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得多好才敢離婚

一場離婚官司，本來是夫妻財產糾紛，最終居然涉嫌犯罪，因為法院發現這上億元財產都來源不明。

江蘇徐州的王某，向上海普陀法院起訴前妻張某，請求分割夫妻共同財產共9870萬元。問題是，他之前在鐵路系統、國電集團工作了一輩子，退休時也只是副廳級干部，正常工資收入根本不可能有這么多；而其前妻張某的工作更普通，早年是民警，50歲以后基本就沒上過班，炒股還曾虧了六七千萬，這錢都是哪兒來的？

現在好了，法院裁定，這來源不明的巨額財產明顯與兩人收入情況不符，且原告、被告對此均無合理說明，已涉嫌犯罪，應移送公安機關處理。

這原本是三年前判決的案子，近日爆出后，迅速上了熱搜，網上什么反應都有：有的人震驚于一個副廳級干部竟然能貪這么多；有的人挖苦這對夫妻“蠢出新高度”了，明知道自己的錢不干凈，竟然還敢找法院，自投羅網，結果“離婚訴訟變成了自首”；還有人則疑惑，怎么會有人這么蠢，這里面是不是還別有隱情？

要說他們不知道錢的來路不正，那不可能，至少其中有些明顯就是貪的，例如1997-2007年間，張某收取寶豫煤炭運銷公司代理費3000余萬元，企業好端端的為什么要給一個國企干部這么多代理費？

更可證明他們心知肚明的是：丈夫在外收的錢，都放到了妻子名下，要不是知道自己直接收受會被追查，為什么要另借名義由妻子從后門兜進？

看起來尤為不可思議的是，這對1976年結婚的老夫妻，于2007年5月在民政局協議離婚，但丈夫的錢竟然仍轉到妻子名下，且數額相當巨大，例如：某某公司在2008年被案外人欺騙、在2010年退贓2500萬元至張某個人名下；某某公司2013年投資某某局一項目，2015-2016年期間退股3200萬元，全部退至張某個人名下。

設想一下，張某在離婚后就已不工作，也不再是國企干部夫人，她就是一介平民，這些錢為什么莫名其妙到她個人名下？

合理的推測是：兩人原本就是假離婚，離婚時兩人必然有一個默契，即離婚是為了更好地收錢，因為名義上兩人已不再是婚姻關系，那么張某可以說，那是前妻的錢，和我沒關系，這樣可以避免被追查。

如果是這樣，那么他們并不是頭腦簡單的那種“蠢”，而恰恰相反，是用了太多心思來規避非法收入被查，只不過機關算盡，最后弄巧成拙了。

有一種說法認為，男方其實是想借離婚訴訟的名義，憑借生效判決書，將非法收入真正合法化，這本身就是一些問題公職人員慣用的套路。

這個說法很有意思，不過這么說，相當于認定夫妻倆離婚是假，只是合謀洗白貪腐所得。那就有必要問兩個問題：如果要洗白，為什么要等十六年？他們這么多年也好好地持有著巨額財產，僅僅為了將非法收入合法化，冒這樣的風險值得嗎？

事實上，男方先在江蘇徐州法院起訴索要1.4億元分割款，但因女方居住在上海，案件因管轄問題移送上海，男方主動撤訴了，換個由頭才再起訴訟。之所以這么做，很有可能，是因為他擔心上海的法院比徐州的更專業，害怕被發現——換句話說，如果兩人有意合謀，那妻子住個小地方好了，搞不好小地方也就稀里糊涂判了。

兩次離婚間隔的十六年，兩人之間必定發生了什么事。因為兩人第一次離婚（2007年）是假離婚，十六年后的第二次離婚（2023年）才是真離婚：第一次兩人未做任何財產分割，沒有爭端，這意味著他倆之間是存有默契的，知道這只是演一出戲，只是為了更隱蔽地收錢；第二次要求分割財產，這才是真的關系破裂了。

在第一次離婚后，兩人雖無夫妻名分，但“前妻”卻依舊充當著“前夫”的錢袋子，至少直到2016年，都還幫著收了3200萬，要不是有絕對的信任，誰敢把這么多錢給一個在法律上和自己已無關系的路人？

在我們這個社會，夫妻倆之間為了保護財產，鬧“假離婚”，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常聽說有 男人在外面撈了錢、背了債，錢都給妻小，債務自己背，凈身出戶。這樣，他的不法收入不會被追查，債主要找也只能找他，甚至就算事發坐牢，那也是“一人做事一人當”，妻小至少可以享福，錢是保住了。

問題是，這個操作有一個致命的薄弱環節，那就是兩人之間的關系如果不是絕對可靠，整個計劃就會崩盤。

多年前，上海樓市限購政策相當嚴格，有的夫妻為了能多買一套房，竟然設法假離婚，等買好了，再復婚就行了。然而，也有人假離婚變成了真離婚，離完不肯復婚了。

有一次聚會，朋友說到這操作，說他夫妻倆一度也“心動”了，但最后還是不敢，他說到這里笑了：“感情得多好才敢離婚啊！”他老婆在旁揶揄：“我總算知道你為什么不敢離婚了！”

在電影《肖申克的救贖》中，獄警哈德利抱怨說，自己亡兄留下一筆3.5萬美元的遺產，但光交稅就要去掉一大半，到手的所剩無幾，安迪問：“你信任你妻子嗎？”他給出了個主意：稅務局允許一次性贈予配偶6萬美元，免稅，絕對合法。也就是說，只要哈德利信任妻子不會獨吞，那他可以一分錢稅都不用交。

在美國，這是一個“如何合法利用規則”的問題，但在中國社會還不太一樣：在正式的社會規范之外，有一個灰色地帶，那是人們為了避開法律法規，無法在明面操作的一套非正式做法。

問題也在這里：夫妻倆想要達成共同的目的，必須是有絕對的信任作為基礎，尤其因為在雙方夫妻關系在法律上已不再存續時，相應的行為是沒有法律保護的。

回到“離婚牽出上億財產分割”的案子，那位丈夫看來是個極其善于非正式操作的人才，不但會撈錢，而且通過隱蔽的手段做得滴水不漏，步驟緊密，但他千算萬算，沒算準一點：以為在假離婚后，妻子仍然會聽從他，因為在他的算計里，“那仍然是我的錢，只是放在你那里，我隨時可以取”，但他忘了一個明顯的事實：在法律上他們已經不是夫妻了。他會有這樣一個盲點，恰恰是因為他一貫無視法律，否則也不會那樣大肆撈錢了。

兩人的情感為什么會破裂，有人猜是妻子覺得自己一個人過更好，也有人揣測是男方在離婚后可能又有了孩子，導致妻子與他徹底反目——這倒是很有可能的，尤其女性最擔心的其實往往是“不能把我們的錢完整地給我的孩子”，那么非自己血脈的孩子出生就是最大的威脅，打破了原來的默契。

如果說這件事有什么值得深思的地方，我想當然不是這對夫妻如何“蠢”，而是：想要以法律手段來保護非法利益，終究是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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