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把一枚硬幣貼在大腦表面,一年后會發生什么?
紅腫、發炎、組織增生,最終信號逐漸衰減直至消失——這正是今天腦機接口長期植入時最現實、也最棘手的問題。醫生需要電極去讀取神經信號,但大腦卻會把這些器件視作“入侵者”,持續發起免疫反應。
問題的根源,其實是一場典型的“硬碰軟”錯配。傳統腦電皮層圖(ECoG)電極通常采用鉑或鉑銥合金制造,這類金屬的硬度往往超過1 GPa,而腦組織的柔軟度只有kPa到MPa級別。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引發的細微位移,都像是在柔軟的豆腐里反復刮擦一枚硬幣。久而久之,電極與組織的界面便會出現慢性炎癥,最終導致信號衰減甚至器件失效。
更棘手的問題,則來自“水”的悖論。
由于富含水分、力學性質接近生物組織,水凝膠(hydrogel)長期以來都被認為是理想的神經界面材料。但傳統導電水凝膠的電導率通常只有10?3到102 S cm?1,遠不足以穩定捕捉微弱神經電信號;與此同時,它們又容易在水環境中膨脹變形,像泡發的木耳一樣失去原有結構。一旦精密電極圖案發生腫脹,通道間距就會改變,最終造成信號串擾與失真。
于是,一個幾乎無解的矛盾擺在研究者面前:要導電,就得像金屬;要柔軟,就得像水;而要精準穩定,又必須避免形變。過去很長時間里,這三件事幾乎無法同時實現。
2026年4月28日,一篇發表于《PNAS》的論文,給出了一個不一樣的答案。來自清華大學深圳國際研究生院、中國科學院深圳先進技術研究院、日本理化學研究所(RIKEN)以及東京大學等機構組成的聯合團隊,開發出一種名為CHIP(Conductive Hydrogel with Interfacial Percolation)的導電水凝膠。它像水一樣柔軟,像金屬一樣導電,薄如保鮮膜,卻能夠在腦組織中穩定工作長達55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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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CHIP的界面滲流設計與全有機ECoG陣列
發現“界面滲流”:讓導電聚合物學會“分層排隊”
研究團隊首先使用改良的PEDOT:PSS導電墨水(PPEL),并將其澆筑到超薄雙網絡水凝膠基底——聚丙烯酰胺/海藻酸鈉(PAAm-alginate)之上。
真正關鍵的突破,發生在兩者接觸的界面。
PAAm-alginate表面帶正電,而PEDOT:PSS中的PSS鏈帶負電且具有親水性,PEDOT顆粒則相對疏水。當材料接觸后,一場類似“自主分選”的過程隨之發生:PSS鏈被靜電吸引,像樹根一樣向下滲入水凝膠;而PEDOT則被“擠”向表面,并重新排列形成致密的π-π堆疊導電網絡,最終構建出一條高效的電荷傳輸通道。
這種結構被研究團隊稱為“界面滲流微結構”。它并不是簡單的材料混合,而是一種由界面電勢驅動的各向異性相分離。某種程度上,它更像是讓不同材料“各歸其位”——親水部分進入水凝膠內部,導電部分則在表面形成高速電子通路。
最終得到的性能數據相當驚人。
制備態CHIP水凝膠的含水量達到36.4%,電導率則高達2,512 ± 118 S cm?1,不僅是此前導電水凝膠最高紀錄(670 S cm?1)的近四倍,甚至已經逼近部分金屬與摻雜硅材料的導電區間。與此同時,它的楊氏模量僅為1.6 MPa,斷裂伸長率達到124%,最小彎曲半徑低至5.4微米。
這意味著,它不僅能高效傳導電信號,還能夠像一張超薄貼紙一樣,順著起伏不平的腦皮層自然貼合,并隨著組織共同彎曲,而不會產生明顯的機械剪切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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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 CHIP的微觀結構與電學/力學性能表征
從“泡水變形”到“精準鎖定”:兩項關鍵工藝突破
不過,僅僅擁有優秀材料性能,還不足以真正做成可植入器件。
水凝膠走向實際腦機接口應用,還必須解決兩個工程層面的難題:如何抑制溶脹,以及如何實現高精度微加工。
針對前者,研究團隊提出了一種“側向限域溶脹策略”。他們將預溶脹的PAAm-alginate水凝膠錨定在經過等離子體處理的聚對二甲苯(parylene)基底上。氫鍵作用與表面粗糙化協同配合,使得水凝膠即便在完全水合狀態下——含水量達到85.9%,已經接近真實腦組織——其線寬變化依然被限制在5%以內。
換句話說,即使長時間浸泡在液體環境中,這些微米級電極結構依然能夠保持穩定形態,從根本上抑制通道串擾和結構畸變。
另一個難點,則是微納加工。
傳統光刻中的濕法刻蝕,會嚴重破壞水凝膠內部的多孔結構。為此,團隊采用了一種干法軟保護刻蝕方案:利用聚酰亞胺/聚二甲基硅氧烷(PI/PDMS)雙層掩模進行反應離子刻蝕(RIE),既保護了水凝膠結構,又實現了微米級精度加工。
最終,他們制備出一種全有機ECoG陣列,總厚度僅9微米,通道密度達到853 channels cm?2,相比此前水凝膠電極提升了一個數量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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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 基于CHIP的ECoG陣列制備流程與生物相容性驗證
大腦“忘記”了它的存在
對于任何腦機接口而言,真正的終極考驗,始終是生物相容性。
在大鼠實驗中,研究團隊觀察到:植入16周后,CHIP陣列周圍的星形膠質細胞(GFAP+)與小膠質細胞(Iba1+)并未出現明顯異常激活,皮層結構與未植入區域以及假手術組基本一致。
換句話說,大腦似乎逐漸“忽略”了這張超薄薄膜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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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 急性在體多模態神經記錄
但真正具有標志性意義的,仍然是其長期穩定性。
研究團隊在5只新西蘭兔的大腦皮層上植入了128通道CHIP陣列,其中最長的一只連續記錄時間達到550天。整個實驗期間,兔子始終保持健康狀態,信號質量也沒有出現明顯衰減。
從第1天到第550天,研究人員持續觀察到:動物探索行為與高伽馬頻段(30–120 Hz)功率增強之間始終存在顯著相關性,而歸一化SNR在550天后依然維持在初始值的0.94以上。
對于長期腦機接口而言,這已經不只是“能工作”,而是真正跨過了慢性穩定性的關鍵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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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5 自由運動兔子的長期腦信號映射
超低閾值刺激:從“讀取”走向“對話”
CHIP不僅是一個優秀的“聽眾”,也開始展現出成為“說話者”的能力。
傳統刺激電極通常需要較高電荷密度,才能誘發可靠神經響應,而過高刺激往往會增加組織損傷風險。相比之下,CHIP依靠其巨大的體積電容,實現了超低閾值神經刺激。
實驗中,研究人員在軀體感覺皮層施加雙相電流脈沖,僅需5 μA電流——對應電荷密度約0.6 μC cm?2 per phase——便能夠在50毫秒內穩定誘發皮層響應。
某種意義上,這更像是“耳語式刺激”:無需高強度電流,大腦依然能夠清晰接收信號。
啟示:讓電子設備“像組織一樣存在”
這項研究對腦機接口領域的意義,可能不僅僅在于一種新材料的出現,更在于它代表了一種新的設計范式。
過去很長時間里,工程師始終在“性能”與“壽命”之間艱難權衡:金屬電極導電性能優異,卻容易引發免疫反應;柔性材料更加溫和,卻又難以兼顧穩定信號與長期結構可靠性。CHIP的價值,在于它沒有選擇妥協,而是通過界面物理化學設計,重新定義了材料本身。它同時具備了金屬級電子性能、生物組織級力學順從性,以及液體環境下的離子通透能力。
論文通訊作者之一,Takao Someya教授(東京大學/RIKEN)長期致力于超薄柔性電子皮膚;另一位通訊作者徐曉敏(清華大學深圳國際研究生院)和李驍健(中國科學院深圳先進技術研究院,現入職南方醫科大學)則將這一理念推向了神經界面。
而正如柔性電子學領域代表人物John A. Rogers長期強調的方向那樣,下一階段生物電子學的核心趨勢,已經不再只是“器件小型化”,而是“系統級生物融合”。
對于腦機接口而言,這意味著未來的神經界面或許不再是冰冷的硬質硅針,而可能是一層像創可貼一樣的超薄有機薄膜,輕輕覆蓋在腦表,與神經組織共同存在數十年。
對于癲癇、帕金森等需要長期神經調控的患者,或是需要穩定假肢控制的截肢者來說,550天的穩定記錄已經證明:電極與大腦之間,并不一定只能是長期對抗的關系。
它們也可能彼此適應,最終達到一種“被遺忘”的共存狀態。
或許,下一代神經接口真正的終極形態,不是讓大腦去適應機器,而是讓機器逐漸溶解進生命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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