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塊錢的入場券，拿命付的退場費，這自由有點貴

陜西咸陽，一個1993年出生的女人，叫苗苗，被丈夫打了將近十年。

2024年11月，她終于鼓起勇氣去法院起訴離婚。一個月后，法院駁回了，理由是“感情沒破裂，而且還有兩個孩子”。

駁回之后第13天，她丈夫又打了她，往死里打，用腳踩頭，把已經昏迷的她拉上車兜了7個小時，最后從十幾米高的土崖上扔了下去。

苗苗死了。

2026年5月26號，這個案子開庭。她哥哥說，不要賠償，只求判死刑。

我盯著這條新聞看了很久，看著那個短暫的時間線：11月起訴，12月駁回，13天后人就沒了。

也就是說，她從決定自救，到被制度勸回，再到被暴力殺死，整個過程不到兩個月。

這就是現在婚姻制度的荒誕：

結婚領證只要9塊錢，十幾分鐘搞定，工作人員還會笑呵呵地說“恭喜恭喜”。

而離婚呢？協議離婚要等30天“冷靜期”，訴訟離婚要立案、調解、舉證、開庭，一審不行再等6個月才能二次起訴。

入場券只要9塊錢，想出去？門關上了，雖然沒鎖死，但關得很嚴！

01

被打了好幾年，為什么離不了？

家暴不是法定離婚事由嗎？她都起訴了，怎么還能被駁回？

是，法律上是這么寫的。

《民法典》第1079條明確列了五種應當準予離婚的情形，第一種就是“實施家庭暴力”。按理說，苗苗被打了將近十年，這條是能對上的。

但問題出在“證明”上。

有律師分析過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家暴通常發(fā)生在私密空間，不像交通事故有監(jiān)控、有目擊者。你想證明“他長期打我”，光靠自己手機里拍的幾張淤青照片，遠遠不夠。

法院認什么？認公安機關的出警記錄、告誡書，認醫(yī)院的診療記錄、傷情鑒定報告。

這些東西背后的邏輯是：

你被打之后，得第一時間報警，讓警察來固定證據；得馬上去醫(yī)院，讓醫(yī)生開出診斷證明；得堅持每一次被打都這么操作。

但你想想，一個被丈夫打了近十年的女人，她能做到這些嗎？她敢嗎？

苗苗的案子還沒有公開的判決書，我們不知道她提交了什么證據。

但根據類似案件的普遍情況，很多受害者手里只有幾張傷痕照片、幾條道歉微信。

這些東西在法官眼里，可能只算“偶發(fā)沖突”，甚至被歸類為“夫妻之間正常的口角摩擦”。

還有一個更難界定的問題：

《民法典婚姻家庭編解釋（一）》第一條規(guī)定，只有“持續(xù)性、經常性”的家庭暴力，才能被認定為“虐待”。單次的、輕微的肢體沖突，法律上不算。

這就給法官留了一個很大的裁量空間，到底打幾次算“持續(xù)”？打到什么程度算“經常”？

如果第一次起訴時，施暴者當庭痛哭流涕，說“我錯了，以后再也不打了”，再補一句“孩子還小，不能沒有媽”。

很多法官會選擇“再給一次機會”，先調解，駁回訴訟請求，讓雙方回去“冷靜冷靜”，畢竟，寧拆一座廟，不毀一門婚。

苗苗“冷靜”了將近十年，她冷靜夠了。可法院說，再冷靜冷靜。

02

“冷靜期”這個名字，起得很妙。

本意應該是是好，怕人因為沖動去離婚，也確實，會有有些人是頭腦一熱就要離。

但是，這個制度最大的問題，不是“冷靜期”本身，而是它一刀切，不管你是普通夫妻吵架，還是家暴受害者逃生，都套用同一套流程。

即使家暴受害者和施暴者已經達成了離婚協議，仍然要等30天冷靜期才能辦手續(xù)。這30天里，施暴者可以反悔、可以威脅、可以繼續(xù)打人。

很顯然，家暴情形下的協議離婚不應該適用冷靜期。

但苗苗案告訴我們，問題不只是冷靜期。協議離婚走不通，還有訴訟離婚這條路對吧？

訴訟離婚更慢，立案、調查、舉證、調解、開庭、判決……一審下來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如果被駁回，要等6個月才能再次起訴。

也就是說，一個被打了十年的女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走進法院，如果第一次被駁回了，她要再等半年才能第二次起訴。這半年里，她天天活在施暴者的眼皮底下。

你想過那個畫面嗎？她拿著駁回判決書回到家，推開門的那個瞬間。

所以“冷靜期”這個名字真的太妙了。它讓外人覺得，那些想離婚的人都是頭腦發(fā)熱、一時沖動。

可苗苗冷靜了將近十年，她需要的不是“冷靜”，是解脫。

這個制度有一個特別溫柔的殼，里面裝著一把很硬的鎖。 殼叫“冷靜期”，鎖叫“舉證難”“周期長”“為了孩子”。

每一個詞單獨看都很有道理，但合在一起，就成了家暴受害者面前的一堵墻。

總看到有新聞說現在結婚率低，我想說，結婚率低，跟離婚難，是分不開的。

結婚和離婚，本質上是一對雙生子。你不能只想辦法把人騙進門，然后就把門焊死。

我們總說“婚姻自由”，但很多人只理解了前半句：自由地結婚。

而后半句“自由地離婚”，被悄悄加上了各種條件：你要能證明感情破裂，你要能拿出足夠份量的家暴證據，你要能承受漫長的訴訟，你要能對抗“勸和不勸離”的社會觀念。

領一張結婚證，成本9塊錢，耗時十幾分鐘。沒有人問你“想清楚了嗎”，沒有人讓你“冷靜30天”，沒有人調解你“要不要再考慮考慮”。工作人員只會笑著說“恭喜”。

可當你想結束這段婚姻，每一道程序都在說：等等，再等等，為了孩子再忍忍。

諷刺嗎？

如果一個女人在結婚的時候，不知道離婚會這么難，那她當初的那句“我愿意”，還算是完全自由的選擇嗎？

離婚自由，是結婚自由的前提。你連離開的權利都沒有，那當初那句“我愿意”，到底是自由意志，還是終身賣身契？

我不是在鼓勵離婚。我是在說， 任何人都不該被困在一段已經爛掉的婚姻里，更不該因為想逃而丟掉性命。

03

我不是法律專家，我沒法設計一套完美的離婚制度。但苗苗案讓我覺得，至少有幾件事是可以做的。

1.對家暴情形設置“綠色通道”。

不管是協議離婚還是訴訟離婚，只要提供了初步家暴證據（比如報警記錄、傷情鑒定），就走快車道。

不需要冷靜期，不需要反復調解，不需要等半年才能二次起訴。

2. 降低家暴受害者的舉證門檻。

現行“高度蓋然性”證明標準對普通人來說太高了。

可以考慮在家暴案件中引入“優(yōu)勢證據”標準——只要受害者的陳述和提供的初步證據在邏輯上連貫、合理，法院就應當認定，除非施暴者能拿出強有力的反證。

3.法官培訓里加一條：家暴不是家務事。

“為了孩子”不是勸和的理由，一個連自己生命安全都保不住的人，拿什么去“為了孩子”？

4.建立離婚案件的風險評估機制。

法院在受理涉家暴離婚案時，應該主動評估受害者面臨的人身安全風險，必要時聯動公安機關提供保護，而不是簡單駁回、把人推回火坑。

這些都是可以討論的具體操作。方向只有一個：讓想逃的人，逃得掉。

回到這個案子， 苗苗的案子是一個極端的悲劇，但它暴露的問題并不極端。

類似的故事每天都在發(fā)生，只不過不是每一個都以“扔下土崖”收場。有的是被打了一輩子不敢離，有的是被反復勸回最后抑郁了，有的是離婚之后還被糾纏、騷擾、報復。

我們總說“保護家庭”，但保護家庭首先要保護家庭里的那個人。

人都沒了，家還有什么意義？

如果一個制度的初衷是“保護家庭”，但它間接讓一個被打了十年的女人無法離婚，最后被扔下土崖，那我們是不是該承認，這個制度需要改？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苗苗第一次起訴之后，法院沒有駁回，而是開了綠色通道，快速判離，同時給她發(fā)了人身安全保護令，她還活著嗎？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現在的制度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一個社會的婚姻制度，應該讓好聚好散成為常態(tài)，而不是把離婚變成一個需要搭上性命的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