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客》丨紐約的孩子曾經這樣在街頭玩耍

Photographs by Martha Cooper

How City Kids Used to Play on the Streets of New York

瑪莎·庫珀的回顧展，呈現了一個逝去年代里的簡陋玩具與即興游戲。

作者：Naaman Zhou｜2026年6月6日

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紐約郵報》的攝影師們背負著一卷又一卷的膠卷，被派往城市各處四處奔走，尋找各種各樣的題材：政治、體育，偶爾是藝術，還有——畢竟是《郵報》——大量的犯罪與名人新聞。攝影記者們以車代步，收工時將當天拍攝的膠卷帶回報社沖洗，交由當時的圖片編輯過目——那是一位雷厲風行的女性，名叫蘇珊·韋爾奇曼。任務與任務之間的空檔，他們會拍一些被稱為"天氣照"的圖片，顧名思義，通常就是實實在在拍天氣：大雪、晴日、暴雨，撐傘的路人，或是頂著寒風落寞獨行的身影。報紙需要填版時，這些照片便會以整版配圖的規格刊出。

攝影師瑪莎·庫珀當時是《郵報》的駐社攝影。她幾年前移居紐約，那是一座正在破產邊緣掙扎的城市——那個時代的紐約，頭版標題寫著"福特致紐約：去死吧"，離開的人比留下的人多。庫珀的工作重心在下東區。當她的照片從暗房里取出——這道工序，員工們稱之為"燉片"——那些"天氣照"里常常入鏡的，是廢棄的空地，是瓦礫與垃圾，還有在戶外打發時光的孩子們。

庫珀如今以拍攝紐約涂鴉聞名于世，被視為這一領域的開拓性攝影師。在那些照片的基礎上，她延伸出一個名為"街頭玩耍"的系列，目前正在布朗克斯紀錄片中心展出，作為她個人作品回顧展的組成部分。在我心目中，紐約街頭玩耍的經典圖景，來自斯派克·李電影《布魯克林》的片頭——那個午后的理想畫面：跳房子、跳繩、抽陀螺。而庫珀鏡頭里的孩子們，玩的是用廢木料釘在一起的玩意兒。"紐約那時已經落魄了，"庫珀對我說，"人們根本搞不懂我為什么偏要來這里。"她有一張照片，是三個小孩蹲在地上，圍著幾只精心擺好的瓶子和一只塑料桶。她給這張照片起了一個美得令人心酸的名字——《玩瓶子里的水》。

這些照片里的孩子，與其說是在玩耍，不如說更像是在拾荒。他們用床架、瓶蓋、破木頭，為自己搭建出一個世界。我最喜歡的一張照片里，六個男孩站成一圈，玩得不亦樂乎，手里拿著的東西，乍一看像是從某座宏偉樓梯的扶手上拆下來的欄桿柱。我向庫珀問起這張照片，她告訴我，那些"欄桿"其實來自一張被丟棄的嬰兒床——同樣出乎意料，但意味卻更為深長。"那就是下東區，"她說，"到處都是廢棄的空地，空地里全是垃圾。"另一張照片里，一輛卡丁車的底盤，是用警方隔離欄改裝拼成的。

庫珀的作品令人想起經典的貧民窟時代影像——那些城市居民竭盡所能、物盡其用的畫面。有一張照片，是一個孩子在丟棄的床墊上彈跳，那種生氣與瞬間凝固的動感，讓人想到西蒙·拜爾斯的運動照。庫珀捕捉到孩子騰空翻轉、身體折疊成別針形狀的瞬間，仿佛他剛剛從一張彈簧地板上彈起。我很好奇庫珀對這些孩子了解多少，他們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模樣。她告訴我，這些孩子大多是新來移民的后代，或是"苦苦維持生計的工薪家庭"的子女。

我們在展廳里走著，一位名叫馬蒂·羅杰斯的本地人走了進來——他協助打理隔壁的一處社區花園——上前與庫珀握了握手。羅杰斯戴著一頂藍色洋基隊鴨舌帽，穿著工裝短褲，六十年代在布朗克斯長大，玩的也是照片里那些街頭游戲。"這就是我們的生活，兄弟，"他指著一張男孩將一只空鐵罐頂在滾滾噴涌的消防栓上的照片說，"我們管這個叫'射泵'。你得像牛仔控制烈馬那樣駕馭它。"這是酷暑天里才玩的游戲。"天熱、熱、熱的時候，有人打開水栓，"羅杰斯解釋道，"你得盡量撐住，水柱能噴到學校的二樓。"

就在展廳外面，羅杰斯說，以前有一條所謂的"游戲街"。有時候警察會封掉整條街，不讓汽車通行，孩子們就涌出來打街球，還有一種叫"斯凱利"的游戲，有點像彈玻璃珠。"這些游戲，現在的孩子根本不玩了！"羅杰斯說。

"你們以前自己造過卡丁車嗎？"庫珀問。

"沒有，那玩意兒對我們來說太高端了，"他說，"我那些老朋友都說同一句話：'我愿意付出一切代價，換回那樣的童年。'"

稍早前，我曾問過庫珀，這個系列里她最喜歡的是哪張照片。那是她在廢棄的西區高架公路一段空路上拍下的卡丁車競速。兩組孩子正呼嘯著沖下路面，其他男孩或坐在護欄上，或在遠處漫步張望。路上空無一人，只有孩子與長路。和庫珀幾乎所有的照片一樣，這一幕轉瞬即逝，是一個早已不復存在的紐約留下的殘影。那條高架公路早被拆除，庫珀雖然保留了其中一輛卡丁車，并曾在紐約市博物館展出，卻最終未能留住它。七十年代，當庫珀按下快門的時候，她已經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暫時的。"我開車穿過字母城，看見這些東西，"她說，"但它們可能只存在幾個小時。今天看見，明天就沒了。"

本文作者Naaman Zhou是《紐約客》的編輯團隊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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