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蔣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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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篇,我想從一首曲子說起——那是日本作曲家與箏曲家宮城道雄的《春之海》。想象一下,20世紀30年代初的東京,留聲機里傳出日本箏與西洋小提琴的交響,音符如潮水般起伏,既帶著江戶時代的殘韻,又裹挾著工業時代的躁動。這不是一段普通的音樂,而是一個時代的縮影:明治維新后的日本,在傳統與現代的撕裂中尋找著自己的聲音。而宮城道雄,這位盲人作曲家,用指尖的弦索,彈奏出了一部無聲的史詩。我常想,當中國在軍閥混戰、內憂外患的民國泥沼中掙扎時,日本何以能孕育出這樣的人物?答案或許就藏在那根根琴弦里,牽動著東亞近代史的神經。
宮城道雄生于1894年4月7日,卒于1956年6月25日,他的一生恰好橫跨明治、大正、昭和三個時代——這是日本從封建島國蛻變為現代帝國的激蕩歲月。據《宮城道雄傳》(音樂之友社,1985年8月第一版)記載,他出生在神戶一個商人家庭,七歲因眼疾失明,這反而將他推向了音樂之路。師從生田流箏曲大師菊仲檢校,他很快嶄露頭角,但不安于現狀的心靈,驅使他打破傳統的桎梏。德丸吉彥《日本音樂史》(巖波書店,2019年12月第一版)中指出,宮城道雄的革新始于對古箏的改造:他將十三弦箏擴展為十七弦,增加了低音域,使這件古老樂器能演奏西洋和聲。這看似微小的變革,實則是日本近代化進程的隱喻——在“和魂洋才”的口號下,傳統藝術被迫與西方文明對話。
宮城道雄的創作生涯始于明治末期,正值日本國力飆升之際。甲午戰爭(1894-1895年)和日俄戰爭(1904-1905年)的勝利,讓日本躋身列強,但文化認同的焦慮也隨之而來。宮城道雄的作品,如《落葉之舞》和《越天樂變奏曲》,融合了日本旋律與西洋作曲技法,體現了這種時代張力。在《近現代日本音樂史》(東京堂,2022年1月第一版)中,作者田中健次詳述了他如何立足日本、積極吸收德彪西等西方印象派音樂的養分,卻始終扎根于本土美學。例如,他的代表作《春之海》,以箏模仿海浪聲,尺八吹出風鳴,營造出“寂”的禪意,卻又結構嚴謹如交響詩。這種融合,非但不是簡單的西化,反而讓日本音樂獲得了國際話語權——1932年,該曲經法國著名小提琴家勒內·切梅改編合作并灌制唱片,迅速轟動了歐洲樂壇。
坦率地說,我還是常將宮城道雄與同時代的中國知識分子對比。他活躍的明治——昭和時代,相當于中國的清末到民國時期。當宮城道雄在東京創作《春之海》時,中國的劉天華(1895-1932年)也在北平改革二胡,試圖“以中化西”。在學術界如張前《中日音樂交流史》(人民音樂出版社,1999年10月第一版)等著作中,兩人常被作為中日近代民族音樂改革的交相輝映的代表進行橫向對比:他們都試圖在西方沖擊下,挽救民族音樂之魂。然而,歷史的分野在于,日本明治政府的強力支持——如設立東京音樂學校(現東京藝術大學),讓宮城道雄得以系統性地探索;反觀中國,新文化運動雖提倡“民主與科學”,但音樂改革常因戰亂而支離破碎。這折射出中日近代化的不同路徑:日本以國家主導的“脫亞入歐”,快速整合傳統與現代;中國則在列強瓜分中,艱難尋找自主性。
宮城道雄的生涯也映照了日本帝國的陰暗面。昭和時代,軍國主義崛起,藝術淪為宣傳工具。在《戰爭與音樂:昭和前期的日本音樂》(吉川弘文館,2010年4月第一版)中,學者提到,宮城道雄在體制裹挾下也不得不創作一些具有國策色彩的作品,為時代所累。但他內心充滿矛盾——傳記中透露,他私下里仍堅持藝術獨立性,這體現了知識分子在極權下的掙扎。作為華人,讀到此節,我不禁想起中國抗戰時期的冼星海,其《黃河大合唱》同樣在救亡中尋求藝術表達。但宮城道雄的處境更微妙:他既是帝國文化的象征,又被裹挾進侵略敘事。這種雙重性,揭示了日本近代史的一個悖論,在追求“現代性”的同時,如何不迷失于民族主義的狂潮?
宮城道雄的晚年,在二戰后的廢墟中度過。日本戰敗,傳統價值崩潰,他卻迎來創作第二春。他致力于音樂教育,推動箏曲普及,作品如《秋風辭》更顯深沉。在《日本的近代》(中央公論新社,2012年6月第一版)中,歷史學家松本健一將他的晚年視為日本文化重建的縮影——從軍國夢魘中蘇醒,重新審視“和”的精神。1956年,62歲的他在演奏旅行途中誤陷列車車廂交接處而去世,留下數百部作品,被譽為“近代箏曲之父”。
回望宮城道雄,他不僅是一位作曲家,更是一面鏡子,映照出日本近代史的榮光與創傷。他的故事提醒后人:東亞的現代化,從來不是單一線性的“西化”,而是傳統與現代的復雜對話。當中國在鴉片戰爭后被動打開國門時,日本通過明治維新主動求變,但兩者都面臨“體用”之爭——宮城道雄的音樂融合,恰如張之洞“中體西用”論的日本實踐,卻因社會結構不同而結果迥異。今天,我們聆聽《春之海》,不僅能聽到海濤聲,還能聽到一個民族在歷史十字路口的足音:急促、彷徨,卻始終向前。
宮城道雄的遺產,在于他證明了文化自信不來自于封閉,而來自于創造性的轉化。在全球化時代,這或許能給華人讀者以啟示。讀日本史,非為比較優劣,而為理解我們共享的現代性焦慮。(2026年6月10日寫于東京樂豐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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