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歌》：詩意與夢境，華人移民的離散之歌

近日，第57屆瑞士尼翁國際真實電影節國際競賽單元評委會大獎被授予《昨夜的歌》。該片由華裔導演葉西思（Xisi Sofía Ye Chen）執導，伴隨她的講述，回溯了哥哥阿文年少時在西班牙當地混社會的經歷，記錄他當下療愈抑郁癥、照顧家庭和生意的情形，記錄了西班牙華人移民家庭的別樣故事。

評委們在獲獎詞中稱贊道，“影片使用詩意的私人化旁白以及像夢一樣引起遐想的攝影，多層次地呈現，揭示并試圖理解移民、生存和創傷如何影響家庭關系的問題”。

與其他海外華人尋根紀錄片不同，混社會、商人、抑郁和佛法等詞意外地組合在一起，但這不是一個關于黑白兩道幕后的獵奇故事。身為妹妹和導演，葉西思試圖講述一個既私密又公共的家庭故事，以此觀察華人移民二代所面臨的境況。離散群體背后的復雜性被這個私人的家庭故事所映照。

作為妹妹

她們是浙江青田人的后代。在短視頻里，青田是像個“西班牙飛地”，遍地都是西班牙元素。這是國內人均最富有的縣城之一，能用歐元消費，縣里到處都是歐式建筑，商店里家家都用火腿配茶。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在哥哥阿文很小的時候，父母歷經三個月遠渡重洋，來到西班牙，那時她還沒出生。父母熬過在馬德里數年的連軸工作后，終于還清債務，于是選擇搬到巴塞羅那，在那里以在街頭擺地攤為生。

小時候，她總是跟在哥哥后面，被他照顧著。父母叮囑他們，如果大人不在身邊，他們就要陪伴彼此。在她的回憶中，為了逃避警察的抓捕，哥哥經常會用滑板車載她，甚至將父母遠遠甩在身后。

哥哥喜歡帶著她一起看香港黃金時代的黑幫片，會模仿《英雄本色》里周潤發戴著墨鏡帥氣的樣子。后來，阿文經常在學校打架，多次被開除，便輟學出去打工了。再后來，他離家出走，出去混社會，賭博，欠下高利貸，結拜兄弟，斗毆，開槍。逐漸地，哥哥只是偶爾出現，她從大人的只言片語中知道這些。兩人的關系似乎變遠了。

多年后，阿文戒掉賭博，有了家庭，專心創業，這似乎是個浪子回頭的故事，但他陷入了嚴重的抑郁中。

作為導演

影片開始于阿文第二次回到國內寺廟里療愈抑郁癥的場景。山中幽靜，霧氣沉沉，寒意逼人，這是兩人第一次一起在中國度過春節。妹妹從未目睹過哥哥這樣的狀態。她想知道，哥哥為何會如此？

于是，夢幻般的鏡頭充當了眼睛，像一個妹妹注視著自己的哥哥；文學性的旁白形成補充和互動，她用西班牙語試圖講述并理解自己這個小家移民他鄉三十年的故事。

阿文一點也不像香港電影中的古惑仔，他剃了個寸頭，沒有咄咄逼人的氣勢，熟練操作柴火，生火煮飯，一切井然有序。接著耕地，打坐，跟家人通電話，幫師傅剃頭。言語中，我們知道阿文進過西班牙的監獄，那里不用剃頭。

轉過鏡頭，在西班牙當地的KTV包廂里，兄弟們聊起阿文的抑郁癥，他坦誠傾述，有一位中年男子無法理解，便豪邁談起自己如何在被警察通緝時去看醫生。下次聚會，阿文與兄弟聊起當年槍戰的經歷，中槍的兄弟第一次談起自己瀕臨死亡的感受。這一切都被他們平靜地講述著。

影片沒有出現太多歐洲的外景，更多是阿文和他的朋友在室內談笑風生的場景。在餐廳里，阿文和朋友談著過往混江湖的經歷，如何安排生意；在KTV里，他們盡情聊天、跳舞、打牌、吃零食。

他們即寡言又熱情，混雜方言和西班牙語溝通，身上既有黑道背景又有商人的身份。在那里，一切都是多面且復雜的。觀眾得以窺見一個離散群體的另類故事，誦經聲與卡拉OK勁舞歌此起彼伏，交相呼應。

在最近大火的潮汕電影《給阿嬤的情書》中，僑批、中文教育、中國美食成為東南亞離散華人群體的“解藥”。卡拉ok、佛法、風水或是阿文的“解藥”。但兩者都有的是兄弟義氣和互幫互助，這或許是在異國他鄉生存的方式。

影片的后半段出現了一個跟阿文同樣抑郁了的年輕老鄉，他夜晚無法睡著，只能用酒來麻痹自己，但情況愈發嚴重。鏡頭記錄下阿文詢問他情況的場景以及阿文母親與年輕小伙母親的對話。阿文以過來人的耐心地安慰他，而他的母親也同樣如此，安慰著另一個母親。

導演認為這是移民群體無法逃避的“果”，當他們無法處理離散的矛盾與混雜時，他們身體就會反應出來，以抑郁的方式，她希望去探索那個“因”。

為此，凹凸鏡DOC采訪了《昨夜的歌》導演葉西思，期望了解這部紀錄片背后的創作故事。

重新認識哥哥

凹凸鏡DOC：小時候您跟哥哥的關系是怎樣的？片中也有大概講述了一些，他好像比您大十歲？

葉西思：整個影片講述的就是這個關系，他比我大九歲，小時候我爸媽在工作，是他帶我，給我燒飯，喂我吃飯。在任何兄妹關系里，小的都會跟著大的。我們的關系從這個角度來看是比較親近的。后來他離家出走，就如片子里說的，剩余的就是一些對他在外面生活的幻想。

凹凸鏡DOC：我有看到報道說之前你不知道哥哥的過去，直到你開始做這部影片的時候，你才慢慢知道的。情況是這樣的嗎？

葉西思：我是知道的，但我聽到的是關于他很碎的傳聞。那時候十來歲，大人還以為你是小孩，可是你已經差不多什么都聽懂了。他們（會）講什么又打架了，又怎么在賭博或者開賭場，就是會聽到一些很碎片的傳聞。所以影片開始是第一次從他的角度給我敘述了一遍后來混是怎么一回事。

凹凸鏡DOC：我想問是有什么緣由讓你想要拍攝這部影片，拍攝他的過往？我看您是上了一個創意紀錄片的碩士，跟跟想用紀錄片去記錄家庭歷史有關嗎？

葉西思：是很多事情積累發生的。我本科是讀人文哲學的，認識了一些做電影的朋友，看了一些不一樣的電影，就開始很喜歡電影，大部分都是劇情片，也有紀錄片。當然那些劇情片也是偏寫實。十七八歲開始看臺灣新浪潮電影，也發現賈樟柯（這些導演的作品），我突然在電影里找到一種歸屬感。

因為我一直是在這邊長大的，在那些電影里我突然看到，我爸爸媽媽青春的畫面，后來看著看著就覺得他們拍（的）都挺正常，都是自己生活的事情。然后你就會覺得“那他們能拍，我也能拍”。后來就自己拍了一個小短片，關于父母生活的那個小鎮，（成片后）去參加了一些電影節和短課程，然后就決定上碩士。

拍這個紀錄片，剛開始我不是很確定。我剛開始是比較傾向于劇情片的。那個時候在寫一個90年代末我們家剛到這邊開始創業的故事，是以我們四個人的視角穿插著的。然后寫著寫著就疫情來了，被關家里，我就回我爸媽家住了一段時間，我哥也回去了。那時候就沒事做，我就拿著DV開始采訪他們。因為我要寫劇本，我需要他們給我講一講他們小時候的故事。每個人我都會采訪好幾天，讓他們給我講小時候在中國生活的一些畫面和回憶。

然后到我哥的時候，因為是第一次他給我從頭到尾從他的角度去講事情是怎么發生的。（我就）發現原來我小時候聽到的挨槍是這么發生的，就比較驚訝，覺得我們兩個人居然距離會有那么大，就是兩個人的生活會那么不一樣。所以開始拍他，自然就慢慢發展成紀錄片。

凹凸鏡DOC：當您正式想說我要把它做成一個紀錄片的時候，你跟他是怎么溝通？如何說服他的？因為劇情片跟紀錄片還是不一樣的。

葉西思：我開始用小DV拍作為研究素材。反正就是在拍，然后就我一個人跟著他，帶我去他朋友家，他們聊天時候我會拍，他們在KTV包廂的時候我會拍。有一段時間他就習慣了，后來說我正式要拍了，比較正經，有制片公司了。他就是出于義氣，也是為了支持我，所以我沒有需要說服他。他說，你需要拍那就拍，就這樣。后來他得了抑郁癥，有段時間整個片子走向都變了。我那時候主要是作為妹妹在陪伴他。電影就稍微停了一下，后來再稍微好一點，我們就重新撿起來說“那要不要拍？怎么拍？”。就開始這么聊，他是很重情義的人，就很講義氣。所以我覺得有一大部分是出于支持我，幫我。

我以觀看的角色在跟他對話

凹凸鏡DOC：您在拍攝過程中其實沒有跟哥哥做任何出鏡的互動。這是在拍的過程中就有意識避開的嗎？

葉西思：有意識去做的。（在現場）我當然會喊咔，覺得拍差不多了。但是不會在鏡頭后直接跟他對話。我找的那個感覺就是我以觀看的角色在跟他對話。因為我從小都是看著他背影或者聽著他的故事，我一直都是知道在發生什么的，但是他不知道我知道，所以其實我的那雙眼睛一直在看著，可是我也不能參與，因為這不是我的生活或者我的故事。還有另外一個層面，不管你覺得你多么了解一個人，或者是你跟一個人多么地親切，你們之間還是有距離的。整個拍攝（過程）我就是想要在鏡頭里保持這種感覺，最近也只能這么近。

凹凸鏡DOC：你為什么決定旁白用西班牙語讀，而不是說用你的母語，青田話或者普通話？

葉西思：因為西班牙語也是我的母語。比如說我的日記都是用西班牙語寫的。因為在這邊長大，我大部分朋友都是西班牙人，然后我的日常講中文的幾率其實是很少的。我會讀一些中文的書，看中文電影，有那么幾個中國朋友，可是也是比較少的。所以我大部分時候思考是用西語思考的，我讀的最多的文學也是西語的，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本來剛開始有一支預告片，就是在上碩士的時候拍的一個項目的預告片，是用中文的旁白。制片人說因為找錢的原因還是要用西語，這樣會加分。剛開始我不是很愿意的，可是后來想了一下就覺得如果換西語，其實又加了一層意思，就是我們兩個人身份的特殊性，或者我們的距離，其實也是呈現在我們的圈子跟我們用得最多的那個語言里。因為我覺得其實三個都是我的母語。

離散群體的身份認同

凹凸鏡DOC：您說三個語言是你的母語，那其實語言映照你的身份。在西班牙長大是不是可以想象您從小也經歷過身份危機？

葉西思：當然會。你的面孔是不一樣的，你的同學和你的圈子都是（不一樣的）。那肯定會有的。然后慢慢在青春期就找到一些跟我一樣的朋友，也是華二代，這樣就慢慢能找到自己的歸屬感。因為兩個文化都不能百分之百的代表我們，或者兩種語言也不能百分之百（表達），所以到最后就是接受自己是一種混雜的身份。

凹凸鏡DOC：您是在什么時候意識到這種身份混雜的離散狀態？

葉西思：我覺得這種狀態不是某個時候意識到的，你從小就是不一樣的，父母傳承的文化的根在你的周圍是沒有呼應的。當然我后來發現其實是有的，就是我們華人群體還是比較團結，在每個歐洲的城市還是會挺抱團的，特別是我們浙江青田那。在那里你會（知道）我跟這個（團體）是有關的。

可是當你青春期的時候，你也不愿意跟這個那么有聯系。會有代溝，也聊不清楚，會開始有點抗拒這個。然后慢慢地后來你又會先找到這幫也是二代的朋友，可是我們那個時候也是講西班牙語的，因為很多他們都不會講中文，或者講比較爛。我是因為小時候暑假經常會回中國，會學中文。但后來到大學時候看到這些電影，特別是侯孝賢、楊德昌、賈樟柯的，就是整個臺灣新浪潮電影和當代華語電影，特別是文藝片，那個時候比較愛看。你那個時候就有一個確認，這是我的根，有某種情感聯系，你雖然沒在那里長期居住過，可是你的精神家鄉還是能感受到的。

面對移民的“果”

凹凸鏡DOC：影片后半部分您的母親跟那個抑郁青年的母親講述她如何帶大你們，怎么應對你哥的抑郁。之后你段旁白，我當時聽到非常地觸動，說你們家用了三十年移民，卻從一種無名進入另一種無名的狀態（30 years to leave one anonymity and enter another）。所以我想問你在拍這部私人紀錄片時有沒有暗含一種使命感去講述數代華人移民的經歷和命運？

葉西思：我覺得使命感就太大了，我沒有這個感覺。我知道這個不只是我哥哥的故事，它反映他這一代人。不管是混還是父母小時候沒在身邊，都是有關系的，所以是跟他們這一代人是有關的。每個圈子都會有一批“混”的人。用西班牙語或者英語，其實我很難去跟他們解釋或者翻譯“混”的這個概念。因為在中國改革開放之后的那幾代，我們有接觸到的一些叔叔或者哥哥，我們都知道那個“混”的概念，不是那種有組織的黑幫。

我那時候是對這個概念感興趣，是對“混”是從哪里來的？就他們為什么這幫人會“混”？我不會，或者我的朋友不會。都是同一個爸媽生的，怎么會這樣，然后就開始研究，然后我就覺得從具體那肯定是會涉及到更廣泛的。因為我們作為華人的經歷都差不多，所以從這個角度我覺得是一種后果。當然會有意識說這個是一個比我們的事情更大的事情，可是也沒有那么大的責任需要去代表他們每個人。

凹凸鏡DOC：但是有一種相互映照的感覺。

葉西思：對，在這個層面上，我想要表達的一點是，移民之后會產生什么后果？特別是八九十年代過來討生活的移民。如片中我媽對那個大姐說你兒子情緒有點問題，她反問我媽：“情緒？我從來沒注意過這些”。我爸媽剛到西班牙的時候，他們也沒有情緒的，他們也不知道什么是情緒。后來慢慢創業生活穩定了，有情緒了，有抑郁或者又怎么怎么了。所以這個階級慢慢上升，就變得有一些不同的棱角了。

我們父母那代都是沒有教育基礎的，但很草根，有足夠的工具去生存，知道該怎么生存，對生活是很有哲學的。可是特別高尚的一些反思就不是屬于他們需要去考慮，或者是愿意去考慮的。我們都是可以理解他們這一代的苦難和艱辛。同時這種對孩子缺乏關注的后果也還是會有的。不管你怎么理解，這個后果還是已經產生了，沒辦法去回避的。那些癥狀會在下一代（身上）反映出來。

比如說我有機會接受教育，正好又對文學和電影感興趣，能通過這個工具，用這個方式去化解、去了解和消化這個東西。但是比如那個抑郁的小孩和我哥，他們從小就沒有這個工具，所以他們身體反應出來了，以抑郁的方式，他們也不知道為什么有一天就是那種空到很恐怖的感覺來了。所以我覺得這種都是一些因果，不是說誰的錯或者誰的責任，而是說這些都是沒辦法避免，你是得去面對的，到某一代得盡量去把它打開，至少把它打開。

無盡的輪回感

凹凸鏡DOC：影片中沒有過多地去呈現西班牙的城市外景，這應該也是刻意地將所有的鏡頭都聚焦在華人身上。

葉西思：拍攝他們的生活正好全部都是內景。因為其實有一種感覺就是，就算在這里（西班牙），在葡萄牙，在意大利，在阿根廷，他們生活還是一樣的，跟在哪里沒關系。這是華人，特別是這一代華人離散的狀態，特別是我爸媽和我哥那一代，就是來歐洲賺錢的，很實用性的一種生活方式。

凹凸鏡DOC：我覺得影片幾個語言的標題蠻有趣的，英文是From Dawn to Dawn（直譯：從黎明到黎明），西班牙語是La noche de la infancia（直譯：童年的夜晚），中文是昨夜的歌，三個語言的標題各異，但都跟夜晚有關。

葉西思：其實剛開始是想找一個標題是適合三個語言的，實在想不出來，中文是最難的。From Dawn to Dawn還是比較滿意的一個標題。其實它是在從我最初的劇本（拿的），是比較偏劇情的，整個劇本是關于一個晚上的故事，拍攝一個凌晨到另外一個凌晨，但我覺得這個標題還是能表達出“無盡的輪回感”。每個語言就能表達不同的感覺，這樣也挺好，每一個都能從不同的視角去切入。

凹凸鏡DOC：您小時候跟哥哥一起看香港黃金時代電影的錄像帶，現在最有印象的是哪幾部？

葉西思：最有印象的就是周潤發的《英雄本色》，后來也有看《古惑仔》《賭神》之類的，后來我自己也重新看了《一個字頭的誕生》，我也很喜歡。

凹凸鏡DOC：推薦幾部您喜歡的或者最近看過喜歡的紀錄片？

葉西思：有一部是最近上映的西班牙紀錄片，導演叫José Luis Guerin，他的片子叫《Good Valley Stories》，是關于巴塞羅那郊外的一個社區。還有王兵的《無名者》，我再推薦我朋友Mahdy Abo Bahat 和 Abdo Zin Eldin執導的《The Cow’s Complaint》，有關埃及蘇菲主義的，很有挑戰性的影片。

鑒于篇幅和閱讀習慣，對話內容有適當刪改調整。

特別鳴謝：視幻文化

昨夜的歌

La noche de la infancia

導演/Director：

葉西思

影片介紹：

影片以平緩的鏡頭，追隨著哥哥阿文如今安穩的生活：工作、禮佛、家庭；而輕柔的旁白之下，他叛逆的過往被緩緩揭開：年少混街、賭博欠債，經歷過火拼與牢獄，最終洗心革面，重新尋回生活的方向。透過日常的家庭影像，以私人的視角進入，影片緩緩呈現西班牙華人移民二代真實而鮮為人知的身份迷茫。

導演葉西思(Xisi Sofia Ye Chen)出生于巴塞羅那，她在青田話、普通話、加泰羅尼亞語與西班牙語交織的環境中長大，創作根植于文化混雜性與移民身份認同的探索。

凹凸鏡D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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