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一九四九年，春，六圩還沒解放。
那時候，長江邊上的卡子多，敵人查得緊，六圩渡口那道卡子，尤其難過。
六圩鎮(zhèn)上有個普照寺，不大，三進院子，供著幾尊菩薩，當家和尚法名如恒，在六圩當家有些年頭了。這人瘦瘦的，話不多，見人總是笑瞇瞇的。
這天后晌，廟里來了三個人。
如恒正在院子里掃落葉，抬頭一看，三個人雖然穿著老百姓的衣裳，可那走路的步子、看人的眼神，一看就不是莊稼人。他沒吭聲，把人讓進后院，關上門。
領頭的姓周，說話聲音不大，但很穩(wěn)當：“師父，我們是解放軍偵察員，要往虹橋那邊去。六圩的卡子過不去，想請師父幫個忙。”
虹橋在六圩南邊，十來里路，可中間這道卡子設在通江渡口上，敵人一個排把守，機槍架子都支好了。硬過，那是送死。佛家講的是救人苦難，這幾個年輕人是為老百姓打天下的，這個忙，他得幫。
如恒抬起頭，看了看三個人的身量，又看了看天色，心里有了主意。
“三位施主莫急，”如恒聲音不大，穩(wěn)穩(wěn)當當的，“廟里正好有樁佛事，明天一早要出門。你們要是不嫌棄，就換上僧衣，跟小徒弟走一遭。”
周同志一愣，和同伴對了對眼神，點了點頭。
如恒把小和尚叫來。這小和尚法名凈心，才十七歲，是如恒兩年前收的徒弟，人機靈，嘴也緊。如恒吩咐他：“去后面取三件干凈袈裟來，再找三頂僧帽。”
凈心跑去拿來，如恒讓三位偵察員換上。三個人原先穿著對襟布衫、粗布褲子，換上袈裟，戴上僧帽，看著還真像那么回事。只是周同志下巴上胡子茬青乎乎的，如恒看了，從灶膛里捏了點灰，讓他抹了抹，又教他們把念珠掛在手腕上。
“明天一早，凈心帶路，”如恒囑咐道，“你們跟在后頭，走慢些，低頭走路，別東張西望。到了卡子上，敵人問話，凈心答，你們就念阿彌陀佛，旁的甭開口。”
他又轉過身，對凈心說：“明天你就說，是到何趙莊給趙家老太太做壽誕佛事，一晝夜的功課。這是真的，趙家前天就來請過了，正好趕巧。記住了，見了敵人別慌，大大方方的。”
凈心點頭，手心有點出汗。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江霧還沒散，幾個人就動身了。
如恒送到廟門口，拍了拍凈心的肩膀，又朝周同志合了合掌，什么話也沒說，轉身回去了。
凈心走在頭里，三個“和尚”跟在后頭，沿著江邊的小路往南走。四月的早晨，地里的麥子齊膝高了，露水打濕了袈裟下擺，遠處傳來幾聲雞叫，江面上霧氣一陣一陣的。
走了大約兩炷香的工夫，六圩的卡子就到了。
那是個土崗子，路兩邊用沙包壘了掩體，四個敵人扛著槍站在那兒，歪戴著帽子，有的在抽煙，有的斜著眼打量過路的人，路邊橫著一根木頭杠子，算是欄桿。
凈心深吸一口氣，腳步沒停，領著人就過去了。
“站住！哪兒的？”一個老兵油子把煙頭一扔，伸手攔住了。
凈心停下來，雙手合十，笑嘻嘻地說：“阿彌陀佛，老總，我們是普照寺的，到何趙莊做佛事。”
“做佛事？”老兵圍著他們轉了一圈，上上下下地看，“怎么一下子出來四個和尚？”
“趙家老太太過壽，請了四眾弟子去念經。”凈心答得順溜，臉上還帶著笑。
一個年輕些的敵人湊過來，用槍托子撩了撩周同志的袈裟，又看了看他腳上的鞋。周同志低頭念了聲佛，心里撲通撲通跳，臉上倒還鎮(zhèn)定。
“這和尚怎么胡子拉碴的？”年輕敵人起了疑。
凈心趕緊說：“老總不知，這位師兄先前在山上住茅棚，修苦行的，不太講究這些。這回是趙家特意請的，說是有修行的人念的經才靈呢。”
老兵又打了幾人一番，正要再發(fā)問，就在這時候，遠處有人喊了一嗓子：“張班長！連長叫你回去開會！”
老兵應了一聲，又看了看幾個人，擺擺手：“走吧走吧，別在路上磨蹭。”
凈心又念了聲佛，領著三個人過了杠子，慢悠悠地往前走。走了十幾步，他不敢回頭，后背上的衣裳都濕透了。又走了幾十步，拐過一個彎，看不見卡子了，四個人才不約而同地加快了腳步。
一直走到太陽升起來兩竿子高，到了何趙莊南邊的一片小樹林里，凈心才停下來。他轉過身，朝周同志合了合掌：“施主，就這兒了。再往南，就是虹橋的方向，你們自己走吧。”
周同志握了握凈心的手，使勁搖了搖：“小師父，大恩不言謝。回去跟如恒師父說，我們記著這份情。”
凈心笑了笑，把袈裟收回來，打成包袱背在身上，等到快天黑的時候，才沿著來路往回走。這回他一個人，腳步輕快多了。再到卡子上的時候，那個老兵看了他一眼，問了句：“佛事做完了？”
凈心說做完了，老總辛苦。
老兵點點頭，把杠子抬起來讓他過去了。
后來沒過多久，六圩就解放了。周同志后來托人給普照寺捎過話，說那次偵察到的情報很有用，仗打得很順利。
如恒和尚還是一樣，在廟里掃地、念經、燒香，有人來求他幫忙，能幫的他都幫。
有人問起送偵察員過卡子的事，他只是笑笑，說：“出家人慈悲為本，方便為門。那些人是為咱老百姓豁出命去干的，我不過是搭了把手，算不得什么。”
凈心后來還俗參加了工作，可每年都要回普照寺看看。他說，那天早上過卡子的事，他一輩子忘不了。那層薄霧，那條土路，那個老兵盯著周同志看的眼神，還有自己背上那層冷汗，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說，那時候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魚水情深”。
不是掛在嘴上的，是實實在在的——老百姓拿命護著你，你拿命去為老百姓打仗。這樣的隊伍，哪有不贏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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