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字長文：兩個老戲骨的臨時加戲，造就了《無名》第一個名場面

文/斯嘉麗

之前的5篇影評跟大家聊過《無名》的結構、主線、細節，相信一直有看我影評的小伙伴們應該對電影的主線劇情還是看懂了。

沒看懂的可以先看看前幾篇：

這一篇，斯嘉麗帶大家把鏡頭聚焦，品味一下《無名》里的名場面。

毫無疑問，雖然梁朝偉為人低調，從不自吹自擂，但是大家心知肚明，假如沒有梁朝偉這個影帝，《無名》的可看度至少打五折。

脫離演員的演技去吹捧一部電影，無異于自我催眠。

而黃磊在《無名》里的表現，也讓人意外驚喜。

稱贊王一博時，梁朝偉說的是，王一博不是自己的戲也在片場。被迫營業的感覺呼之欲出。

但是，梁朝偉稱贊黃磊時，是這樣說的：

“”跟好的演員一起工作時，你會覺得一切都很容易。因為對方會給你很多反饋，會讓你感覺很放心，你怎么演他都能接住。”

這才是影帝的真心話。

剛好斯嘉麗看這場戲的感覺也是這樣，黃磊完全借住了梁朝偉的戲，兩個人奉獻了全片的第一個名場面。

電影開場第三幕兩個人的對手戲，就給了斯嘉麗巨大的觀影滿足感，也是我在分析《無名》時，最喜歡聊的片段。

這一場戲講的是梁朝偉飾演的地下黨，在與叛變投向汪偽政府的黃磊接頭時，用周迅的槍，殺了黃磊。

其實，在主線劇情上，結果是關鍵。

也就是說，梁朝偉殺掉了黃磊是推動劇情發展的關鍵。

因為黃磊的死，直接導致了梁朝偉在日本人面前的身份暴露。

但是，導演的敘事很有意思。

他甚至沒讓觀眾看到黃磊死的樣子。

他把大量的鏡頭，給了梁朝偉跟黃磊的互相試探。

然后，在突然之間，畫面切換，梁朝偉已經在大排檔吃東西了。

這種留白，跟找兩個喜劇演員在院子里繞來繞去的說學逗唱，讓觀眾傻笑一場，是完全不一樣的敘事。

其實，導演在專訪中透露，這場戲是劇本里是沒有的。

是黃磊到了現場以后，跟梁朝偉兩個人臨時起意整出來的。

震撼不震撼？

這種臨時起意，跟導演的非線性敘事簡直一拍即合。

電影的魅力在于導演給觀眾看的部分，更在于導演沒有給觀眾看，卻通過鏡頭，讓觀眾產生了情緒鏈接，事后不停回想的部分，通俗點說，就是后勁很足。

斯嘉麗幫大家分析分析。

首先，這一場戲是在密閉空間里發生。

黃磊住的酒店，梁朝偉敲門進去了。

一個小小的房間里，兩個陌生的中年男人，立場迥異，彼此試探，你來我往，每個人都展現出了自己的軟肋和情緒，沒有幾斤幾兩的演技，這場戲不會好看。

細節1:

梁朝偉敲開黃磊的門之后，他走進室內，并沒有直接坐下去，而是用眼光打量了四周。

這是梁朝偉原本就打算殺掉黃磊的一個細節展示。

觀察地形，是他的第一步。

你可以認真回想，他打量房間的時候，頭并沒有動，幾乎是沒有肢體動作，只是用眼睛看。

為什么？

要最小限度地用心觀察，以免引起黃磊注意到他的心思。

這個細節，要跟梁朝偉和黃磊發生對話以后的細節對照看，才能領會。

細節2:

梁朝偉跟黃磊對話的時候，手部動作是很夸張的。

他時不時把手張開，來服務他自己的講話內容。

為什么？

他在吸引黃磊的注意，安撫他的情緒，讓黃磊只注意到他想要黃磊注意的部分。不給黃磊空間思考梁朝偉的行為背后的動機。

而梁朝偉真正的心思，就藏在進門時不易覺察的眼光中。

這種夸張的，服務于語言內容的手勢，在后面兩場說服國民黨人的戲里，也出現過。

這是梁朝偉專用的以強有力的肢體語言，與對方心理交鋒時的輔助。

大家可以帶著這個細節去看電影。

因為梁朝偉在跟日本人和表哥對話時，在跟周迅和王一博對話時，他都沒有使用這個肢體動作。

這就是人物展現出的多面。

身為地下黨，在什么時候說什么話，用什么動作，他都極為謹慎，形成套路。

細細品味，你會發現，導演為這些無名英雄的敬意，沒有通過旁白來表彰，都藏在電影的細節里，這是《無名》和春節檔其他電影最大的不同。

細節3:

梁朝偉跟黃磊的對話提到，梁朝偉到早了。

必須早到啊，不然怎么爭取時間處理我黨叛徒呢？

這個對話傳遞的其實是兩個信息：

第一個信息：梁朝偉有備而來，叛徒是一定要殺的。所以要早點到看地形。

第二個信息；梁朝偉是個謹慎的人，他這么多年的潛伏之所以能不被發現，真的不是運氣好。

（黃磊回眸看周迅這個細節，像不像充滿愛意的丈夫看向晚歸的妻子？）

細節4:

黃磊問梁朝偉喝什么。梁朝偉說你有什么？黃磊說只有水。

只有水你問什么問？

你直接端上來不就好了？

你費這事干嘛？

很簡單。

這個對話是告訴大家，黃磊很緊張。這讓接下來梁朝偉問他為什么改變立場，他完全答不上來進行了合理的鋪墊。

這種臺詞細節，真的好評！

果然了，我們來看細節5。

梁朝偉跟黃磊對話的時候，黃磊愣了幾次。

第一次梁朝偉問他為什么主動自首。

黃磊稍微頓了下。這個吃驚還不算太明顯。但是黃磊內心深處應該對“自首”這個詞感覺有點陌生。

畢竟，他曾經投身革命時，肯定是把共產黨的事業當成光明的事業的。

所以，“自首”這個詞，不符合最初的思想界定，他覺得有點陌生。

這種細節處理，讓我對黃磊的演技刮目相看。跟梁朝偉對戲，他能用自己的細節處理，把自己的人設演得非常統一，無論是微表情還是動作，都在證明，雖然綜藝跑得多，演電影，他也還是可以的。

第二次，梁朝偉問他為什么棄暗投明。

這就更尷尬了。

直接拷問到他的靈魂深處。

所以，他又確定了一下自己有沒有聽錯。

其實這里傳遞了三個信息：

第一個信息，繼續豐富黃磊的人設：他不是一個深思熟慮要做個投機者的人設，他在大時代中的臨時起意充分地表現出來了。

第二個信息，展現了汪偽政府是如何對人洗腦的。自首啊，棄暗投明啊，這種界定性質的詞張口就來，不管他們自己信不信，反正說的時候，一定要斬釘截鐵，義正言辭，讓對方相信。

導演雖然沒有讓人指著汪偽政府罵，虛偽。

但是通過梁朝偉的臺詞，給觀眾傳遞這個信息。

不是勸說你相信一個現實，而是把現實展現出來。

早年，其實國師也是這樣講故事的，但是，現在他選擇了更方便快捷、通俗流行、直白淺顯的方法。

第三個信息，是背后的原因，那就是這個理由不好說。

他總不能實話實說，我知道日本人發現我們的據點了，我慫了，我想拉著同事陳小姐雙宿雙飛，結果她說她有丈夫，我社死了！只好一個人跑路，順便把她供出來。

這個事實，無論用怎樣的溢美之詞說出來，聽起來都是他膽小怕事，信仰不定，還齷蹉地垂涎人妻。

所以，黃磊停頓了，不知道如何回答。梁朝偉馬上展現出了自己的長袖善舞，說這個問題我們待會再聊。

你看，梁朝偉身為汪偽第一勸降人的圓滑人設，是不是又搭建出來了？

細節6：

你們有沒有發現，梁朝偉一直不緊不慢，他進門以后，黃磊就準備跟著他拿東西走人，但是梁朝偉說路上也不一定安全，咱們還是先整理信息。

跟黃磊的對話也是竭盡全力地拖延時間。

這個細節貫穿這個場戲的首尾，都在告訴觀眾，梁朝偉確實最開始就決定要殺黃磊。所以他不著急離開。

細節8:

這大概是這場戲最好笑的地方。

黃磊回答自己為什么自首的原因。

他說：我希望和平，體恤汪先生的苦心。

梁朝偉聽了都笑了，眉毛一挑，眼睛一閉，嘴巴一抿，心里活動呼之欲出：

別演了，你背的是幾年前的標準答案，時局早就變了，日本人都要作鳥獸散了，汪精衛達成了什么和平？汪精衛自己都不信，你信？你忽悠誰呢！

咱們坦誠點，說句真話吧！

你看，會演戲的人，一言不發也是一出戲，不會演戲的人，就算把《新華字典》背一遍也刷不了存在感。

細節9：

黃磊把地下黨的資料給梁朝偉，梁朝偉在翻閱資料的時候，黃磊開始講述自己對田園詩意生活的向往。

此時此刻，梁朝偉內心其實破防了，他一直在翻江倒海，所以臉上的表情非常嚴肅，黃磊沉浸在自己的暢想里滔滔不絕，完全沒有察覺。

梁朝偉內心翻江倒海的想法斯嘉麗幫大家猜一下，他大概在想，你投敵就投敵，竟然賣了我們這么多資料！幸虧來的是我，不然后果不堪設想。我黨怎么能養出你這樣的白眼狼！

然后梁朝偉打斷黃磊，說這些我可以拿走嗎？

言下之意，要趕緊把我黨的資料收收好。

在黃磊把我黨聯絡點和聯絡人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后，出于老臥底的謹慎，他又問黃磊，除了我，你沒有跟其他人講過吧？

這就是要殺人了，確保一下不要走漏風聲，自己是唯一知道這些信息的人。

細節10：

兩個男人在講到心愛之人的破綻

這句總結不是我自己想到的，是看導演訪談里挑出來的詞。

導演的意思是，兩個身份復雜的男人，在密閉空間里交鋒時，其實兩個人都盤算過，但是在談到周迅的時候，還是露出了破綻，這恰好是兩個正常人的樸素情感的表現。

斯嘉麗用人話翻譯一下導演的意思。

還是看細節。

梁朝偉其實從出發前，到進門，到向黃磊問話，他每一步可能都在心里排練過很多次了。臥底的苦，看過《無間道》的都懂，這不是請客吃飯，分分鐘掉腦袋的活。

但是，黃磊交代聯絡點的周迅時，梁朝偉還是先于黃磊的講述，寫出了周迅的姓，這是他的條件反射。

這既說明了他認識周迅，其實你看完整部電影再來復盤，這也是他們夫妻情深的一個邊角細節。

如果沒有這樣的時局，也許他們就是一對普通的恩愛夫妻。但是為了心里的信仰，他們這么多年都無法相聚，而是以組織的要求來做好自己各自的角色。內心，未嘗是不思念的。

關心則亂。

于是，當黃磊說，他拿的是周迅的手槍，梁朝偉立馬破防了。

他問，你怎么會有她的手機？

他對這個手槍的細節，問的是不是有點過于多了？

邏輯上來講，在第一次接洽的時候，公式化的流程是，搞清楚對方是不是真叛變，對方有什么利用價值就行了。

他這種反反復復的詢問，在這一場臺詞簡練的戲里，確實展現了他的破綻，也是他作為一個普通人的正常情感。

無名英雄，也有普通人的情感。

相信黃磊也有所察覺，這一切都促使梁朝偉最后舉槍一擊。

所以，這場戲的信息量真的很大很重要。

之所以放在電影開頭的第三場，就是向大家傳遞梁朝偉的一個立體人設：

表面上，他是一個圓滑世故，在汪偽政府摸爬滾打的偽君子。

實際上，他是我黨臥底，在保護我方同事時，當機立斷絕不含糊。

這個印象，其實大年初一，斯嘉麗在電影院看到梁朝偉在大排檔吃東西照舊時，我就判斷出來了。

看完整部電影，也只是印證了自己的想法。

如今寫到第6篇解析，還是這個想法。

《無名》這部電影，有人喜歡也有人不喜歡，但是有一點是不可否認的，導演在電影細節上所追求的精致而合理，是在推動中國電影藝術前進中，不可忽視的努力。

當然，必須要配上梁朝偉的演技一起服用。

如果你真的看到了結尾，一定是我的真愛粉，不關注一下對不起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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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2/4 于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