劃并執行網絡攻擊的全鏈條”能力，壓根沒被“越獄”。Fable 5模型只是不得不執行用戶的合理提示詞，兢兢業業地為軟件打補丁。而打補丁的前提是發現軟件漏洞，如此被羅織成“可用于協助網絡攻擊”。

穆索里斯表示此事荒謬絕倫：

“白宮里哪個傻鳥對這條通報做的評估？怎么會把這測試當成威脅證據？這種研究是網絡安全防御的必備，何必如此大驚小怪?！?/p>

“防御研究者要求AI修復軟件文檔、解釋補丁重要性、編寫補丁有效性測試，哪里是安全護欄越獄。這是一款AI模型能為網絡安全防御做出的最有價值的貢獻?！?/p>

03

深層原因：白宮就是

要給阿莫迪穿小鞋

不管是法條規范，還是網安研究，這些都講道理。然而本屆美國政府就像一條冷笑話，“以理服人”不是講道理，而是講“物理”。一朝權在手，就要把看不順眼的人打成死狗。

在亞馬遜回應官方例行詢問、通報了實驗結果后，白宮的網絡安全主管、總統幕僚長、財政部長和多名美國高官立刻開會。

會議發生在美國時間上周五上午，據白宮信源稱，中午這些高官才聯系上Anthropic的老板阿莫迪，因為阿莫迪當時在度假村里。

正如周末難以聯系上打工人的老板一樣，聯系不到阿莫迪的美國高官們在終于接通電話后，開始跟阿莫迪擺譜。

據說阿莫迪和白宮網絡安全主管、美國財長、美國商務部長的三個電話總共打了一個小時又15分鐘，其間阿莫迪反復解釋提示詞工程、模型安全護欄、“越獄”的細節。然而高官們的態度是甩臉子：“我們問了NSA，認為這就是安全大漏洞。你少廢話，趕緊配合我們工作。”

當阿莫迪表示需要更多的時間和信息來權衡時，財長貝森特撂下狠話：“你做了錯誤的決定，走著瞧?！?/p>

隨后官方的出口管制禁令公函發到Anthropic，Anthropic不得已奉命關停Fable 5。

美國政府對Anthropic的穿小鞋找碴態度，貫穿Fable 5關停事件。

多家主流媒體引述“接近Anthropic的信源”，稱Anthropic正在和美國政府接洽，謀求在本周內解禁。Anthropic高級管理人員和技術團隊，正在華盛頓與白宮和相關部門官員開會，試圖解決Claude Fable 5被出口管制的爭端。

現在談判正在進行中，與會雙方沒有直接宣布進度或結果。但按白宮方面的有意放風，雙方快要互相拍桌罵娘了。

不同的“匿名美國官員”，提供了口吻不一而實質相同的說法。

禮貌官腔版本是：“切近的危機有望解決，但長期的難題癥結仍然存在?！?/p>

不禮貌的粗口版本是：“Anthropic搞了我們（They screwed us）?！?/p>

說粗口的人給的解釋是：“過去所有人都說Anthropic是個惡意行為體，我們和一些同僚替Anthropic辯護，表示不至于此、給他們一個機會。現在Anthropic的表現讓我們的判斷被質疑?！?/p>

然而這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套一句冷笑話，現在阿莫迪哪怕跟官僚們開會時進門先邁左腳，都會被說成是顯然不尊重官方。

白宮現在給Anthropic穿的小鞋刁鉆到什么程度呢？如前述，Anthropic請了著名白帽黑客凱蒂·穆索里斯為自己辯護，而否認特朗普“2020年美國大選舞弊”說法的美國前網絡安全局長克里斯·克雷布斯曾公開稱贊穆索里斯。

新仇舊恨交織，白宮人士稱Anthropic找了個“激進民主黨人”來評估研究，立場不客觀，所以結論不接受。

按和白宮人士相熟的信源的說法，“Anthropic和本屆美國政府不僅觀點相歧，溝通也完全接不上，就像雞同鴨講，兩邊用的不是同一種語言。”

關于整場Fable 5風波，AI業界評論家迪恩·鮑爾說得最好：

“AI政策亂象是美國政風失序的典例。在AI議題上，大人物們只會表露向對手重拳出擊的敵意?？释€定規則的聲音在業界和政界付之闕如。法治與立法精神已從大家的政治肌肉記憶里逝去。”

“現在美國政府對AI既不是自由放任，也不是苛細管制，實施的是一種無持續原則、無固定邊界、不顧公眾透明度、不管行政權威的非正式草臺班性質管制。剛果的鈷礦都比美國的AI規管體系有章法得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