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區公交之死？BART財務懸崖逼近：董事警告“死亡螺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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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在舊金山灣區，公共交通不僅只是一種出行方式，更是大量低收入家庭、移民社區與無車長者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基礎設施。

對許多舊金山、半島、東灣及南灣居民來說，灣區捷運(BART)與舊金山市公交系統(Muni)共同構成了區域交通網絡。在更宏觀的層面上，整個灣區實際上由多達27個不同的公共交通機構共同組成，覆蓋鐵路、公交、輕軌與通勤鐵路等多種模式。

這些交通機構的資金來源與治理結構并不相同：有的依賴地方政府一般基金與稅收補貼，有的則長期依靠票價收入與跨縣區域征稅機制維持運營。

例如，Muni長期依賴舊金山市一般基金（來自各種地方稅收），而BART作為由州法律設立的跨縣特殊交通區，覆蓋舊金山縣、阿拉米達縣與康特拉科斯塔縣，自創立以來更依賴票價收入維持運營。

這種財政結構差異，使得同樣的疫情沖擊，在不同系統之間轉化為完全不同的生存壓力。

近來，包括Muni與BART在內的灣區公共交通系統頻繁傳出預算赤字與服務風險消息，進一步加劇了社區對“公共交通是否會削減服務”的擔憂。

在這一背景下，《灣事記》專訪了BART董事李正元(Janice Li)。

人物簡介：

BART第8選區董事李正元于2018年首次當選，并于2022年連任，代表舊金山多個華人及多族裔社區密集區域，包括華埠、日落區與列治文區等。她曾在2023年擔任BART董事會主席，并在2022年擔任副主席。

在進入公共交通治理體系之前，李正元長期從事社區組織與公共政策倡導工作。目前，她在華人權益促進會(CAA)從事社區安全與反仇恨工作。

長期扎根社區與多族裔一體的經歷，使她在BART董事會的工作中更強調公共交通作為社會基礎設施的穩定性與公平性。

疫情后出行量腰斬，結構性危機突顯

2020年新冠疫情爆發后，以遠程辦公為首的生活方式變化，重塑了灣區居民的生活、工作與出行模式。這一轉變對BART及其他公共交通系統造成了沉重打擊——客運量的銳減直接侵蝕了BART賴以維持日常運營的票務收入。

根據BART的財務報告，灣區遠程辦公率居全國之首，盡管已有數百萬乘客重返BART，但乘車頻次降低，導致總出行次數減少。當前的財政赤字缺口在3.5億至4億美元之間，財務懸崖正威脅著BART長期提供灣區居民所依賴的高品質交通服務的能力。

李正元對《灣事記》表示，當前的危機與其說是短期財政缺口，不如說是一種“結構性變化”。BART每年大約需要10億來運營，疫情前BART約73%的運營成本由票價收入覆蓋，彼時每個工作日平均出行量逾40萬人次。而到2022財年，工作日日均出行量驟降至11萬次；此后雖持續復蘇，到2025財年也僅回升至17萬次。年度總出行量更從疫情前的1.1億次跌至2025財年的約5200萬次，近乎腰斬。

疫情前，BART的運營成本基本能靠票價收入覆蓋。圖源：《華盛頓郵報》

“票款回收率”(Farebox Recovery Rate)是衡量公交系統依靠票價收入覆蓋運營成本的比例。BART的票款回收率疫情前高達73%，在公共交通領域實屬罕見。作為對比，Muni的這一比例在疫情前僅約15%，如今更已跌破10%，長期高度依賴市政府財政補貼維持運營。

正因如此，大多數公共交通系統從一開始便將政府補貼視為運營模式的核心組成部分；而BART憑借超高的票款回收率，得以長期保持相當程度的財政自主，歷史上也從未需要向選民尋求額外的資金支持。

在疫情期間，BART獲得一些聯邦疫情援助金，相關資金預計在2026年夏天結束，這使得BART如今所面臨的危機尤為棘手。

尋求選民支持，亦做最壞打算

針對社區對公共交通削減服務的擔憂，在接受《灣事記》專訪時，李正元表示，BART甚至在考慮更壞的打算。她反復強調，當前BART所面臨的財政困境，并非通過單純削減服務就能從根本上化解。她指出，軌道交通系統本質上屬于高固定成本的基礎設施——運營成本與班次之間并不存在線性關系，因此“縮減服務規模”并不會帶來等比例的財政緩解。

她以巴士系統和軌道交通作對比：削減巴士線路，意味著減少具體班次、停開幾輛車，成本節省相對直接；但對軌道交通而言，即便壓縮發車頻次，鐵軌、站臺等基礎設施仍須維持運轉，固定支出幾乎紋絲不動。“你總會削減到根本無法再削減的時候——我們無法靠削減來走出財政赤字。”

李正元隨后以日常生活打比方：一個人想壓縮開支，可以不外食、不娛樂，但房租、水電這類基本支出卻無從回避。“BART現在的處境，和這差不多。”

盡管位于高成本地區，自2019年以來，BART的運營支出增長率仍低于通貨膨脹率。圖源：bart.gov

根據BART內部測算，即便削減65%至85%的服務，也僅能節省約20%至40%的運營成本。在這一結構性約束下，依賴削減服務作為主要應對手段，可能反而加速系統性風險的累積——乘客因服務減少而流失，收入隨之下降，而財政壓力又進一步推動更大幅度的削減，從而形成一種“死亡螺旋(doom loop)”——最后BART會因無法維持運營而走向破產。

在這一背景下，BART與區域交通機構正在推動加州參議院法案SB 63，即“連接灣區法案(Connect Bay Area Act)”，作為潛在的長期財政解決方案。該法案授權灣區五縣（阿拉米達、康特拉科斯塔、舊金山、圣馬刁、圣克拉拉）在2026年通過公投決定是否實施區域銷售稅，用于支持包括BART、Muni與Caltrain在內的多家公共交通系統，其中四縣稅率約為0.5%，舊金山最高可達1%，預計每年可籌集約9.8億美元。該區域性交通銷售稅將持續14年。

目前該法案仍在籌集簽名階段，若征集成功，將于今年11月提交選民公投。

在最理想的情況下，法案獲得通過，BART得以獲得3億美元資金，在適度削減的前提下維持大部分服務。而與此同時，董事會也做了最壞的打算——今年2月，董事會正式提出“替代服務方案”：一旦法案未能通過，BART將進入分階段收縮路徑。

李正元強調，董事會選擇主動將最壞情況提前公之于眾，而非等到11月選舉結果揭曉后才倉促應對——目的是讓選民提前知曉可能的后果，做到心中有數，不至于屆時措手不及。

根據該“替代服務方案”，第一階段可能于2027年初啟動：僅保留三條主線運營，班次間隔延長至30分鐘，晚間9時停運，票價上漲約30%，并裁員約600人。若財政狀況持續惡化，第二階段將進一步收縮——最多關閉15座車站，累計裁員1200人，服務規模削減約70%，票價累計漲幅達50%。最極端的情形下，BART將進入第三階段：系統全面喪失客運能力，最終走向資產清算與宣告破產。

不過，李正元也表示，“替代服務方案”目前主要停留在預測與模型層面，其實際影響高度依賴于未來的政策執行方式與乘客行為反應，存在相當程度的不確定性。無論是削減列車頻率、關閉部分車站，還是壓縮執法與運營人員配置，這些路徑更多是一種預算情境推演，而非經過驗證的確定結果。

面對持續加劇的財政壓力，BART近年來仍在積極推進一系列改善舉措，包括加強車站清潔、增派巡邏警力與"乘客服務大使"、改善設施維護，以及持續優化票務系統與閘機效率，以減少逃票、提升整體乘車體驗。

成效已初步顯現。李正元援引最新乘客調查數據指出，當前滿意度已達歷史最高，89%的受訪乘客表示基本或非常滿意。與此同時，犯罪率有所下降，新一代閘機系統也被認為在提升票務收入、改善車站秩序方面發揮了積極作用——李正元表示，閘機在一定程度上讓乘客“感到更安全”。

她坦言，BART的前途仍充滿變數，但眼下能做的，就是持續提升乘客體驗，將客運量一步步拉回來。

SB 63，“連接灣區法案(Connect Bay Area Act)”期望覆蓋的公交系統及區域。圖源：mta.ca.gov

“財政死亡螺旋”的陰影

《華盛頓郵報》社論版以《灣區公交之死》為題，將BART的財政困境擴展為一種結構性危機的討論框架。該文認為，BART當前面臨的壓力不僅源于疫情后的客運量下降與運營成本上升，更體現為一種由高固定成本與需求變化共同作用的“財政死亡螺旋”。

與BART類似的許多公共交通系統都面臨相近困境：票務收入持續下滑，使系統愈發依賴加稅與公共補貼，而這一路徑本身難以從根本上彌補長期結構性缺口。與此同時，社論指出，除地方財政因素外，部分制度性約束亦加劇了成本剛性，例如聯邦層面對接受公共資金的交通系統所施加的勞動力與運營規則，使得人員結構調整空間受到限制。

在此基礎上，文章將自動化視為可能的長期降本路徑之一，但也強調該轉型涉及工會制度、政治阻力以及較高的初始投入成本，因此在現實層面推進難度依然較大。

一個較為典型的對照案例是紐約大都會運輸署(MTA)，該機構在疫情后同樣面臨嚴重財政壓力，但其應對方式與BART有所不同：其運營預算中，票務收入僅約占四成左右，其余主要依賴州、市及專門交通稅收等穩定財政來源，使其相較BART更早形成“公共財政主導”的融資結構。在收入端，MTA近年來通過票價上調、擴大罰款執法以及推進“擁堵收費”(congestion pricing)等方式增加現金流，同時強化對逃票問題的執法力度，因為逃票被認為已造成數億美元級別的年度損失。

在成本端，MTA則通過勞資談判、效率改革與服務調整控制支出，但結構性問題仍然突出：約六成運營支出用于人力成本，長期使其在需求波動時調整空間有限。與此同時，MTA依賴長期資本計劃與州政府支持，通過發債與分階段投資維持系統更新，包括信號系統升級、車輛更換與無障礙改造等項目。

總體而言，與BART更依賴票務收入的模式不同，MTA更接近“高稅收支持+高債務融資”的混合模式，但同樣面臨疫情后客流恢復不均與成本剛性帶來的長期財政壓力。

參考資料：

https://www.bart.gov/about/financials/crisis

https://www.bart.gov/about/bod/member/janice-li

https://www.bart.gov/news/articles/2026/news20260226-0

https://mtc.ca.gov/sites/default/files/documents/2026-03/Fact-Sheet_Connect-Bay-Area-Act-SB63_FINAL.pdf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opinions/2026/03/14/bart-sales-tax-referendum-bay-area-rapid-transit/

https://www.cbsnews.com/sanfrancisco/news/bart-rolling-out-quicker-fare-gates-to-cut-down-on-fare-evasion/

https://www.mta.info/bud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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