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公元697年武則天在劉思禮案之后遭遇到武氏實力和支持李氏勢力的聯合打擊，最終只能將來俊臣正法，而后又將狄仁杰升為宰相。
在狄仁杰復職為宰相之后，給武則天上疏，談到了他對于當時武周面臨的突厥，吐蕃和周邊其它勢力威脅的看法，認為西部等地區對于武周而言并不重要，應該收縮，不在邊疆駐軍，然后采用羈縻統治，將邊疆交給一些少數民族勢力來協助管理。
狄仁杰這篇上疏從《資治通鑒》的記載來看，司馬光說得到了當時很多人的支持，實際上表明司馬光也是贊同狄仁杰這樣的看法的。
但是武則天對于這樣的奏疏并沒有發表看法。
如果以今天的角度來看，很多人覺得狄仁杰這樣的封建士大夫這不就是賣國的行為嘛？西域等地區的疆土得到是多么不容易啊，怎么可能說放棄就放棄呢？而且放棄這些地方真的就對武周政權有好處嗎？后來南宋怎么就越放棄越小最后亡國呢？
所以狄仁杰的說法到底是對還是不對呢？
我們今天就狄仁杰這篇奏疏來談談古代對于疆域的看法和今天到底有哪些不同，持什么樣的觀點才算正確呢？
01
《資治通鑒》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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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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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收獲與反思
關于一個國家發展壯大之后，應該不應該向外擴張，自古爭論就比較嚴重，而狄仁杰給武則天關于邊疆形勢的上疏，其實就是其中典型的代表。
狄仁杰其實是古代典型儒家士大夫的代表，在這些人眼里，盲目的對外擴張是不可取的，所以狄仁杰才否定了秦始皇和漢武帝的對外擴張的策略，并認為正是秦始皇的對外擴張，才導致秦朝二世而亡，而漢武帝時期征討四方夷狄也是不明智的。
所以狄仁杰更推崇廢除朱崖郡的漢元帝，以及舍棄車師的漢宣帝。認為他們這種做法是明智的。
如果按照現在主流的觀點來看，狄仁杰的這種想法顯然是不可能被現在很多人接受的。
比如說因為新疆西藏治理成本太高，我們就干脆不要新疆西藏以及很多邊境的艱苦地區了。
再比如在2000年前后，有個著名的公知就說過類似的話，也說南海，釣魚島甚至臺灣這些地方，浪費國家資源，不如不要的話。
但是為什么以司馬光為代表的主流的儒家勢力都覺得狄仁杰說的有道理？
其實這就是社會發展階段的不同，看問題的角度不同，而導致對于同樣的問題看法差異就會非常大。
關于狄仁杰提出的這套理論體系，在農業社會的儒家思想里，確實是主流的。
為什么這么說呢？
其實是有兩點原因。
其一就是古代社會是農耕社會，只有能種糧食的土地才有價值，而儒家也是在這樣的體系里提煉才有了重農輕商的準則。
在當時的社會不能說是沒有道理的。因為只有保證農業有產出，才能養活更多的人。而且中國古代，人口比較少，到了清代才到了三四億人口。
這也就決定了在大部分年代里，中原的能耕種的土地如果全部開發好，就已經能夠保證百姓的口糧了。
但是古代還有一個現實就是農業生產效率又是比較低下，也就是說每個人從事農業生產，能產生的價值比較低，還不能做到像現在一個人種地可以養活十多人的情況。
而生產效率的低下，就決定了不可能支持太多的人不從事農業生產，所以古代儒家才會重農抑商，因為如果大家都不去種地，那么一定會產生饑荒，社會就會混亂然后秩序崩塌。這是在當時的生產力條件下決定的。
而這也就決定了一個國家依靠農業生產，就不能養活太多的官僚，軍隊等
而對于農業生產效率更為低下，甚至不能耕種的邊疆地區而言，從當時的生產力情況來看，想要去控制邊疆的成本就太高了。
因為要控制邊疆，當地又無法實現大規模的移民和糧食自給自足，那么就需要大量的士兵駐扎在當地。占領的土地面積越大，那么需要的士兵越多，如果士兵太少，根本起不到作用。
但這么多士兵都要有軍餉和糧食供應，但國家的糧食產量是有限的，稅收也是有限的，增加軍隊，就意味著老百姓要多交稅，老百姓的負擔就會更重。而當時的農耕社會，本來生產力就不發達，老百姓一年到頭種地能吃飽飯就不錯了，如果一個人再去承擔兩到三人的軍費，很多老百姓的日子就過不下去了。而情況如果愈演愈烈，那么老百姓起來造反的幾率就越來越大了。
所以當時的主流的儒家都反對對外擴張，不去占領看起來不能種糧食的地區就是這個道理。
后來北魏亡于六鎮之亂，其實也是這個道理，因為一個國家的財政，養活不了六鎮了，而六鎮不能實現自給自足，那么起來造反就很正常了。
但武則天為什么沒有接受狄仁杰的上疏勸諫呢？
這背后其實就是作為一個政治家，和一個宰相，思考問題的角度是不一致的。
一方面作為宰相，操心的是柴米油鹽，是大家庭如何過日子的問題，是解決當前的問題的思路。
但作為一個政治家，要綜合考慮國家發展，安全防衛等問題。
確實邊疆地區如果在當時算經濟賬是非常不劃算的，但是還要算政治賬，就是國家安全的問題和地緣政治的問題。
比如河西走廊，如果放棄了，一方面面臨著西域就完全丟失的問題，而西域的丟失帶來的就是整個絲綢之路對外貿易的主導權喪失的問題。
而河西走廊的丟失另外的后果就是中原地區直接暴露在游牧民族的威脅下，后來吐蕃能攻打到長安，明朝瓦剌打到北京城，實際上都是你防線退縮，就導致你的核心區暴露在敵人的打擊下。
就如同宋朝不斷的退讓，導致黃河流域就都丟給游牧民族了。而黃河流域是核心的農產區。也就是燕云十六州守不住，那么你華北大平原也就成戰場了，算經濟賬依然不劃算。但這個經濟賬不是眼前的經濟賬，而是未來的經濟賬。
所以作為一個政治家，武則天不能不去算綜合賬而不是算眼前賬。如果把西域和東北全丟了，那么當敵人大兵逼近首都的時候，這個經濟賬也就不劃算了。
此外對于武則天而言，作為一個政治家，她也要考慮自己的政治資本的問題。狄仁杰等主流認為可以放棄邊疆，但不代表所有的大臣都支持，一個國家也會分為鷹牌和鴿派，鴿派認為可以以土地換和平，但鷹牌是決不能接受的，那么武則天作為一個政治家，得罪任何一派都不可能保證自己的政治地位，所以她才需要權衡和平衡。
所以我們讀歷史的時候，千萬不能以現代的思維去看古代，現在很多人動不動就批評為什么明代放棄了長城以北，放棄了很多地盤，為什么清代要簽字尼不楚條約，把一些東北的利益給俄羅斯，因為在當時主流的儒家學派一些核心勢力認為這些不毛之地本身對中原政府沒價值，所以才會有這樣的政治行為。
當然儒家學派認為這些不毛之地沒價值不僅僅是因為單純從經濟角度去講，古代的儒家秉承的是文化中心論的觀點，也就是我們之前提到的五服的概念。
我們之前在文章從昨天聊的中就曾談到過這個問題。古代是沒有民族國家概念的，按儒家的說法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天下觀。而這個天下根據遠近分為甸服，侯服，賓服，要服和荒服等五服。再遠的國家，派個使臣來了給你送個鼻煙壺，都會認為是他在給你納貢，把他納入領土的概念。所以古代的領土概念和現在顯然不同。
所以古代的所謂要服和荒服放在現在根本不可能算作領土的概念。
不過古代的這個概念也有可取之處就是我的邊界實際上是有彈性的，我的實力強，影響力大，我的圈子劃得就大，影響力衰弱，實力不夠，我就收縮，也不會引發社會的反彈。之所以狄仁杰上疏得到很多人支持其實也是這個道理。
但這也是因為古代沒有民族國家之間的契約關系的原因，西方其實也是如此，當時都是封建主，也是今天效忠這個君主或者獨立，明天效忠另外的君主的概念。直到1648年歐洲建立了威斯特伐利亞體系，結束了三十年戰爭，出現了民族國家主權的概念，才確定了現在的民族國家的疆域等體系。
而這時中國已經是順治登基的清朝統治時期了。所以當時國內根本沒有民族國家概念，所以三十多年后，當清朝和沙俄在東北碰撞之時，當時的這種民族國家體系才在國內被認知。
所以很多人拿現在的民族國家概念去批判歷史上的政權是很可笑的事情。因為當時的規則就不是現在的規則，利益權衡點也是完全不同的。
另外由于我們目前進入了工業社會，在工業社會體系下，不是以農業生產為唯一標準了，因為農業生產的效率大幅度提升了，而工業成為核心發展的要素，而礦產資源，市場等就成為一個國家要重點考慮的問題。
所以在這個背景下，以前沒有農業價值的區域，一方面我們現在經濟條件就能守得住，其次這些地方的礦產資源等就有了新的價值，對我們就更為重要了。所以在工業國家，為何帝國主義都要擴張，從而引發了一戰和二戰爭奪殖民地的戰爭，根源就在于此。
所以我們讀歷史要千萬注意不能用現代思維去解構古代歷史，那就會陷入歷史虛無主義。也不要用工業化的思維去解構古代農業社會，思考的出發點是完全不一樣的。
當然我們可以用現代思維去思考歷史，去研究為什么古人沒有我們現在的思維，問題到底出在哪里。但也要注意因為古人當時的社會規則跟現在完全不同，所以我們也要再帶入當時的規則體系下去考慮歷史才有可能明白為什么古人這么想，這么做，這樣才能明白歷史真正的經驗和教訓是什么，而不是動不動就批判，那是不客觀的。
所以回到狄仁杰這篇上疏，我們用當時農業的觀點來看狄仁杰的觀點來看，狄仁杰的觀點未必沒有道理。一個國家的生存，財政和稅收等一定是核心。對于邊疆地區進行收縮，然后用羈縻統治來替代也是降低管理成本的方式。狄仁杰這么思考也是沒有問題的。同樣我們也會清楚武則天為什么沒有同意狄仁杰的看法，因為思考點完全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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