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庭堅《水調歌頭·游覽》：我欲穿花尋路，直入白云深處

《水調歌頭·游覽》

黃庭堅

瑤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

溪上桃花無數，枝上有黃鸝。

我欲穿花尋路，直入白云深處，

浩氣展虹霓。

只恐花深里，紅露濕人衣。

坐玉石，倚玉枕，拂金徽。

謫仙何處？無人伴我白螺杯。

我為靈芝仙草，不為朱唇丹臉，

長嘯亦何為？

醉舞下山去，明月逐人歸。

瑤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

起筆便是春色。那瑤草碧得通透，是洗盡塵埃的顏色。春天在哪里？春天在武陵溪里。武陵溪，那是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入口。黃庭堅開篇便告訴我們：他不是去游山玩水，他要去尋那個失落的世界。但瑤草、春溪，又是如此真切可感，不是虛無縹緲的仙境，而是觸手可及的生機。

溪上桃花無數，枝上有黃鸝。

這是典型的桃源景象。陶淵明寫“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寫的是初遇的驚艷；黃庭堅寫“桃花無數，黃鸝啼鳴”，寫的是身處其間的沉醉。黃鸝在桃花深處叫，聲音清脆，像在引路。你聽見了，心就跟著往深處走。

我欲穿花尋路，直入白云深處，浩氣展虹霓。

“欲穿花尋路”，這是漁人之路。陶淵明說漁人“緣溪行，忘路之遠近”，那是無心的誤入。而黃庭堅是“欲”，是有心要去尋。他知道那條路被落花掩蓋，被白云遮住，但他偏要穿過去。穿過花叢，還要直入白云。白云深處是什么？是世人找不到的地方，是精神的原鄉。到了那里，胸中積郁的浩然之氣，如彩虹般舒展開來。這不是小我的得意，是大我的暢快。

只恐花深里，紅露濕人衣。

但行到深處，忽然生了一絲怕意。怕什么？怕花深露重，沾濕了衣衫。這一句極妙。看似是怕衣服濕了，實則是怕這美好的春色太濃，人沉浸其中出不來。蘇軾在《赤壁賦》里說“浩浩乎如馮虛御風”，那快樂是飄在外面的；而“紅露濕人衣”，是美景沁入了肌骨。你被它染了，就被它留了。漁人后來“處處志之”，就是這留戀。留戀一生，便再難回去。

坐玉石，倚玉枕，拂金徽。

下片換了人間。坐的是玉石，倚的是玉枕，撫的是金徽（琴上的標記）。三個動作，寫盡了清絕與孤高。沒有旁人，只有自己，和一張琴。這畫面極靜，靜到能聽見指尖撥弦的聲音。

謫仙何處？無人伴我白螺杯。

忽然想起了李白。李白是“謫仙”，是天上被貶下來的仙人，他曾在月下獨酌，舉杯邀明月。如今黃庭堅也舉起了白螺杯，卻尋不見那個能一同對影成三人的人。這世界太大，知音難遇。陶淵明有武陵漁人誤入，李白有明月相伴，而黃庭堅環顧四周，只有琴與酒。但“無人伴”何嘗不是一種成全？無人，才不必應付世俗；無人，才能與天地對飲。

我為靈芝仙草，不為朱唇丹臉，長嘯亦何為？

這是黃庭堅的自我宣言。我來到這里，求的是靈芝仙草，是生命本真的元氣，不是那紅唇粉臉的俗世繁華。既如此，我還長嘯什么呢？長嘯，是胸中郁積之氣的宣泄。阮籍登高長嘯，是亂世中的悲憤；蘇軾劃然長嘯，是生命力在天地間的證明。而黃庭堅問自己：既然已決意做這深山里的靈芝草，不染紅塵，為何還要發出那激越的聲音？這一問，是他內心的勘破。不向外求，不借外力，連那一聲用來證明“我在”的嘯，也放下了。

醉舞下山去，明月逐人歸。

結尾是絕唱。不尋路了，不求伴了，不嘯了。酒意上涌，身體隨之舞動，順著山路下山。你不必問路在哪，身體自然會帶你找到回去的路。而在身后，有一輪明月，一路跟隨著你，將你送回。

明月逐人歸。這“歸”向何處？

武陵漁人歸去，是回到郡下，去找太守，想再進桃花源。這是問津者之路，是功利之路。他帶著目的出去，帶著目的回來，結果“遂迷，不復得路”。

而黃庭堅的“歸”，不是漁人的歸。他醉舞下山，沒有處處志之，沒有企圖心，他只是順應身體的節奏，順應山風的吹拂。明月照著他，他走，明月就走；他停，明月就停。

這是另一種歸途。歸向何處？歸向那個本自具足的自己。陶淵明說“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只要心遠，哪里都是桃花源。蘇軾說“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只要心安，風浪亦如平地。黃庭堅用明月照亮了這個歸途：真正的桃花源不在溪水的盡頭，不在白云的深處，它在你轉身的那一刻，在你放下執念的每一步里。

漁人之路，是尋路、王路、見口，超越，見桃源， 是無為之路；問津者之路，是問路、找路、盼路，終是失望。而黃庭堅走的路，是“穿花尋路”后又“醉舞下山”，是不尋之尋，是不歸之歸。

那白云深處的秘密，其實從未隱藏。正如陶淵明在南山上無意間瞥見的真意，李白在敬亭山上與云同閑的寂靜，蘇軾在赤壁舟中與清風明月共適的釋然。它們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

明月已逐人歸去，武陵春水依舊綠。你若還在問歸向何處，不妨低頭看看——腳下踩著的泥土，身上沾著的花露，還有心里那片正在慢慢澄清的水洼。

那便是你的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