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盧漢病重，家人請求獲周總理批準

1974年5月13日，北京一間病房里，一位瘦骨嶙峋的老人正艱難地喘息著。

此時，癌細胞已擴散到他的全身，老人時而昏迷，時而清醒。每當清醒時，他渾濁的眼睛望著天花板，嘴里含混地念叨著“云南”、“翠湖”幾個詞。守在床邊的女兒俯身在他耳邊輕聲說：

聽罷，老人已說不出話，眼角滾下一滴淚。這個老人，就是曾經的國民黨陸軍上將、最后一任“云南王”盧漢。25年前，他在昆明一聲令下，扣押了張群、李彌等大批國民黨軍政大員并宣布起義，使云南全境和平解放。

而此刻他早已家無余財，多年來，他把昆明的豪宅、花園、北京的四合院，連同祖傳的瓷器字畫，陸陸續續都捐給了國家，真正做到了“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可在那個特殊年代，他的歷史地位尚未完全定義，家人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在他身后組織上能否給他一個公正的評價。因此，一個醞釀多年的請求，在他生命的最后時刻被鄭重提了出來。

說起盧漢晚年“捐光房產”，最著名的一次就是昆明翠湖邊的“盧漢公館”。

老昆明人都知道，翠湖東路4號那座鵝黃色的法式花園洋房，曾是昆明最神秘、最豪華的私宅之一。它占地近九畝，內有草坪、花圃、噴泉，紅瓦黃墻，大玻璃窗上倒映著翠湖的柳影。

這座公館是盧漢在1933年建成的，后來成為他主政云南時期的官邸。上世紀50年代，盧漢主動提出要把翠湖公館交給國家，當時就有老部下勸他：

盧漢卻擺擺手說道：

他說這話時很有底氣。據他的女兒盧國梅后來回憶，父親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

這并非虛言。盧漢主政云南期間，鴉片煙稅、過境貿易、軍需物資等等過手的錢財不可謂不多，但他有股彝族漢子的硬氣：公家的錢，自己不多沾。他的生活也極其簡單，不喜大宴賓客，最愛吃的是昭通老家的酸菜紅豆湯，一桿水煙筒能抽半天。

捐了翠湖公館只是開始。此后幾年，盧漢陸續又捐出了昆明北門街的住宅、西山腳下的別墅，甚至在北京東城區居住的一座四合院也交給了國家，連同他收藏的古玩字畫、紅木家具，一并捐獻。

晚年的他，和夫人住在單位分配的一套普通公寓里，陳設也十分簡單。有一次，昔日的副官來看他，見屋里連個像樣的沙發都沒有，不禁紅了眼眶。盧漢卻笑著指指窗外：

他的這種坦蕩，與“云南王”這個曾經令人生畏的稱號形成了奇異的對照。而這種對照的源頭，還要從他跌宕起伏的前半生說起。

盧漢1895年生于云南昭通炎山，是彝族人。盧家在當地屬黑彝上層，但家境并不十分寬裕。少年盧漢曾跟著表哥龍云一起放羊、騎馬，在烏蒙山的深谷間練出了一身膽氣。

1911年辛亥槍響后，云南“重九起義”隨之爆發。16歲的盧漢和龍云深受震動，毅然投軍。兩人從滇軍最底層的勤務兵干起，憑著作戰勇猛、心思縝密，一路擢升。尤其是龍云，在云南內斗中勝出后成為新一代“云南王”，而盧漢則成了他最信任的表弟和軍事臂膀。

抗戰爆發后，滇軍出兵抗戰。盧漢率國民黨第六十軍奔赴前線。1938年徐州會戰打到膠著時，六十軍在禹王山血戰二十七天。日軍坦克沖陣，盧漢把指揮部頂到前沿后下令：

這一仗，滇軍傷亡過半，四個團長陣亡，卻也打出了滇軍“國之勁旅”的赫赫威名。盧漢的指揮能力得到國人的認可。

抗戰勝利后，老蔣趁機用武力政變逼龍云下臺，調其赴南京任“軍事參議院院長”虛職，實則是徹底拔除龍云在云南的根基。隨后，他又任命盧漢為云南省主席，一來用他可以安撫滇軍情緒；二來盧漢在滇軍中的威望也能夠穩住云南局面。

盧漢心知肚明，自己就是一枚棋子。他一方面對南京中央畢恭畢敬，一方面又悄悄整頓保安旅團，恢復滇軍實力。他常對身邊人說一句話：

幾年間，他周旋于老蔣的嫡系、特務頭目沈醉和各方勢力之間，如履薄冰。這種走鋼絲的政治手腕，為他贏得了短暫喘息之機，也為他日后的終極抉擇埋下了伏筆。

1949年秋，解放軍席卷大西南。老蔣退到重慶，急召盧漢前去，逼他死守云南，同時打算把國防部和陸軍總部遷到昆明。盧漢深知，最后的時刻到來了。自己如果再追隨老蔣，必將把云南拖入戰火，百年桑梓化為焦土，自己也將成為歷史罪人。

1949年12月初，盧漢秘密派人與解放軍接洽，表達起義意愿。同時，他不動聲色的在昆明暗暗布置好一切。

12月9日，張群奉老蔣之命飛到昆明勸說盧漢，盧漢則趁機扣押了對方，并于當晚在翠湖公館設宴款待，趁機扣押了在滇的國民黨軍、政、特人員李彌、余程萬、沈醉等。隨即，盧漢鄭重的向眾人宣布：

盧漢用一場幾乎兵不血刃的起義，保住了三迤大地的完整，也讓數十萬軍民免于流血犧牲。

起義后，盧漢擔任云南省軍政委員會主席，盡心盡力配合解放軍穩定局勢，完成政權交接。抗美援朝期間，他還帶頭捐錢捐物，并組織原滇軍舊部慰問志愿軍。

1954年，盧漢調任北京，相繼擔任國家體委副主任、國防委員會委員等職。這位曾經的“云南王”，心甘情愿地退出了政治舞臺中心，過起了深居簡出的生活。

他每日讀報、散步，偶爾約幾個滇軍老友聊聊天。他從不主動談自己過去的輝煌，但偶爾會望著西南方向，沉默良久。

1973年，盧漢被查出肺癌。劇烈的病痛折磨著他，但他卻從不呻吟。子女回憶，父親躺在病床上，最痛苦的時候也只是咬著嘴唇，額頭冒汗，最多說一句：

隨著病勢日沉，家人知道他時日無多了。他們最擔心的不是遺產，畢竟盧漢早就主動捐出了財產，他們最擔心的是盧漢身后的歷史定位。

當時的環境下，盧漢的子女們最忐忑不安的是，萬一父親的追悼會悼詞里對他起義之舉含糊其辭，那父親一生的清白和晚節豈不是要蒙上陰影？

1974年5月初，盧漢已進入彌留狀態。家人鼓起勇氣向有關部門鄭重提出請求：希望組織上在盧漢的悼詞中，能夠客觀、明確地肯定他1949年率部起義的歷史功績，給予他公正的最終評價。

這個請求被層層上報。周總理得知后，立即作出明確批示，大意是：盧漢先生率部起義，為人民做了好事，這一歷史事實必須寫上悼詞。在那樣微妙的時期，這個批示顯得重若千鈞。

5月13日，盧漢病逝，終年79歲。追悼會由時任黨中央副主席的葉劍英元帥主持，悼詞里明確寫道：

那一刻，守在一旁的家人們淚流滿面，他們的父親終于得到了歷史的正式“蓋章”。

如今，游客們走進公館，看到他當年宣布起義時的場景復原，看到他那簡樸得近乎寒酸的生活用品時總會感嘆：一個曾經坐擁一省軍政大權的人物，竟能如此干凈、如此徹底地放下一切。

兒女們后來回憶起父親時，沒有提他曾經多么威風，而是反復講一些小事：父親晚年最愛喝的是苦蕎茶，沒有什么貴重的；他從不走翠湖正門，怕別人讓路麻煩；他最后的日子里，常常坐在窗戶邊，輕聲用昭通話哼唱一些彝家山歌……

那歌聲蒼涼，像是烏蒙山的風，吹過紅土高原，吹進歷史的溝壑。盧漢的一生，可用他公館里陳列的一句自評來概括：

歷史記住他的，也正是這一件對的事。他捐出的不僅僅是房產，更是一個舊軍閥向新時代捧出的全部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