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萬騎手困在“蓄水池”：千億補貼燒出過剩，誰為下一代“泄洪”買單？

從就業蓄水池到運力堰塞湖，1600萬過剩騎手折射出外賣行業在資本狂歡后的結構性困境。短期看，這是供需失衡的陣痛；長期看，AI取代的沖擊波，正在逼近最沒有護城河的基層崗位。

2026年5月31日，成都，一處青年人才公寓門口。外賣騎手周圣林不再像往常一樣沖進小區、反復登記、爬樓等電梯。他將餐品放進配送機器人的艙體，機器人自主過閘、等梯、送餐到戶——全程4分鐘，騎手全程不進門。這套已在這座社區常態化運行了4個月的機器人，已經完成了近3萬單外賣配送。

這是外賣行業的未來圖景，也是1600萬過剩騎手最不愿看到的“預言”。在距離成都2000公里的北京，一位名叫飛飛的騎手正在路邊等單，2026年4月，他接了1100單，每天飛了12個小時，掙了1萬元。而在一年前，他900多單就能賺1.2萬元，每月還能抽空去講一場脫口秀。

單量沒變，人多了，收入少了。飛飛的困局，正是2000萬外賣騎手的集體縮影。

一、1600萬人“空轉”：運力泡沫如何被吹起？

一組數據足以勾勒出外賣行業當前的撕裂圖景：全國注冊外賣騎手已逼近2000萬，但支撐日均約1.1億訂單僅需約400萬熟練騎手，這意味著超過1600萬人成為“冗余運力”。

一線騎手的感受更為赤裸。高峰時期，北京騎手月入過萬曾是常態；如今，上海部分騎手月收入從1.5萬元降至1.2萬元，日均單量減少近20單；北京騎手日均接單量從2020年的35單降至20單，工作時長卻從8小時延長至12小時。基礎配送費從大戰期間的6至9元腰斬至3至4元，部分近距離訂單跌破2元，部分區域甚至出現“5人搶1單”的極端局面。

運力泡沫的起點，是2025年初那場被稱為“外賣三國殺”的千億補貼大戰。京東2025年2月高調殺入外賣賽道，“全年免傭金+全職騎手繳五險一金”撕開缺口；阿里隨即以“超百億補貼”迎戰；美團被迫防守反擊。匯豐測算，2025年二季度至2026年一季度，三大平臺合計虧損1730億元——美團虧損440億元，京東虧損420億元，阿里即時零售虧損870億元。

這場被稱為“互聯網史上最大規模”的補貼戰，核心邏輯極其簡單：用補貼拉新、用訂單搶用戶、用高薪搶騎手，平臺之間打的是市場份額爭奪戰，而騎手卻成了這場戰役中被最優先“武器化”的對象。2025年，僅新增騎手就超過800萬人，年新增量接近整個行業原有人數的一半，注冊騎手總量從1200萬飆升至2000萬。平臺要的是“運力規模”，而非“運力效率”——泡沫就此埋下。

二、資本失準與就業結構：供需錯配的深層病灶

外賣大戰更多是加速器，而非病因根源。經濟基本面在深度重構后，外賣騎手正在成為一個越來越矛盾的就業蓄水池。

2024至2025年，互聯網、教培、房地產、制造業四大行業累計裁員超500萬人，海量勞動力涌向靈活就業。與此同時，全國靈活就業人員已突破2.4億，占就業人口33.4%，其中新就業形態勞動者約8400萬人。平臺經濟讓就業變靈活了，但背后的現實是：打工人的工作跟著手機、訂單和平臺全國跑，而傳統的社保、就醫、培訓等公共服務卻還固定在勞動關系、屬地戶籍以及實體單位，無法隨人員靈活流轉。

這個矛盾在新就業形態勞動者身上體現得最為集中。外賣行業“低門檻、上手快、時間靈活、收入可觀”的表面特征，疊加補貼大戰期間平臺為爭搶運力開出的“高薪幻象”，“日入600+”“月入1.5萬+”“零門檻、當天入職、工資日結”的招聘啟事鋪天蓋地。

信息不對稱是一把雙刃劍。當“日入過千”的神話通過社交媒體批量制造，進城務工的農民、實體店關門的小生意人、暫時失業的青年，帶著最樸素的向往涌入，他們往往看不到那個被算法隱藏的飽和真相。而這些抗風險能力本就最脆弱的群體，最終成了泡沫破裂時最直接的承壓人。

首都經濟貿易大學教授詹婧將當前現象定義為“存量競爭疊加低水平重復競爭”——市場蛋糕沒變，但切蛋糕的人成倍增加，競爭從健康走向失序。

三、錢沒賺到，人快卷廢了：過剩運力的多維度代價

1600萬人“空轉”的代價是多維度的。

從個體層面看，收入的大幅下滑，正在把外賣騎手這一職業從“靈活增收的選擇”變成“低水平內卷的困局”。一名騎手在接受采訪時坦言，日均接單量下降后，為維持原有收入水平，許多人不得不將工作時長從8小時延長至12小時，每日工作超過12小時跑出30單，月收入才可能突破萬元。而這已經逼近人體承受的極限。

從社會層面看，行業無序擴張的代價正由全社會“買單”。大量未經充分培訓的新騎手集中上路，不熟悉交規、不了解配送區域、駕駛改裝車和超標電動車……交通風險急劇攀升。今年4月，東莞一名騎手在配送途中因超速闖紅燈、使用手機、未戴頭盔、駕駛改裝車輛等多重違規行為撞車身亡。更常見的場景是，深夜街道上，一輛電動車在車流中逆行，騎手把頭埋在手機里搶下一單。

從行業生態看，運力泡沫正在系統性地破壞這一新就業形態的可持續性。訂單量沒有跟著騎手規模同步增長，平臺隨即把競爭成本向勞動者轉嫁，不斷壓縮配送時長，細化各類扣款處罰規則，“稍一超時就被扣錢”已成為騎手群體中最普遍的抱怨。這種結構性壓榨，正在把外賣騎手從體面勞動推向“廉價勞動力”的代際陷阱。

四、AI壓境：“吉祥三寶”還能當多久？

過剩的危機尚未消解，AI的沖擊已至。

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教授、中國經濟研究中心主任姚洋在公開演講中給出了一個令無數基層勞動者警惕的預判：“外賣騎手這一職業很可能在十年內消失。隨著自動駕駛技術的日趨成熟，無人機配送和無人車送餐將全面取代人工配送。”

在成都蜀府有巢社區，10臺配送機器人4個月已完成近3萬單，超百位住戶月均使用10至20次，用戶認可度極高。騎手只需將餐品放進機器人艙體，無需登記、不用上樓，節省的時間讓配送效率明顯提升——而對騎手群體來說，每一臺機器人的上線，都意味著他們手中“計件”薪資的總池又被分走了一杯羹。

全國政協委員、人社部原副部長湯濤在公開論壇上同樣警示了AI對基礎就業的沖擊：外賣、網約車曾是吸納傳統產業轉型工人、大齡失業群體的核心載體，而無人業態對標準化崗位的不可逆替代，正在直接壓縮基層勞動者的就業空間，結構性失業風險已逐步顯現。

然而，歷史的辯證法同樣不容忽視。每次技術革命在摧毀舊崗位的同時總會創造新機會——工業革命淘汰了馬車夫卻孕育了汽車產業，計算機革命消滅了打字員卻催生了程序員群體。已有平臺提前布局這一轉型：美團已為騎手配套無人設備運維專項培訓，百度將網約車司機轉化為無人車安全員。

五、下半場出路：從“內卷戰爭”到“長效機制”

在巨大的裂縫面前，外賣騎手行業已站在一個必須轉型的十字路口。出路不會自動生成，需要政策、平臺、勞動者三方合力破題。

政策層面：從“兜底”走向“隨身”。 2026年7月1日，河南等省份將正式啟動新就業形態人員職業傷害保障試點，要求平臺按單繳費、每單必保，騎手個人無需繳納保費即可享受保障。更關鍵的是，中共中央辦公廳和國務院辦公廳于2026年4月發布的《關于加強新就業群體服務管理的意見》首次提出“由常住地提供基本公共服務”“逐步推動相關公共服務隨人走”，旨在讓新就業群體不必在戶籍地、工作地、平臺所在地之間反復切換身份而被公共服務排除在外。

平臺層面：從“收割式競爭”走向“負責任治理”。 紅辣椒評論的批評直指要害——平臺企業既要追求效率，也要守住公平，不能只想著抓住消費者，而忽略善待支撐平臺運轉的勞動者。已有地方行動開了頭：廣州、石家莊等地已明確要求平臺按照25公里/小時的法定限速標準設定配送時限；美團上線了防疲勞機制，規定跑單滿12小時強制下線。這不應是孤例，而應成為行業標配。

個人層面：從“盲目進入”到“理性判斷”。 對靈活就業人員來說，看清一個現實很重要：外賣行業正在從“高增長、高回報”的初級紅利期，轉向“低單價、強競爭”的存量化階段。過度擁擠的賽道，會讓低收入、高強度、高損耗覆蓋掉大部分預期回報。看趨勢、算回報、為自己建立更長遠的技能備份，比看到短期收入就沖動進入更加重要。

姚洋那句“外賣騎手很可能在十年內消失”的斷言，或許不會是這場業態劇變的結束語——但它點明了一個清晰的大方向：站在資本狂歡過后的十字路口，巨變正在加速到來。

解決2000萬騎手的就業存量問題，需要的是一次結構性的“泄洪”。而針對AI替代時代的就業轉型規劃，則要求政策、企業和個人都提前行動起來，為基層勞動力找到新的“蓄水池”。

2000萬騎手從“運力泡沫”中走出，需要的不僅是一個新職業的重新定位。而是中國就業體系一次自下而上的“制度再灌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