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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萬科發布了一則公告。
在喧囂的市場中,并沒有太多人留意——外界對萬科的關注,似乎又淡了幾分。
萬科與其大股東深鐵集團簽署了一份補充協議,對那筆原定220億元的股東借款,在擔保方式、擔保物和抵質押率上做出了新的約定。
擔保物的范圍被大幅拓寬:經營性房地產、固定資產、存貨、在建工程、股票、非上市公司股權、應收賬款、項目未來可得收益權——幾乎是萬科眼下所有能拿出來換錢的東西,全都押了上去。
與此同時,深鐵在2026年內向萬科提供不超過25億元的借款額度。截至公告日,該額度下實際已發生借款23.59億元。
一個多月前,萬科公布了2025年財報:全年營業收入2334.3億元,歸屬上市公司股東的凈虧損高達885.56億元。
同一天,寶能地產所持中山朗勁投資有限公司16.8億元股權被凍結,凍結期限三年。
截至目前,寶能地產股權被凍結的信息已達115條,涉案總金額攀升至323億元,寶能集團被執行總金額則超過415億元。
十年前那場驚心動魄的“寶萬之爭”的主角們,十年后都走在一條滿布泥濘、前途未卜的路上。
提起2015年,很多人的記憶已經模糊。
那一年,姚振華還不是老賴。寶能系的前海人壽通過二級市場競價買入萬科A股,持股比例首次達到5%,拉開了這場中國商業史上最驚心動魄的資本大戰的序幕。
姚振華的寶能系,僅用62億元自有資金,加上數倍杠桿,撬動了數百億的攻城略地之力,將那頭房地產界最驕傲的紅色巨龍——萬科,逼入絕境。
從5%到20%,再到25.4%,一次次舉牌像重錘砸在萬科心臟上。王石公開喊話,怒斥姚振華為“門口的野蠻人”;郁亮四處奔走,尋找援軍。
而萬科當時最具分量的戰略股東華潤,卻在關鍵時刻陷入了曖昧的沉默——不增持、不出手、不表態。
直到2017年,來自深圳的“白衣騎士”深鐵集團橫空出世,斥資數百億接手華潤、恒大所持萬科股份,以29.38%的持股比例穩坐第一大股東。
那一年,在媒體的通稿里,故事被簡化成幾個標簽:
萬科保住了控制權,寶能鎩羽而歸,華潤完成了一筆收益驚人的財務投資,深鐵收獲了萬科這個優質資產的控股權。
幾乎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才是贏家,都認為自己踩準了時代最完美的節奏。
寶能雖然沒能將萬科收入囊中,姚振華本人也被罰得顏面掃地——撤銷任職資格,禁入保險業十年。
但在萬科這趟車上,姚老板并沒有白坐。寶能系在舉牌萬科的三年里,動用資金約433億至463億元;到了2018年4月,姚振華開始從萬科撤退。
這一進一出,累計套現約575億至603億元。刨去成本,盈利高達292億至350億元。
王石曾在自己的書里感慨:以姚振華當時的手段,以他當時所獲得的利益,他個人是不會吃虧的。
這話既像老朋友得體的體己話,又像仇敵最后的致敬。
時過境遷。十年后的今天,再回望當年這場資本大戰中那些人的命運,會發現一個令人唏噓的事實:
這個漫長的劇本里,壓根沒有一個真正的贏家。
先說說那個當初被罵得體無完膚、后來卻又風光離場、最終跌進更大泥潭的姚振華。
被萬科掃地出門之后,姚老板比當年更加想證明自己——他選擇去造車。
2017年,姚老板用從萬科股票賺到的錢收購了觀致汽車51%的股權,此后七年,累計向觀致汽車投資約260億元。
然而,姚老板入駐后,觀致汽車并沒有一飛沖天,反而在數年間迎來銷量斷崖式下跌,經銷商網絡全面癱瘓,生產基地兩度停產。
今年1月,觀致汽車常熟資產二次拍賣,起拍價從最初的約10.75億元一路降至8.596億元,盡管有6萬多人圍觀,最終仍因無人出價而再度流拍。
唏噓的是,拍賣開始前一天,姚振華發布了一段實名舉報視頻,聲稱價值約80億元的資產被低估至15億元賤賣。
一個資本游戲的“野蠻人”,搖身一變成了手無寸鐵、對著鏡頭喊冤的舉報者。
再說那位退隱已久、本該安享賽艇與公益的王石。
上個月,知名財經記者在社交平臺上爆出“王石被抓”的消息,迅速登上熱搜,輿論嘩然。
正在大梅沙劃船的王石被迫登岸,發了一條辟謠微博并配上定位,宣告自己生活秩序井然,不存在任何不自由的情形。
這則辟謠,讀來多少有些悲涼。一位75歲的老人,早已交出了權杖,卻仍要從一場從未參與的新風波中對外自證清白。
再說說當年劇本里“活得最體面”的大人物——那個“買買買”的恒大許家印,早已墜落得最為徹底。
上個月,深圳中院對恒大集團、恒大地產及許家印案進行了開庭審理,許老板被指控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集資詐騙、違法發放貸款、欺詐發行證券、違規披露重要信息、單位行賄,林林總總,共計八項罪名。
庭審中,許家印站在被告席上進行了最后陳述,當庭表示認罪悔罪。法庭雖未當庭宣判,但根據以往經驗,許老板恐怕要牢底坐穿。
說完大人物,再看當年被外界視為“最大贏家”的深鐵集團。
2017年,深鐵以約664億元購入萬科27.18%的股權。此后幾年,萬科的業績尚在增長,股價維持高位,深鐵也從這筆投資中獲得了可觀收益。
但好景不長,隨著行業周期急轉直下,萬科股價持續縮水。截至2025年末,深鐵手中那部分股權市值僅剩約166億元,賬面浮虧接近500億元。
萬科出險之后,深鐵作為第一大股東,不得不一次次出手馳援。
從2024年起,深鐵陸續向萬科提供股東借款、認購REITs、接手資產包,算上其他隱性擔保和流動性支持,幾年間累計投入的資金早已超過300億元。
然而,這種傾囊相助的代價,最終反噬了深鐵自身的基本盤。
2025年,深鐵全年營收僅212.2億元,歸母凈利潤卻巨虧375.09億元,其中單是對萬科的長期股權投資確認的虧損就高達約240.71億元。
原本一筆收獲優質資產的投資,如今反噬了恩人自身——一條舊賬,反過來咬住了救命恩人的手。
那么華潤呢?那個當年在資本大戰中占盡便宜、被所有人認為賺得盆滿缽滿的央企巨頭?
嗯,它確實是唯一體面地走出了那片泥潭的人。
從公開資料可尋的信息碎片里,我們還能拼湊出更多令人沉默的結局——那些曾經叱咤風云的人物,幾乎無人幸免。
郁亮,那個接替王石撐住萬科的人,2025年1月辭去董事會主席,2026年1月因“到齡退休”徹底辭去所有職務,20天后,失聯的傳聞便隨之而來。
祝九勝,那位與郁亮搭班多年的前萬科總裁,2025年初也同步辭去所有職務,此后被傳配合調查,隨后被媒體曝出已進入某種更被動的程序之中。
接替他們的辛杰,從深鐵調任萬科董事長不到一年,便辭去萬科董事長職務,又在一個多月前告別了深鐵董事長之位——雙線交棒,可謂倉促。
三位從“寶萬之爭”中走出來的核心操盤者,在短短一年之內先后失位或失聯。
當年聚光燈下那一張張自信而堅毅的面孔,如今如潮水般退去,無人能擇一地安穩。
郁亮在2018年率先在行業里喊出“活下去”,如今回看那句名言,竟成了一種深沉的黑色寓言。
萬科確實活下來了,只是活法蒼涼——靠的是一次次展期、一筆筆求助、一座座抵押物堆砌而成的圍墻。
而那個“活下去”的版本里,再也找不到喊話人的身影。十年過去了。“寶萬之爭”早已淹沒了它最原始的面目。
那是一場表面上的股權角力,卻是那個狂飆突進的房地產時代最濃烈的縮影:誰杠桿加得猛,誰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搶占最多的市場份額。
你用兩倍,我用五倍;你用五倍,我就用十倍。
一切的本質不過是一場高杠桿的狂歡盛宴,而這種擴張模式,就是這個行業給自己親手埋下的最深的墳墓。
曾經,深鐵、寶能、恒大和王石、郁亮、姚振華、許家印們,是同一趟過山車上并肩俯沖的乘客。
他們以不同的方式上桌,用不同的姿態押注,最終走向了同一條窄巷:有人成了老賴,有人成了階下囚,有人在流言中一次次自證清白。
王石說姚振華不會吃虧。
這話說對了一半——姚振華確實沒在萬科上吃虧,但他也沒能逃過自己的心魔,以及杠桿反噬這個時代施加給所有人的宿命。
十年前的春天,紅色巨獸的大門有人進進出出,十年后的今天,那些人都被埋葬在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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