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船專訪丨開國少將魯瑞林之女魯曉云：父親從一名貧苦農家子弟成長為紅軍將領

魯瑞林，1911年生人。中國人民解放軍優秀軍事指揮員，解放軍高級將領。1955年被授予少將軍銜，榮獲二級八一勛章、一級獨立自由勛章、一級解放勛章。1988年被授予一級紅星功勛榮譽章。他還是全軍唯一享受中將待遇的少將級將軍。

▲魯瑞林

近日，紅船編輯部專訪魯瑞林將軍的女兒魯曉云，她表示：“父親的一生就是打仗、工作。我們這些‘散養’的兄妹們知道他的秉性，懂得他為國操勞，為民服務的那顆赤膽忠心。”

▲魯曉云

17歲被抓壯丁加入西北軍

魯瑞林將軍原名魯瑞麟，1911年10月13日出生于甘肅省臨夏縣民主鄉魯家溝村的一戶漢族貧苦農民家庭。家中兄弟姐妹共6人，他排行第三，上有兩個哥哥，下有一個弟弟和兩個妹妹。魯瑞林自8歲起便開始放牛、耕田、種地，僅接受過一年半的私塾教育，還曾為地主家放羊砍柴，吃了不少苦。

據魯曉云介紹，1928年秋，魯瑞林年僅17歲。臨夏的回民因不堪忍受當地官僚、地主、資本家及軍閥勢力的殘酷壓榨，自發組織起來反抗甘肅省主席劉郁芬的統治。劉郁芬聞訊急忙派遣麾下一個旅的兵力前往臨夏進行鎮壓。然而，回族人民錯誤地將矛頭指向了漢族，在反抗國民軍和軍閥劉郁芬的斗爭中，民族矛盾日益激化，逐漸形成了臨夏“城里漢人城外回”的格局。魯家溝的漢族人口較少，在此背景下，魯瑞林全家被迫逃往臨夏縣城避難，并在城里暫時安頓下來。

城里的貧苦漢族百姓生活愈發難以維系，面臨著吃飯、住宿以及獲取燒柴的極大困難。這種困境，無疑進一步加劇了漢、回兩族之間的仇恨。而反動統治者正是利用這樣的手段，防止窮苦大眾聯合起來反抗他們的統治。

魯曉云回憶，某日劉郁芬麾下軍官來到漢民避難窩棚稱，長官體恤大家無柴燒，派一個班保護去城外砍柴，砍到的歸自己。漢民們欣喜不已，魯瑞林積極響應，瞬間一百多人組成隊伍，手持工具，高呼著涌出城去。當時，他們不顧樹木歸屬，一陣亂砍濫伐。因為有劉郁芬的隊伍在場，回族人民敢怒不敢言，仇恨的種子為此加深。

在窩棚區居住的眾人肩扛上百斤的干柴，感激不盡，還送葉子煙給陪他們出城的大兵。不料，一進城他們就被集中，柴火被沒收，不允許返回窩棚，百來人全被抓去當了兵，魯瑞林就這樣成了壯丁。因官兵們手中有槍，無人敢反抗。就這樣，他和其他青年被編入劉郁芬第二編遣局，訓練幾天后，正式補入一營二連當二等兵。

魯瑞林被抓走后，家人心急如焚，四處花錢托人，最終說服了第二編遣局軍官。在鄉親保釋下，魯瑞林請假三日，與父母為他定下的娃娃親完了婚，婚后立即返回了部隊。不久，隨部隊離開臨夏城的魯瑞林在斷頭橋旁含淚告別新婚妻子和家人，被送往蘭州編入馮玉祥的西北軍。

國軍歲月的苦難與覺醒

1929年，魯瑞林已在西北軍服役一年多。彼時，隊伍開拔至潼關以西，陜西正逢大旱，土地干裂、顆粒無收，饑民遍野。魯瑞林目睹慘狀，牽掛家中親人，想開小差卻不敢。在軍中，他苦不堪言，常遭打罵，度日如年。

“蔣介石為消滅異己，下令禁止糧食運往潼關，欲餓死這支部隊。絕望之際，一首激昂歌詞在戰士中流傳：‘先鋒！先鋒！熱血沸騰。先烈為平等犧牲，作人類解放救星……’父親雖不完全懂含義，但部分詞句觸動內心。后來老兵告知，此歌是部隊趙博生軍官所作?！濒敃栽普f。

1930年，局勢突變。馮玉祥聯合閻錫山反蔣失敗，西北軍瓦解。蔣介石以30萬銀元收編孫連仲部，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26路軍，孫連仲任總指揮，下轄25軍和27師，約3萬人。魯瑞林所在部隊改編后，輾轉至山東濟南，后開赴江西寧都，自此與家人失去聯系。

1931年初，第26路軍被調往江西“圍剿”中央紅軍。魯瑞林在26路軍25師75旅1團82式迫擊炮連任馭手（馬夫）。此后，該軍參與的第二、三次“圍剿”均被紅軍粉碎，最終被推進至江西寧都。

同年，“九一八”事變爆發，日寇侵占東北，全國人民同仇敵愾。蔣介石卻不顧民族大義，調軍攻打紅軍，令人憤慨。26路軍士兵改編后待遇極差，軍餉低且無保障，剛改編就被推向“剿共”前沿。江西氣候炎熱，北方士兵極不適應，思鄉厭戰情緒彌漫全軍。

“當時瘟疫在軍中肆虐，大半人染病，父親也未能幸免，身體每況愈下?？粗鴳鹩巡粩嚯x世，父親滿心悲涼，怕死在他鄉尸骨難歸。幸得在團長處當伙夫的老鄉李學義幫忙，每天悄悄送吃的，父親身體才逐漸好轉。”魯曉云補充道。

這場瘟疫兇險異常，隊伍中不少戰士離世，每天二三十人被抬到城外掩埋，有的未斷氣就被埋。75旅1團住在城北門外山坡，那里上千座墳墓連成一片。

談及瘟疫，魯曉云說起父親在棺材中救人的往事?！耙蝗?，父親到山上遛馬，穿過新墳時聽到微弱呼喊聲。起初以為聽錯，停下仔細聽，確認聲音從墳墓傳出，嚇得頭發豎起。定了定神，他順著聲音把耳朵貼在泥土未蓋嚴的一條縫隙處，確認有人呼救。他心想救命要緊，顧不上害怕，急忙扒開土，喊‘兄弟！你等一等，我回去拿家伙來救你’，然后騎馬跑回班里告訴班長。弟兄們聽聞，有人破口大罵，消息傳開，連里氣氛緊張。連長知曉后，把父親叫去聲色俱厲地吼，妄圖壓下事情。父親不再忍受，高聲回應‘我瞎說？你親自去看看？’弟兄們紛紛跑出營房，群情激憤。當官的怕事情鬧大，派人挖出棺材，戰士得以獲救。”

這件慘無人道之事在寧都傳開，戰士們對當官的痛恨至極。值得一提的是，后來這名被救的戰士和魯瑞林一起參加了紅軍，并踏上長征之路。

經歷此事，魯瑞林看清國民黨軍隊的殘酷腐敗，認識到被壓迫弟兄們同心同德。成為他人生的轉折點，促使他堅定走上革命道路。

▲1947年解放戰爭期間，魯瑞林（前排左1）接任太行軍區司令員與袁子欽（前排左2）、秦基偉（后排右1）、黃鎮（后排右2）、黃新友（前排左4）、何正文前排左3）、安中原（后排左2）等戰友合影。

寧都起義，投身紅軍的關鍵轉折

1931年11月底，26路軍中共產黨組織領導人名單落入蔣介石之手，他立即要求26路軍嚴查緝捕軍中共產黨員。時任參謀長趙博生截獲此電報后，共產黨員迅速與他商定，趁孫連仲和第27師師長高樹勛不在部隊之機，于12月14日舉行起義。

12月14日，趙博生以參謀長名義在總部宴請團以上軍官。六時半開宴，除25師長李松昆外，在寧都的旅、團長們均興高采烈赴宴。八時許，樓上樓下按預定信號同時行動。趙博生在席間講述“九一八”事變后的形勢、26路軍處境及出路，當場宣布26路軍起義加入工農紅軍、北上抗日。此言一出，會場震動，多數軍官表示擁護，個別心有不服又不敢公開反對、想悄悄溜走的軍官，被擔任警戒的總部執法隊員孫步霞開槍鎮嚇。隨后，起義方按計劃禁閉反對軍官、繳獲他們的武器，取得初步勝利。趙博生分別下達命令調動部隊，在限定時間內到達指定地點集結待命。

12月15日凌晨，寧都城北關外寒風凜冽。突然間，“乓乓”兩聲清脆的槍聲從城內傳來。魯瑞林急忙向班長報告，班長和班里的兄弟們擁出營房外看城墻上的動靜。此時，只見人影頻繁活動。不一會兒，城上人來人往、全副武裝，城門大開，有人不斷進城卻不見有人出來。眾人迷惑不解，議論紛紛，都不清楚發生了何事。

據魯曉云回憶，就在此時，老鄉李學義匆匆趕來，悄悄告知魯瑞林，昨天下午五點多，團長被參謀長趙博生請去赴宴，至今未歸，大家預感有大事發生。不久，團副代替團長下達緊急命令，部隊全副武裝立即開拔到指定地點集結。大家顧不上吃飯，進入寧都北門。魯瑞林注意到，平時總部懸掛的青天白日旗不見了，一面醒目的紅旗迎風飄揚。一路上靜悄悄的，只有部隊行進聲和兵器偶爾的撞擊聲。許多部隊匆匆行進，城內地主們拖家帶口、攜帶貴重物品，驚慌地尾隨在隊伍后面，氣氛十分緊張。魯瑞林隨部隊前進心中疑惑：是要打紅軍，還是紅軍打過來了？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聽天由命。

隨后，魯瑞林所在的75旅1團在團副帶領下，按總指揮命令從北門進城，從東門出城過梅江，在一處開闊的山坡上集結。部隊到齊后，長官們摘下青天白日帽徽，大家這才明白寧都槍聲的真正原因和總參謀長當日頒布口令“解放”的含義。

“父親摘下青天白日帽徽，好像卸下頭上一副沉重的負擔，感到渾身輕松自由，說不出的高興！這個帽徽是災星、是惡魔，是它殺害了親人，坑害了許多老百姓，還將其騙來當壯丁，戴著它去打好人，老百姓也把他當壞人。于是父親狠狠地將它甩在地下，連吐兩口唾沫，踏上兩腳。許多士兵也像父親一樣，將帽徽拋得滿地。”魯曉云說。

部隊集結完畢，一位三十來歲、文質彬彬且戴著黑框眼鏡的英俊軍官立于隊伍前，他高亢而鎮定地宣布：“弟兄們！我們暴動勝利了，從現在起我們是紅軍了！”話音一落，全場瞬間沸騰，歡呼口號聲震耳欲聾、久久不息。軍官接著說道：“弟兄們！不！今后我們應互稱同志！紅軍是人民的隊伍，往后不準拿老百姓東西，要愛護老百姓，他們就是我們的父老鄉親，我們一定要跟隨紅軍去打日本……”魯瑞林走近后認出，這位軍官正是此前在河灘上給他們講形勢的總部參謀長趙博生，也是此次暴動的總指揮，心中不禁涌起敬意。

兩天后，起義部隊共計16個團、1.7萬名官兵，行進三十多公里，抵達紅軍駐地顧厚村。蘇區政府、紅軍、中央軍委早已派代表在此熱烈迎接。魯瑞林戴上紅五星，正式成為中國工農紅軍紅五軍團的一員，開啟了新的革命征程。

▲1952年魯瑞林任西南軍區副參謀長，西南公安部隊司令員

身中三彈 陣地寸土未失

1932年2月，魯瑞林加入中國共產黨。1933年1月，為保障紅軍第四次反“圍剿”作戰，紅五軍團副總指揮趙博生，于南城黃獅渡戰斗中不幸頭部中彈，壯烈犧牲，時年36歲。

“1933年10月，在第五次反‘圍剿’中的巫廖伏擊戰和新橋阻擊戰中，父親擔任38團1營3連指導員，3連是38團的‘尖刀連’。父親1米73個頭，在連長和排長負傷的情況下，帶領全連手舞尖刀，面對好幾倍的敵人毫無畏懼，英勇地阻擊了敵人，為大部隊贏得了時間。這一仗打得漂亮，父親被火線提拔為38團‘尖刀營’1營營長，‘尖刀營’在今后的戰斗中，始終是戰斗在最前線，時刻面臨死亡考驗的隊伍?！濒敃栽普f。

此后，第五次反“圍剿”失敗后，紅五軍團隨中央紅軍（紅一方面軍）開始長征。

長征途中，魯瑞林曾提出意見：“基層干部對上級作戰意圖往往不甚明了。”此后的1935年1月19日14時，《朱德關于五軍團行動命令》直接下達到了38團尖刀營營長手中?！斑@一舉措，給予基層干部高度信任，賦予他們強烈責任感。該命令對敵我雙方情況、我方任務及可能遇到的問題，都闡述得極為清晰，與強渡湘江時令人悲觀失望的命令形成鮮明對比，它如一團火，激發起巨大的精神力量，當年父親甚至能一字不漏地背下來?！濒敃栽蒲a充說。

1934年1月28日，“尖刀營”奉命進至土城東青杠坡地區，與郭勛祺部先頭部隊接火，雙方展開遠距離戰斗。魯瑞林率尖刀營一邊抵御，一邊迅速向土城方向轉移。

此時，朱總司令帶著幾位參謀人員走來。魯瑞林急忙報告：“總司令，后邊敵人已經追上來了，我們是最后一支部隊。”眼見敵人越來越近，朱總司令不慌不忙舉起望遠鏡觀察，問道：“怎么樣，你們能頂得住嗎？”父親高聲回答：“頂得??！”朱總司令點了點頭，用堅毅且信任的語氣說：“要頂住！我們準備在這里打一仗。你要為我贏得一點時間。”說罷，朱總司令便離開了。

望著山下如潮水般涌來、漫山遍野向上攻的敵人，魯瑞林和副營長陳玉堂立即命令部隊沉住氣，利用有利地物、地形隱蔽好，等敵人靠近再打。魯瑞林再次對陳副營長說：“伙計！我們一定按照總司令的命令堅決頂?。　标愑裉没貞骸盃I長，放心好啦！只要我陳玉堂在，就不會放敵人上來?！鄙磉叺耐ㄓ崋T已為敵人準備了兩枚手榴彈，副營長開玩笑道：“省下那兩枚手榴彈，準備抓活的。”

戰斗持續數小時，魯瑞林和戰士們為節省彈藥，憑著勇氣，一次又一次用大刀把敵人從前沿趕了下去。大刀是紅五軍團的法寶，蘇區軍民中流傳著“一軍團的沖鋒，三軍團的包抄，五軍團的馬刀！”紅一軍團打先鋒，攻無不克；紅五軍團殿后，守無不固！“尖刀營”堅決頂住敵人不斷沖鋒，牢牢守住了陣地。全營同志都明白，要頂住，這是總司令的命令，頂住了就能為正面部隊消滅敵人贏得時間。

此次戰斗，尖刀營損失了三分之一人員，通訊員因重傷無法及時止血而犧牲，連長也在拼殺中陣亡。魯瑞林身中三彈，一顆子彈擦破頭皮，帽子上留下槍眼；另一顆子彈擊中腰部挎包里的飯盒，幸被飯盒擋住，只受了些皮外傷；腳部鞋上也有槍眼，鮮血慢慢滲出。因未傷及要害，魯瑞林仍堅持戰斗。他們拼死頂住敵人多次進攻，前沿陣地寸土未失。

黃昏后，39團團長吳克華親自來到陣地，代表朱總司令和軍團首長表揚尖刀營，稱全營完成了上級交給的任務，可以撤離陣地。后來，軍委電令嘉獎了38團。

▲魯瑞林將軍任廣州軍區副司令員時照片

智激范子俠 聯合抗日

1935年10月，紅一方面軍到達陜北。1936年10月，紅二、四方面軍到達甘肅會寧地區，同紅一方面軍會師。紅軍三大主力會師，標志著萬里長征的勝利結束。

1937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日本帝國主義妄圖以武力征服中國，將整個國家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在這生死存亡之際，中國共產黨從民族大義出發，多次呼吁國共兩黨親密合作，共同抗擊日寇。9月，國共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在全國范圍內建立起來。

然而，在抗戰過程中，國民黨內部反動勢力始終沒有放棄反共的立場。他們害怕中國共產黨的力量壯大，威脅到自己的統治地位，于是不斷制造摩擦事件，企圖削弱共產黨領導的抗日力量。

“1939年6月，父親被任命為晉察豫邊區縱隊先遣支隊副支隊長。到任前，師首長劉伯承指出先遣支隊在民族統戰政策執行上存在偏差，要求父親到任后團結一切抗日力量，對居心搗亂的頑固派作有理、有利、有節的斗爭，揭露其破壞抗戰的事實，真心改正者仍歡迎其抗日?！濒敃栽苹貞浀?。

魯瑞林到任后，先前往范子俠部隊，與已派往該部的竇立新同志共同開展工作。竇立新介紹了范子俠當前的情況后，魯瑞林分析后，覺得直接說明來意或許能促進聯合抗日。次日，魯瑞林見到范子俠，告知劉師長想邀請他到129師商談要事，越快越好。范子俠聽后猶豫片刻就答應了。隨即魯瑞林當天在先遣隊用明碼電報向師部報告了情況。

“事后，竇立新同志講，父親去請范子俠時，衛立煌所屬豫北司令孫煥岑正壓迫范部分割編為二十、二十一兩支隊，范子俠不從，又怕被取消名義，正處于進退兩難之際，父親的到來和話語讓他立即下了決心?！濒敃栽蒲a充說。

1939年11月20日，范子俠所部改編為129師平漢游擊縱隊，駐山西武鄉，同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40年，他被任命為太行軍區第六軍分區司令員，繼續在冀西南地區開展抗日活動。這位著名抗日將領指揮過眾多戰役，后在沙河高莊的反“掃蕩”中以身殉國，時年34歲。

范子俠將軍犧牲后，八路軍129師師長劉伯承、政委鄧小平在《新華日報》撰寫紀念文章，高度評價他是“模范的布爾什維克，最忠實于中華民族解放事業的戰士”。

撰文：陳威

統籌：李秀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