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再來聊一期《主角》。
電視劇塑造的憶秦娥和小說中所塑造的人物形象，有非常大的不同。電視劇更加凝練和簡單一些，很像一個不斷升級打怪、最后修成正果、和命運不斷抗爭的爽文故事。而小說則是另外一種情景：憶秦娥完全是被命運推著走，被動接受命運安排。在命運的推搡下，表面上看似乎在奮力拼搏，仰起頭來積極向上，其實奮力搏擊不過是為了不被時代的巨浪淹沒，只是為了能活下來。個人的力量在時代的洪流中顯得那么微不足道和渺小無力。
她從小山溝里被帶到縣秦劇團，不是她的主動選擇；她因為舅舅的牽連被下放到伙房打雜，也是被迫的；她答應師傅和舅舅要好好學習、勤學苦練，也不是她的主動選擇。大人們讓她學，她就努力去學，至于為什么要學，她自己不知道。什么叫喜歡。她只是答應了，就要說到做到。
后來她成角了，她的人生仍然是被推著。他不喜歡劉紅兵，在對方死纏爛打下又無計可施，最后被人造黃謠，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竟然要把第一次證明給劉紅兵看，并因此而結婚。婚后忙得焦頭爛額，累得覺都睡不足，為了能休假，竟然選擇了懷孕休產(chǎn)假的方式來休息一段時間。孩子生下后先天殘疾，她又被命運推著借債給孩子看病。后來和劉紅兵離婚，認識一個不名一文的畫家又和他結婚，理由竟然是因為這個人說話風趣。他是保守的、封閉的、眼界狹窄的、循規(guī)蹈矩的人，雖然如此，仍然不情愿地給他當裸體模特，后來又由于裸畫風波而導致畫家自殺。
她所經(jīng)歷的一切，好像都是盲目沖動下的應激反應，一切都是隨波逐流。她的命運悲劇，是走到哪一步，都有哪一步的無奈，不愿淪落又無力抗爭。她所做的所有事，表面上看好像在抗爭，其實只是在撲騰，是不愿意沉下水中的本能反應。她從來沒有想過能不能爬上岸去，當然她也沒有力量和見識自己去爬上岸。
小說被譽為“一部動人心魄的，堅韌的命運之書，一部深情的生命贊歌”。我當然同意堅韌，同意不屈，同意生命力的頑強。可是還是和我昨天聊的主題一樣，都只是解釋了“求生欲”三個字。表面上是行路難，她從小沒有受過什么教育，便進入劇團學習。行走在人世間，看到所有的生存經(jīng)驗，便是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里爭當主角。一個小小的單位食堂，有人爭主廚；一個小小的縣劇團，有人爭主角，司鼓的爭，唱戲的也要爭，當官的更要爭，學員班的學員們也是你爭我搶。何時何地，每個人都希望在自己的小天地里爭個，站在舞臺中央。可是在外人看來，那就是可笑、可悲、又狹隘，又悲哀。有什么好爭的？爭到了又能怎樣？
這是被壓抑的人性的釋放嗎？這是真實的人生嗎？
今天我為什么要將這個主題再寫一遍？因為我感覺昨天只是點到為止，沒有說透。今天再從另一個角度說一遍：為什么我們拼盡全力，僅僅是能夠活著？并且每個人都似乎活得很憋屈，每個人都不快樂。這里就是一種對生存模式的反思，即惡性競爭。
當然，資源有限，人類展開競爭是很自然的現(xiàn)象。可在我們的環(huán)境中，就逐漸演變成“卷不死就往死里卷”的你死我活的博弈，這就很奇怪。你說為了活著也罷，可都端上了鐵飯碗，仍然還是斗。一條鄙視鏈下，人為地分出高低來，人為地分出了三教九流：平常人鄙視戲子，戲子鄙視廚子，廚子又反過來鄙視戲子，不可開交。沒成角兒被暗算，成了角兒仍然被暗算。你的人生就是一個不斷被別人下黑手的過程。人們的心理滿足不是比好，而是要看別人比自己更慘。
這就是我們這種生態(tài)的可怕性。每個人內(nèi)心都是野蠻的、殘忍的、冷酷的，缺少寬容，沒有自我救贖，沒有懺悔，沒有自我更正。沒有一個人認為自己哪里錯了，所有的錯都是別人的。所有的溫情脈脈都不過是偶發(fā)的惻隱之心。心中缺乏大愛，缺少了解和包容，缺乏平等的對人、缺乏個人意識。這就使得整個社會形成了一個食物鏈，而不是一個有效的合作形態(tài)。
人類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本來應該研究藝術、喜歡戲曲，這是豐富人類精神世界的寶貴財富，可在這里，不管什么事都變成了不過是為了一口飯。任何藝術成為謀生手段后，它便變得扭曲。
所以我們應該好好地研究一下人類社會的治理模式。治理模式好了，下一代就可以專心研究藝術，而不為糊口費盡心機。這也注定是我們這一代人的責任。人類活得好，不在于多努力，仍然是一個怎么設計好的生活模式，隨后的生活便不再如此焦灼和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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