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工智能在邏輯與計算上越來越強,人真正不可替代的,反而是那些更“像人”的能力。當前,人工智能仍缺少兩塊關鍵拼圖:一是具身性,二是社交互動。也正因此,未來真正的競爭力基礎便是身心韌性力。
所謂“身心韌性力”,不是指抗壓能力,而是由身體素質、心理韌性和社會聯結共同構成的生命底座。它決定了孩子能否在面對失敗、焦慮、孤獨和不確定性時,依然能夠站穩,在關系與規則中找到位置。
AI 時代,身心韌性力不再是附加項,而是一切成長的起點。
愛與尊重的環境是最好的解藥
身心健康是基礎,那么一個人身心健康的基礎條件是什么呢?是安全感,是他覺得自己是安全的。一個充滿愛與尊重的環境,會讓很多問題自然而然地變輕,甚至在還沒爆發之前,就已經被化解了。
如何真正提綱給孩子一個有安全感、有尊嚴、有秩序的成長空間?
第一,是前置性的心理支持。
孩子在成長中總會遇到各種困惑,包括與自己的關系,與他人的關系,與社會的關系。比如二年級的孩子,大概率會出現給別人起外號的問題;三年級可能會出現男女生對立;四、五年級開始青春期萌芽,新的沖突和困惑也會隨之而來。
像起外號這件事,很多大人會覺得不過是孩子鬧著玩,但實際上,孩子們正在通過這些互動,第一次體會“語言是有力量的”。我給你起一個外號,你生氣了,我就會感受到:原來我可以通過語言影響別人。那接下來,這種力量要怎么用?
所謂暴力,并不只是行為上的暴力,語言同樣可以是暴力。所以我們學校的心理老師會提前介入,帶孩子學習非暴力溝通,在萌芽期就幫孩子建立邊界感,盡量減少他們在成長過程中對他人的負面影響。除了給孩子講,學校也會組織家長讀書會,一起學習非暴力溝通,因為如果學校這么做,家里卻是另一套邏輯,效果就會被抵消。這部分,我一直把它理解成“治未病”。
第二,預防不可能覆蓋一切。如果真的出了問題,班主任和心理老師就會形成互補。
班務課就是一個很重要的場域。班主任會帶著孩子們去討論班級里真實發生的問題,但老師并不扮演判官的角色,不急著判斷誰對誰錯,誰該不該道歉,而是引導孩子們自己討論、辯論、梳理。我們更關心的是:這個問題到底是怎么發生的?如果再來一次,可以怎么處理?有沒有什么規則需要共同建立?
在這個過程中,孩子慢慢學到的,不光是“怎么解決一次矛盾”,而是怎么在群體中表達自己、傾聽別人、建立規則、尊重公約。再往大一點說,這其實就是公民意識的雛形。孩子會在一次次具體問題的處理中,慢慢知道:我有我的邊界,別人也有別人的邊界;我有表達的自由,但也有對他人負責的義務。
第三,專門為孩子留出和自己相處的時間。
我們處在一個精神過度外放的時代,信息太多,刺激太多,節奏太快,很多人從小到大都沒有真正和自己安靜待一會兒的體驗。可一個人如果永遠只是向外反應,而不向內整理,他的情緒、注意力和內在秩序就會越來越亂。
所以我們堅持靜心,想給孩子一個和自己重新接上的機會。有一個能和自己內在對話的時間和空間,是非常重要的。長期堅持,孩子的專注力、情緒穩定度都會不一樣。從腦科學的角度看,一些研究也確實表明,長期規律的正念與靜心訓練,對注意力和自我調節能力是有幫助的。
除了以上三點,還有一個特別重要的部分,就是提升身體素質的體育課。很多人低估了運動對于孩子身心狀態的作用。身體動起來,情緒會松,壓力會散,人會更有活力。尤其是青少年時期,保證孩子在自然光下運動、讓眼睛有充分的遠近調節機會,對視力保護也非常重要。我的學生近視率一直比較低,這背后靠的是每天真實發生的運動時間。
環境的影響,就是這樣潤物細無聲。身心健康是在一整套持續穩定的環境中慢慢長出來的。孩子每天被怎樣對待,出了問題是被壓下去,還是被認真對待;他有沒有機會和自己相處,有沒有空間去活動、去呼吸、去恢復,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構成了他內在的安全感。
一個充滿愛與尊重的環境,是在日復一日的生活里,孩子能不能不斷接收到一種信息:我是安全的,我可以不完美,我的目標是成為更好的自己,我可以慢慢長大。
這才是教育真正的底層支撐。
在規則中找到自我
我認為,孩子們應該享受自由。當然,自由并不意味著放縱,所有的自由,都是以自律為前提的;被尊重、被愛,也都是有邊界、有規則的。
很多人一提到“規則”,就會覺得那是束縛;一提到“自由”,又容易把它理解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在我看來,真正的自由從來都不是沒有邊界的,而是一個人在明白邊界在哪里之后,依然能夠舒展、自如地生活。如果一個孩子從小沒有建立規則感,他看似擁有自由,實際上往往會在關系里到處碰壁。因為人與人之間,只要發生互動,就一定會有邊界、秩序、協商和約定。互動越多,對規則感的要求就越高。
在AI時代,“規則”的意義變得更加重要。AI可以精準地執行程序指令,但它無法理解“社會契約”背后的溫情與妥協。如果我們的孩子只學會了在權威壓制下“聽話”,那他只是一臺低配版的計算機;唯有當他理解到規則是為了“共處”,他才會長出人類獨有的社會屬性。
今天孩子們成長的環境,和我們小時候已經很不一樣了。我們70后上學的時候,多子女家庭非常多,放學以后,孩子們自然就會聚到一起,在院子里跑來跑去,玩各種各樣的游戲。那時候,很多合作、讓步、吵架、和好,都是在生活里自然而然學會的,并不需要專門設計太多“社交性訓練”。但幾十年過去,家庭結構變了,城市生活方式變了,孩子們的課余時間也被切割得越來越碎。很多孩子從小接觸的更多是成人安排好的課程、任務和評價,真正屬于同伴之間自由互動的時間反而少了。
時代變了,學校今天要承擔的任務和過去不完全一樣。以前孩子在生活里自然能學會的一些東西,現在如果學校不有意識地補上,他就很可能缺失。比如怎么合作,怎么在群體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怎么處理沖突,怎么理解規則,要認識到規則存在的意義是讓一群人能更好地共處。
所以我越來越覺得,規則感和合作力,是一個人能不能在社會中站穩腳跟的基礎能力。真實的社會既不是完全個人英雄主義式的,也不是完全靠服從命令就能運轉的,它既有競爭,更有合作;既要求你有能力,也要求你能與人共事。一個從小沒有練習過合作的人,長大以后往往會把別人都當成障礙;一個沒有規則感的人,可能在短期內看起來很“自由”,但長期來看,他會在人際關系和公共生活里到處撞墻。
說到底,從球場上的規則,到班級里的合作,再到將來進入社會后的公共意識,底層其實是一回事,就是你要理解,世界不是圍著你一個人轉的,能不能在發展自己的同時,也給別人留出位置,能不能在群體中,既不湮滅自己,也不傷害別人,這些都非常重要。
這才是我理解的教育中的規則感。它讓孩子們慢慢長出一種能力:在真實的群體生活中,知道怎樣自由,怎樣合作,怎樣成為一個能夠與他人共建世界的人。
為什么現在的孩子害怕失敗?
每一代人都有屬于自己的“煩惱”,比如60后、70后小的時候,可能吃飽飯還是個難題,手上有一毛錢就不得了了,兩毛錢就能買塊肉。到80后、90后,他們出生的時候已經不再為吃飯而發愁,作為獨生子女,他們想要得到更多的愛與歸屬感。過去四十年,我們作為“坐著國運的火箭飛上天的一代”,親眼見證了中國經濟的騰飛,很多人內心多少會有一個執念—“人生只要努力,就一定會有結果”。這個結果是物質積累上的成功。
這些年,人們更多經歷的是成功學教育,我們教每個孩子如何成功,卻沒有教孩子如何面對失敗,這是個很大的問題。家長們確實不再說“把你喂飽”的話題,卻把“能不能繼續成功”的焦慮傳給了下一代。
但其實,失敗本就是人生常態,失敗并沒有什么大不了的。沒有人能永遠站在高處,也沒有誰的人生能一路坦途,無論個人還是國家都不會永遠成功下去。這兩年,已經有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意識到,所謂“成功”只是一種偶然的疊加;反倒是如何與挫折共處、如何在低谷中保持內心的穩定,才是每個人的必修課。這個過程正是回歸理性的過程,承認人的有限性,也接納世界的不確定性。社會如此,個體亦如此。當孩子們慢慢明白,一次考試失利不會定義你,一次比賽輸掉不代表你不行,一份工作沒拿到也不等于人生失敗,他們才真正獲得了心理上的自由。
因此,最重要的一課就是孩子們需要慢慢地學會處理“失敗”,能早些學會最好。
我們的數學課上會有游戲對戰環節,很多人一聽可能覺得還挺有意思的,游戲誰不愛玩呢?但現實是有些孩子一上來就拒絕,因為不喜歡輸。棒球課也一樣,很多人可能不了解棒球,棒球前期的訓練要面對很多失敗。揮棒十次也打不到一次是常態,所以只要是愿意長期打棒球的人,他的內在韌性都是很強的,可以坦然接受失敗。此外,數學課上還有國際象棋的內容,第一堂課開始,還沒動棋子,老師就告訴學生:每一次下棋你們都要握兩次手,下棋前握一次,棋局結束后,輸方要主動找贏方握手,祝賀對方取得勝利。能夠坦然、松弛地面對對抗的結果,是孩子們需要具備的重要技能,這會幫助他們更好地適應未來劇烈變化的社會。
我們的教育應該是允許“再來一次的教育”—不要害怕,不就是再來一次嘛!能再次鼓起勇氣是一件很可貴的事情,不是每個人都能微笑著說出“那就再來一次”。尤其是在家長視角里那些成績不錯的“好學生”,他們成績不錯,求勝心也強,在過去的時間里是相對成功的,一旦步入競爭更激烈的環境,他們無法復刻或維持之前的“成功”,就更容易變得焦慮甚至抑郁。反倒是那些經常不及格的孩子,每天都嘻嘻哈哈的,雖說成績不佳,但心理上確實沒太大的問題。
無論是家長還是老師,我們的經歷、認知各不相同,更不是孩子肚子里的蛔蟲,沒法時刻了解孩子身心健康的狀態。但是跨越時代的局限,我們還是有一個相對簡單的辦法,能從直觀的角度判斷孩子的身心健康情況—一個狀態好的孩子,一定是身體松弛而有力,臉上有笑,眼里有光,心里有愛的。
所謂“眼里有光”,并不是指孩子永遠興奮、永遠積極、永遠沒有煩惱。那種光,不是打了雞血式的亢奮,也不是靠成績、獎狀和夸獎短暫點亮的滿足感。它更像是一種生命狀態:這個孩子對世界還有興趣,對他人還有感受,對生活還有期待;跌倒了會難過,但不會一下子就把自己全盤否定;遇到挫折會疼,但內心還有一股想再試試的勁兒。
回到我們一開始談到的,身心健康是孩子一切的起點和基礎。真正值得我們在意的,不是孩子是不是“看起來很優秀”,而是他是不是還保有這種內在的活力。一個孩子如果會笑、會玩、會好奇、會被打動,也允許自己失敗、允許別人和自己不同,那他的根就是活的。這樣的孩子,哪怕慢一點、曲折一點,未來依然有很強的成長性。
在AI時代,這一點尤其重要。因為未來的知識會越來越容易獲得,標準答案也會越來越廉價,機器甚至可以高效而正確地替人完成許多工作。但一個人是不是還愿意認真地活,愿不愿意和世界發生真實的連接,有沒有那一點不被技術和競爭抽空的生命力,這些東西機器給不了,分數也測不出來。眼里有光,某種意義上,正是一個孩子最底層,也最不可替代的競爭力。
我們曾用“德、智、體、美、勞”丈量成長,后來只剩下一個“分”。當時代奔涌進入數字文明,我們不能再用前一個世紀的標尺,去衡量身處新時代信息洪流中的孩子們。身心健康,既非來自體測數據,也非來自精心安排的日程,它是一種一眼就能識別的狀態:一個臉上有笑的孩子是接納自己、接納他人的,是享受生活、有幸福感的;一個眼里有光的孩子不會害怕失敗,因為他知道生活的路不止一條;一個心里有愛的孩子不會沉迷虛擬世界,因為他已在現實中被真正看見。被尊重、被理解、被允許,種子自然會生根發芽,茁壯成長。在人工智能即將接管知識的時代,我們更要守住這一點光。
本文整理自《學習的進化:面向AI時代的全人教育》 謝康著 中信出版集團 20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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