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中國導演一共分成六代

作者：Rashmi Doraiswamy

譯者：覃天

校對：易二三

來源：AGA Admin

（2019年7月28日）

譯者按：謝飛導演是令人尊敬的中國電影人，他最被觀眾熟知的作品有《湘女蕭蕭》（1986）《本命年》（獲1990年柏林電影節(jié)杰出藝術(shù)成就獎）《香魂女》（獲1993年柏林電影節(jié)金熊獎）。在2019年7月于哈薩克斯坦努爾蘇丹舉辦的第15屆歐亞國際電影節(jié)上，印度影評家拉什米·杜斯瓦米采訪了謝飛導演，后者正擔任亞洲電影促進聯(lián)盟獎的評審團主席。

問：為什么中國電影史的劃分方式常常是以「第幾代影人」而不是「時期」來劃分的？

謝飛：在中國，我們見證了半個世紀的政治和社會變革。如果按照代際的劃分方式，我常被劃為第四代導演，也就是出生于十年動亂前的那一代電影人。我們這代人看不到什么好萊塢的電影，只能看到蘇聯(lián)和其他社會主義國家的電影。我們接受了意大利新現(xiàn)實主義和蘇聯(lián)解凍時期影片的美學教育，其中包括像塔可夫斯基這樣大師的作品。在十年動亂期間，沒有正常的電影創(chuàng)作，只有所謂的樣板戲。我22歲畢業(yè)，十年后，我才開始拍攝電影并開始教學。

在八九十年代，第四代的電影人拍出了許多優(yōu)秀的電影。當然要提到吳天明的《老井》（1986）和《人生》（1984）。第五代的年輕導演們經(jīng)常光顧他的工作室，吳天明是他們的導師，很支持他們。張藝謀和陳凱歌拍了《黃土地》（1984）以及《紅高粱》（1987）。第五代與我們不同。他們沒有完成學校教育。在十年動亂期間，像張藝謀和陳凱歌這樣的年輕人參與了「上山下鄉(xiāng)」運動。當時中國80%的人都生活在農(nóng)村，這些年輕的學生深入到中國社會。十年動亂結(jié)束后，這一代人又得到了機會回到學校學習。

《老井》

1985年《黃土地》上映，1987年張藝謀拍出了《紅高粱》。這些影片在國際電影節(jié)上大放異彩。在八十年代，還有兩位十分重要的第四代女性導演，那就是張暖忻和黃蜀芹。張暖忻的《青春祭》（1986）在戛納電影節(jié)的「導演雙周」單元上放映，黃蜀芹的《人·鬼·情》（1987）講述了一個唱男角的女性京劇演員的故事。

那時，第四代沒有機會走出國門。我們的電影很少在國外獲獎，而常常在國內(nèi)的電影節(jié)上亮相，只有我的電影在柏林獲了獎。后來的幾代導演就不是這樣了。第四代喜歡以現(xiàn)實主義的視角來描繪中國社會。第五代則不太關心這個。他們更喜歡幻想——在主題、色彩和影像上都是如此。張藝謀的《紅高粱》就是一個例子。我們在陳凱歌的《霸王別姬》（1993）中也看到了這一點。但也有現(xiàn)實主義的作品，比如張藝謀的《活著》（1994）和田壯壯的《藍風箏》（1993）。

《霸王別姬》

藝術(shù)電影在九十年代達到了頂峰。中國電影在三大國際電影節(jié)上都獲了獎。1992年，張藝謀的《活著》在戛納電影節(jié)獲得了評審團大獎和最佳男演員獎；1993年2月，我的電影《香魂女》和李安的《喜宴》在柏林一起獲了金熊獎；幾個月后，陳凱歌的《霸王別姬》在戛納獲得了金棕櫚獎。之后，這樣的盛況就再也沒有發(fā)生過，中國電影市場變得更加商業(yè)化。自1995年起，好萊塢大片開始進軍內(nèi)地市場，每年大約有10部好萊塢大片。港片也來到了內(nèi)地。

問：第三代電影人都有哪些？

謝飛：第三代電影人是我們的老師。比如拍攝了《芙蓉鎮(zhèn)》（1986）、《舞臺姐妹》（1965）的謝晉，以及拍攝了關于三四十年代知識分子生活《早春二月》的謝鐵驪。《早春二月》拍攝于1963年，領導批判了這部電影，所以它是作為「毒草」和觀眾見面的。但在1979年，它在戛納電影節(jié)的「一種關注」單元放映。第三代導演接受的是解放前的傳統(tǒng)電影教育，和我們很不一樣，因為他們看過當時在上海和北京等地上映的好萊塢電影。但他們的作品大多拍攝于解放后，而且都是社會主義現(xiàn)實主義的風格。盡管第三代導演拍攝了幾部優(yōu)秀的作品，但其余大多都是宣傳片。

《早春二月》

問：在第三代導演之前，有第二代導演嗎？

謝飛：我們把在三四十年代工作的導演稱為第二代導演。這一時期最重要的電影人是費穆（1906 - 1951），他拍攝了經(jīng)典的《小城之春》（1948）。吳永剛（1907-1982）是這一時期的另一位杰出導演，他在1934年拍攝了電影《神女》，由著名演員阮玲玉主演。第一代導演則是1905年中國電影誕生后，在無聲電影時期拍攝作品的那些拓荒者。

問：第六代和第五代導演在風格上有什么不同嗎？

謝飛：第六代導演，比如王小帥（1966年生）、張元（1963年生）、賈樟柯（1970年生），基本上沒有受到十年動亂的沖擊。他們在運動后接受了電影教育，并且在改革開放之后，在市場制度下制作電影。第六代與第五代的風格完全不同。幾乎每位第六代導演都自己編劇，而第五代影片大多是改編自文學作品。第六代為自己拍電影，他們在意的是自我表達。賈樟柯是非常特別的一位第六代導演。他的前三部電影《小山回家》（1995）、《小武》（1997）和《站臺》（2000）都關于他近距離觀察的生活和他的家鄉(xiāng)山西汾陽。

《站臺》

第五代導演之后選擇擁抱商業(yè)化的浪潮，張藝謀的《英雄》（2002）被普遍視為中國的第一部大片，而他2016年的作品《長城》與好萊塢合作，在獲得高票房的同時也招致了不少批評。

問：您覺得有沒有「第七代導演」？

謝飛：在未來也許會有。中國在過去的四十年里沒有大的政治運動帶來的社會變化，而在此之前的幾代導演都經(jīng)歷了解放和十年動亂。如今每個電影劇本都要經(jīng)過審查，大綱和梗概都要審，成片后還得再審一遍。如果我們像韓國一樣取消電影審查制度，改成電影分級制度，給電影人尊嚴和表達的自由，那個時候第七代可能才會出現(xiàn)（笑）。

問：北京電影學院是全國唯一的電影院校嗎？

謝飛：解放前，中國還沒有電影學院。第三代導演在戲劇院校學習。北京電影學院成立于1956年，它的前身是成立于1953年的「北京電影學校」。我們曾經(jīng)邀請許多專家，例如蘇聯(lián)格拉西莫夫電影學院的電影人來學校講學。北京電影學院由北京市政府支持，所以有很好的設備和基礎設施。第四代、第五代和第六代導演都從這所學校畢業(yè)。直到八十年代中期，全國只有這一所電影學校。然而在過去的30年里，許多關于電影制作、表演和相關學科的課程都已經(jīng)開始建立并完善。現(xiàn)在全國有很多戲劇學院，很多藝術(shù)類院校，但北京電影學院的歷史最悠久。在八十年代，青年電影制片廠在北京成立了，我的電影《本命年》和《湘女蕭蕭》都由青影廠制作。

《本命年》

問：您現(xiàn)在還在從事電影教學和創(chuàng)作嗎？

謝飛：我于1965年畢業(yè)，十年動亂之后開始從事教學。我認為教書是我的本職工作，而導演才是副業(yè)。我拍過九部長片和兩部20集的電視劇。這兩部電視劇都拍攝于世紀之交，當時國內(nèi)的電視市場開始逐漸變得龐大。我的學生要進入這個行業(yè)，因此我需要有電視劇的拍攝經(jīng)驗，從而才能為他們開設課程。

問：解放后直到80年代，電影都是由國營電影公司制作。市場化之后，這種情況有什么變化？

謝飛：是的，解放后所有的電影都由國家資助。九十年代中期，中國的電影市場不景氣，于是開始了改革。觀眾被電視所吸引。市場上充斥著盜版的磁帶、CD、DVD。政府意識到，電影市場可能會被徹底摧毀。他們開始允許私人公司制作電影并允許合作。2003年，政府進行了一次政策改革。外國制片方現(xiàn)在可以很便捷地與中國片方合作，并且為電影的發(fā)行制定了新的政策。傳統(tǒng)、老式的大廳是巨大的，可以容納1000到5000人的觀眾。這些都被打破了。現(xiàn)代化的影廳已經(jīng)建成，許多都建在商場里。如今中國有超過6萬塊銀幕。并且并非所有的都是屬于政府，其中許多屬于個人。政府支持的中國電影集團是一家上市公司。中國的電影市場仍然一半由政府控制，另一半由市場協(xié)助。電視則完全由政府控制，私營公司不被允許掌控電視的拍攝，并且不可能有外國資金的介入。每個省、每個城市都有電視臺和電臺。

問：如今中國獨立制作和政府制作的影片的比例是多少？

謝飛：如今大多數(shù)電影公司都是民營公司。最大的兩家電影公司華誼兄弟和博納影業(yè)都制作了很多票房大片和口碑佳作。

問：商業(yè)電影和藝術(shù)電影之間有什么區(qū)別嗎？觀眾是否還是習慣和依賴在影院觀影？

謝飛：如今藝術(shù)電影和商業(yè)電影之間不存在區(qū)別。觀眾已經(jīng)變了。然而藝術(shù)電影缺少市場。也許大城市里二三十歲的年輕人愿意看藝術(shù)電影。學校里的學生課業(yè)任務很重，所以高中生很少去電影院，他們沒有時間。學校的孩子和青少年不喜歡去電影院。中年人和老年人仍然喜歡去影院看電影或在家里看電視劇。賈樟柯拍了十多部電影，但到現(xiàn)在只有三部上了院線。政府希望有更多的藝術(shù)電影。

問：中國有沒有像歐洲國家那樣的專門為藝術(shù)電影開設的影院？

謝飛：在過去的幾年里，政府正在努力支持藝術(shù)電影的放映，但至今卻沒有獨立的藝術(shù)影院。沒有人愿意去看米歇爾·阿扎納維西于斯的《藝術(shù)家》（2011）。然而，黎巴嫩電影《何以為家》（2018）——講述了一個小男孩上法庭起訴他的父母，原因是他們生下了他——在中國獲得了很高的票房。

《何以為家》

問：中國近年來成立的電影節(jié)都關注怎樣的影片？

謝飛：在九十年代之前，官方禁止舉辦電影節(jié)。上海國際電影節(jié)是唯一獲準舉辦的電影節(jié)。金雞和百花電影節(jié)是全國性的電影節(jié)，主要關注新時期的中國電影。在過去的三十年里，許多城市出現(xiàn)了許多獨立的電影節(jié)。

我們有兩個非常好的電影節(jié)。西寧的First青年影展已經(jīng)成功舉辦了13屆。他們邀請了非常著名的電影人當評委，如王家衛(wèi)、許鞍華等。這個影展重點關注的是中國的新電影人，每年在七月底舉行。

另一個是由賈樟柯牽頭，創(chuàng)立于2017年的平遙國際電影節(jié)。馬可·穆勒幫助賈樟柯一起來完善了這個影展，他們支持年輕電影人。在平遙電影節(jié)上展映的優(yōu)秀作品隨后在巴黎和歐洲等地放映。賈樟柯現(xiàn)在在中國非常有名。山西省政府也支持他，因為通過他，他們得到了國際上的重視。

問：為什么寶萊塢影片在中國很受歡迎？

謝飛：從2000年開始，好萊塢和中國香港電影開始在內(nèi)地市場占據(jù)主導地位，市場需要新類型的電影。如今每年都有兩到三部來自寶萊塢的電影上映，比如阿米爾·汗的電影，也有俄羅斯電影，還有韓國和法國的電影。在每年的上海國際電影節(jié)上，非競賽的展映單元會放映近400部影片和世界電影大師的經(jīng)典作品。藝術(shù)電影只在電影節(jié)上放映。在電影節(jié)上，這些電影票常常會在幾分鐘內(nèi)售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