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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請想象你的面前,有一位身居高位,武力值很高,身材與外貌均十分出挑的男人,他站在你的面前,為你與人爭辯。
爭吵的內容圍繞著月經,對面的阿姨說他一個大男人,怎么可以張口閉口就是月經這種骯臟羞恥的事。
而他一本正經地回擊:「月經是人之本,母之源,有什么不能說的。」
這個男人,對你來說加分了嗎?
這是最新的古偶劇《逐玉》里的橋段,我發現,以往總是交給女主喊的口號,現在已經開始分給男主用了。
偶像劇的男主們,在經過多年的演化后,逐漸從何書桓、金燕西式的渣男,變成了安全的、可靠的完美伴侶。
作為一名直女,我沉溺其中,愛完你的愛你的,根本忙不過來。
但女主角們呢,偶像劇在不斷地為男演員賦魅的同時,女演員也開始變得正確、無聊,乏善可陳。
我們的情感投射對象,開始不由自主地、唯一被允許放在了男角色的身上。
今天,從《逐玉》開始,我們聊聊國產言情片是如何讓我們不知不覺間,變得愛男的。
這些鏡頭,
是如何引導觀眾的?
從文本到鏡頭,《逐玉》很熟練地使用拉踩式的鏡頭語言,引導觀眾去對比男女主,對比他們的痛苦、他們的職業,以及他們所受到的追捧。
女主為自己的身世難過,男主開始發言說自己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沒了。在編劇這里,失去父母的痛苦是可以有層級的,而這個層級,男主在女主之上。而這段劇情原本是為了塑造女主的身世和人設,但鏡頭拐到男主身上,立刻打斷了大家對于女主的探索欲望。
還有一個場景,女主作為開豬肉鋪的,卻在男主來了以后,女配們紛紛只想要男主給的肉,把女主稱的肉扔了回來。在戰亂年代,豬肉是多么珍貴的資源,但劇情為了烘托男主魅力,已經不顧邏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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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踩的方式很容易就會被識穿,而另一個為男主賦魅的手法就更加高明。把男女主安排進不同的性別秩序里面去,男主承載的是我們對于冒險世界的想象,而女主起到的只是男人冒險后的「獎勵」作用,在這樣的一個敘事空間的壓縮下,我們自然更希望在男主身上看見另一種可能。
這也可以解釋當我們看《長相思》的時候,情感上的一個巨大的轉變,當女主在清水鎮的時候,她可以探索世界,觀眾也看得很開心;后面她回歸王姬身份之后,整個劇情就開始老套俗氣、乏善可陳。
在這里,不得不提國產偶像劇女主演化過程中,「攝像頭女主」的大范圍出現。
女主從與男主勢均力敵的角色,或者說在最初原本擁有著超越男主的人物弧光,最終變成一個攝像頭,非常忠實地去記錄男主生命中的一切波瀾壯闊,悲歡離合。
「攝像頭女主」的核心作用是給觀眾提供英雄崇拜、狼性崇拜的皮套。
無論是在《東宮》《折腰》還是《逐玉》里,男主們無疑都是世界的主要探索者和對抗者,而女主則是世界彌補男主人生創傷的獎品,是男主冒險挑戰的成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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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越是委屈,越被世界虧欠,女主的彌補效應就越強。這就是為什么反派型男主越來越多,而他們又總是能用小人做派,獲得圣人才應得的同情分。
但這是事先安排好的反差,目的是謀取受眾對男主的憐愛,最終女主的攝像頭屬性就被合理化了。
《折腰》中的小喬,你看不見她自己的事業線,因為她的事業線是跟著男主走的。在劇里,她所承載的功能只有兩個,一個是論證男主的正確,另一個就是給男主提供性。這是一個對女性非常不友好的設置,幾乎把她簡化成了一個,為了體現男主性張力而存在的性符號。
影視化改編沒有給本就糟糕的《折腰》原著帶來新生,反而是加強了雌競敘事,劇中有一個女配叫蘇娥皇,她有五萬精兵,這是非常震撼的一個數字。
有五萬精兵的情況下,你甚至可以宣稱你有二十萬大軍,因為不可能一支軍隊里面全都是精兵,肯定有一些普通兵,一些炊事班的存在,而經濟也是一筆大開銷。
但是這樣的一個實力出現在女頻中的女配角身上時,卻對她的命運起不到任何影響,唯一的作用是讓女配蘇娥皇的命運和女主的命運形成一個對比,去論證選擇一個正確的男人將給她帶來多么大的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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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如果她能擁有這樣的實力,放在任何一個歷史背景下都可以成為那個王,而不必成為王的女人。
女性愛看「情情愛愛」,
真的只是為了獲得戀愛代餐嗎?
學者李海燕在《心靈革命:現代中國的愛情譜系》里提到,如果你是一個男人,那么你總有可能因為開明的君主,制度的松動,讓你能夠擁有大展宏圖,階層躍遷的機會。
「但是在傳統中,幾乎沒有給女人留下任何可以繞過儒家性別等級秩序的空間。女人唯一可以超脫這一套傳統的女人規訓的辦法,就是成為一名俠女,或者是一名妓女。」當然,也可以是一名妖女、仙女。
這讓我意識到,自己小時候特別喜歡看的一類片子是武俠片,通過看黃蓉談戀愛闖蕩世界,通過看聊齋故事找到自己可以代入的女性情感。
之前詹青云在辯論賽里面提到,她在看《三國演義》的時候,沒有辦法代入里面的任何人,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但是沒有一個女英雄,她只能代入某些夫人或者被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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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在《三國演義》里,在封神傳奇里,或者在民間志怪小說里面,他都有一個非常明確的位置,這個位置叫做探索世界的主體。
但是這樣的人生冒險,一開始就不屬于女性。
愛情不在男人與世界連接的介質選擇中,男人不需要通過愛情去構建自己和世界的連接,但是女人需要,因為在其他的敘事方向里女人沒有自己的位置,言情是女性退無可退的一個選擇。
瓊瑤當時做了一個非常偉大的事情,是她通過追求愛情,讓女主去追求世界。她并非真的把言情作為一個自身命運的皈依處,而是把言情當做一個觀念的發聲筒。
她通過愛情這個介質,創造了女性和世界之間的聯系,讓女性也可以參與到冒險的游戲中。我們身為觀眾,也因此可以通過言情去補償自己,這種補償不僅僅是一種情感上的代償,還是一種對于異世界冒險的補償。
而后來很多「反瓊瑤」劇,則走向了一種空心的狀態,他們不再反秩序,轉而回歸秩序。女主要把自己和外部的秩序高度地融合在一起,她要接受世界給她安排的位置,《長相思》是最典型的一個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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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紫所扮演的女主小夭,在劇情最開始時,是以一個男性的容貌生活在清水鎮的,我們會發現,當女主真的披上男人的皮套之后,她變得非常有魅力,她不再接受一些性別秩序的一些約束了。
所以她就可以很自然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可以很自然地舒展自己的肢體。肢體非常重要,在前期的一片好評聲中,有很多觀眾就是很喜歡楊紫的肢體動作。
然而在女主小夭被自己的哥哥玱玹找到之后,回歸王姬的位置,她就再次被放回了第二性的位置,就變得不可以做這個,不可以做那個,永遠在為感情困擾。她不再去主動地去探索世界了,轉而等待被選擇,等一個良人來愛她。
但女性角色并非從來如此,更早之前,我們看《穆桂英掛帥》,女將軍面對喜歡的男人,不是如《逐玉》般對自己的殺豬職業感到自卑甚至想要隱藏它——「我一個嬌滴滴的女孩子,哪里會殺豬。」
在《穆桂英掛帥》里,女主從來不會為了獲得性緣之愛,就故意在愛人面前做小伏低。從頭到尾,人們都相信的是,穆桂英不僅是將才,還可以成為帥才,做楊宗保的上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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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觀眾看這樣的古偶片,只會想,我要是穆桂英,什么樣的男人得不到。
而在聊齋系列《聊齋奇女子·辛十四娘篇》里,作為狐妖的女主,因為一心想成仙,于是經常到民間做善事,施粥救災,醫治病人。劇中的反派最初看到辛十四娘的時候,說:「這個狐妖身上怎么有一股仙氣?」
這是我第一次意識到,一個人是什么樣的身份,取決于她想要成為什么樣的自己,而不是生來就要接受什么嫡庶有別、仙妖不同。
而如今許多言情片,給到女性角色的人設分配,已經淪為影評人毛尖所說的:「按照地位和財產分配顏值,按照顏值分配道德和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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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劇在此時真的變成了談戀愛,而不再為女性探索邊界。觀眾們在言情劇里獲得的唯一體驗,就是愛上一個完美男主,進而愛上男演員本人,為其氪金打投。「愛男慣性」開始循環往復。
我們要問,
愛男是不可避免的嗎?
不久前,我刷到 @寫小說的冷斯基 的一條微博。她提到,在如今影視行業整體衰落,預算削減的情況下,他從做經紀人的朋友那一邊得到的消息是,被削減最厲害的是女演員的片酬,包括女主角。
而同咖位的男演員片酬基本不受影響,哪怕是男配角,并且絕大部分項目的主演需求都要是男演員或者是全男戲。
而根據我的觀劇體驗,也會發現這幾年開始,一個大女主戲里,往往最直接助力到的,反而是男配角們,一劇爆紅,男配直接飛升男主。隨之而來的,是享用不盡的資源與機會。
我曾經以為,在言情片里,愛上男主角/男配角,是一種再正常不過的表現,畢竟戀愛劇,為的就是尋找戀愛代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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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卻醒悟過來,到底是誰說言情劇只是為了給觀眾提供戀愛代餐呀,只不過現在的片子們只會拍談戀愛罷了。
在上文中,我們已經分享過早期的言情劇里的女主魅力;而在結尾部分,我想推薦一個還未被影視化改編的小說:《零諾》。
小說里有一個寫得很好的「英雄救美」情節。女主在下班路上發生了交通事故的糾紛,分明是她有理,但對方看她是個女人,開始咄咄逼人,指著她大罵。她沒有理會,只冷靜地處理這一切。
而早就喜歡了女主的男主(指在小說里主要角色)此時路過看到,他沖上去擋在女主面前,對肇事者說「有什么沖我來......」他代替女主回嗆對方,并處理完后續事宜。
在回程的車上,女主卻很生氣,與他發生如下的對話:
「你來幫我是為了滿足你的保護欲,你認為你成功地保護了我,但是你這么做向外釋放的信號是什么?那些圍觀人會覺得,果然女人還是得有男人在身邊,要是沒有男人來,這個女人還不知道要吃多大的虧呢。」
「你的邏輯我不認同,你必須要承認男性和女性有生理上的差異,你也必須得承認這個世界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
「什么是強。我的經濟實力、教育水平、社會地位都遠遠強于他,不是嗎?他唯一比我強的只是他的男性生理優勢,而這正是他在面對我和面對你時的態度差別。按照你的意思,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上,只要有一個人的生理性別是女性,那么她生來就會被掠奪,無論她的其他社會屬性有多強,是嗎?
保護的對照是占有,保護的反面是侵犯,正是有那個男人的侵犯存在,才會有你這樣的保護的出現。」
如果這樣的故事可以被拍下來,觀眾還會覺得這是一個男主的高光時刻嗎?恐怕女主的高光要多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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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像劇常用來賦魅男主角的「救世主」陷阱,被作者行煙煙率先打破了。
一直以來,女性癡迷于受害者心態和救世主情結,更多源自于一種生存焦慮的困境,她需要借助一種敘事去轉移自己的生存焦慮,那就是有一個天神會來救她,堅定不移地選擇她。
但是更進一步,我們可以追問這個生存焦慮是從何而來的?這個生存焦慮是誰給我制造的呢?
作為觀眾,我們當然有許多落后的性癖存在著,而這些性癖一定程度上也使得女演員被更嚴格地審視。但不斷地拍攝這些陳舊的,加固這些陳舊幻想的創作者們,顯然要負的責任更大,更多。
情感的投射對象是被文化所塑造的,而執掌鏡頭的人,如何引導觀眾,也意味著,他們在推崇怎樣的文化。
以上內容
整理自不把天聊si 與影評人@惜我余生 的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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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惜我余生 播客不把天聊si
編輯 / Kitty
配圖 / 《逐玉》《長相思》《穆桂英掛帥》《東宮》《折腰》
音樂 / 她者-洪佩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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