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清史稿·睿忠親王多爾袞傳》《清世祖實錄》《清太宗實錄》《東華錄》《滿洲實錄》孟森《清史講義》閻崇年《正說清朝十二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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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八年(1643年)八月初九的深夜,盛京皇宮清寧宮東暖閣里,一片死寂。
燈火在銅爐旁搖曳,煙氣裊裊,和幾個時辰前毫無分別。
可就在白晝將盡、夜色初合之時,大清皇帝皇太極猝然離世,時年五十二歲,身邊沒有留下一個字關于皇位繼承的只言片語。
內侍們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不知該先去通報誰。宮燈依然亮著,卻照出了滿地的慌亂。
消息在盛京城里蔓延的速度,比任何人預料的都快。
宮里的哭聲剛剛響起,各旗營地便已是燈火通明。
將領們夜披甲胄、快步入宮,親貴們衣袍還未穿整,便已趕往崇政殿。
空氣里有一種說不清的躁動,像是深冬的暗流,在冰面之下涌動不止——那是權力真空產生的引力,足以讓每一個在其中浸潤已久的人,呼吸變得急促。
所有人的目光,幾乎在同一時刻,悄悄轉向了同一個方向。
那個人高挑挺拔,身著鑲白旗旗主的錦袍,立于一片混亂之中,卻顯得格外沉靜。
他的眼神深邃,帶著常年在戰場上磨礪出來的沉著,望向那個代表著無上權力的方向。
他叫多爾袞,三十一歲,是努爾哈赤的第十四子,手握大清最精銳的兩白旗兵馬,戰功赫赫,令人折服。
那一夜,距離那把龍椅,他看上去只有一步之遙。
可就是這短短的一步,他走了整整七年,到死都沒有跨過去。
幾百年來,民間替他找了一個最動人的理由——他為孝莊太后情根深種,甘愿屈居人下,以一段刻骨銘心的深情,換來了對皇位的永久放棄。
這個說法,被無數小說、戲曲、影視劇反復演繹,早已深入人心,幾乎成了"公認的歷史"。
然而歷史,從來不按照動人的劇本走。
多爾袞不稱帝的真相,遠比這復雜,也殘酷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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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從赫圖阿拉出發的少年,背負的不只是榮耀
萬歷四十年(1612年)十月二十五日,多爾袞出生于赫圖阿拉,即今遼寧新賓老城。
努爾哈赤這輩子南征北戰、子嗣眾多,但多爾袞打從出生起就是個不一般的存在——
他的生母阿巴亥,是女真烏拉部首領滿泰之女,年僅十二歲便嫁給了努爾哈赤,以過人的聰慧與容貌,在充滿算計的內宅中穩穩站住了腳,成為努爾哈赤晚年最為寵愛的大福晉。
阿巴亥為努爾哈赤生了三個兒子:阿濟格、多爾袞、多鐸,分別是努爾哈赤的第十二、十四、十五子。
努爾哈赤對這三個兒子格外厚待,甚至專門將八旗中的三個旗分別劃給他們,為三兄弟日后在權力舞臺上縱橫捭闔,提前鋪好了底子。
然而,寵愛從來都是雙刃劍。
努爾哈赤越是偏心這對母子,其他貝勒便越是提防。
在當時的后金權力核心里,代善、皇太極、阿敏、莽古爾泰這四大貝勒各持兵權,早已對阿巴亥母子隱生戒心。
天命五年(1620年),宮里有庶妃向努爾哈赤告發,稱大福晉阿巴亥與大貝勒代善之間有所往來,行止不端。
這件事令努爾哈赤雷霆大怒,當場廢了阿巴亥的大福晉之位,并軟禁于宮中,前后長達一年有余,才重新恢復她的地位。
此后阿巴亥雖然復位,卻已在諸貝勒之間埋下了更深的裂痕。
真正的變故發生在天命十一年(1626年)。
這一年八月十一日,努爾哈赤在寧遠之戰后不久病逝,享年六十八歲。
就在努爾哈赤離世后不到二十個時辰,以皇太極為首的四大貝勒聲稱奉先帝遺言,令大福晉阿巴亥殉葬。《太祖武皇帝實錄》對此事的記載稱,努爾哈赤生前留有遺言,擔心阿巴亥在他死后無人能夠制衡,故令其殉葬。
阿巴亥百般懇求,終究無濟于事,被迫于八月十二日自盡,年僅三十七歲,與努爾哈赤同柩出宮,后葬入福陵。
那一年,多爾袞十五歲,弟弟多鐸十三歲,同母兄阿濟格二十二歲,三人俱在場,卻無一人能夠阻攔。
這個少年,就這樣在最無助的年紀,目送生母離世,然后在皇太極日益壯大的權威下,開始了漫長而艱難的蟄伏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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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在皇太極的羽翼之下,積蓄力量
母親去世之后,多爾袞和兩個兄弟的處境,一度頗為被動。
皇太極登上汗位后,為了鞏固自身的權威,陸續將努爾哈赤原來的兩支黃旗重新調配——
自己接管上兩旗,成為旗主,并通過一系列手段,將三兄弟在各旗中的分量逐步調整,使其始終保持在可控范圍之內。
但皇太極是個精明人,他深知多爾袞的能力,更明白這樣的人才若是徹底壓制,只會適得其反。
所以,他一面牢牢把控大局,一面給了多爾袞充分的領兵機會。
天聰二年(1628年),多爾袞隨皇太極征討蒙古察哈爾部,初露頭角,以軍功獲賜號"墨爾根戴青",意為"聰明的戰將",時年僅十六歲。
此后數年,多爾袞隨皇太極南征北戰,足跡遍及草原、朝鮮和明朝腹地。
天聰九年(1635年),皇太極命多爾袞等率精兵,前往黃河河套地區招撫察哈爾部眾,多爾袞在此次行動中得到了元朝傳國玉璽,將其呈獻給皇太極,群臣因此奏請皇太極上尊號稱帝。
崇德元年(1636年),皇太極正式改國號為"大清",稱帝登基,論功行封,二十四歲的多爾袞被封為和碩睿親王,名列六王之第三位。
這一年,皇太極帶兵征朝鮮,多爾袞隨征,攻克江華島,俘虜朝鮮國王家屬,在戰場上表現出超出年齡的沉穩與果決。
崇德三年(1638年),皇太極授多爾袞"奉命大將軍"之銜,率兩路大軍南征明朝,兵分左翼從墻子嶺、董家口入關,連破城池,掠山西、破濟南,往返掃蕩數千里,共攻陷城池三十六座,俘獲人畜逾二十六萬,這一次南征令明廷震動,也讓多爾袞的名字在軍中徹底立穩。
崇德五年(1640年)至崇德七年(1642年),松錦之戰爆發,明清兩方各投入十余萬大軍,多爾袞作為主帥之一參與指揮,清軍大獲全勝,洪承疇被俘,祖大壽舉錦州城投降,遼東從此全屬大清,明軍勢力退守山海關以內。
這些年里,多爾袞在皇太極的體系下穩步積累軍功,兵權、威望、人脈,一點一點堆厚。皇太極用他、信任他,卻也始終保持著距離,不讓他的翅膀徹底硬透。
只是皇太極大概沒有料到,他在世時苦心維持的這道平衡,會在崇德八年(1643年)的一個尋常夜晚,驟然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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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崇德八年(1643年)八月初九,皇太極猝死,盛京宮中一夕之間陷入混亂。消息傳出,各方人馬幾乎在同一時間開始行動。
當時,大清的權力格局大致可以分為三股力量。
第一股,是皇太極長子豪格的勢力。
豪格手握正藍旗,加上皇太極生前親領的正黃旗、鑲黃旗——合稱兩黃旗——的舊部對他抱有強烈的擁戴之情,兩黃旗原有的大臣們早已私下盟誓,必須由皇太極的兒子繼位,才能保住兩旗的地位與待遇。
索尼、圖賴、鰲拜、譚泰等重臣,連夜聚于豪格府中,明確表態。
另有圖爾格、遏必隆等人,則傳令麾下護軍備好甲胄弓矢,環守大清門。
第二股,是多爾袞兄弟的勢力。
多爾袞與弟弟多鐸掌有正白旗與鑲白旗,共六十五個牛錄,兵力殷實,足以與豪格一爭。同母兄阿濟格也站在他們一邊。
第三股,是代善、濟爾哈朗等持觀望態度的勢力。
代善年過花甲,掌握兩紅旗,但早已不問朝政,態度飄忽;
濟爾哈朗掌鑲藍旗,行事老練,傾向于由皇子繼位,但也保持著某種靈活余地。
皇太極死后第五天,即八月十四日,諸王大臣聚于崇政殿,議立嗣君。
就在會議開始之前,兩黃旗大臣已在大清門前盟誓,并令兩旗精銳護軍張弓搭箭,將宮殿四周團團圍住,氣氛劍拔弩張。
會議一開始,索尼當場表態,堅持必須立皇太極的親生皇子為帝。
多鐸在場,見多爾袞沉默不答,急性子發作,直接開口說若兄長不愿繼位,可以立他自己,并稱自己的名字在太祖遺詔里有記載。
多爾袞當即否決,順帶把豪格也排除在外。
代善隨后說,若多爾袞愿意繼位自然是國家之福,若不愿,就該立皇子。
豪格在場,出于禮數,開口表示自己"福小德薄",隨即離席而去,但他人一走,殿內格局反倒更加復雜。
最關鍵的一幕隨之出現。
兩黃旗大臣中數名將領手按佩刀,步入殿內,神情激憤,當場表明:若不立皇太極之子,寧愿一死隨帝于地下。
這句話,把所有人的路都堵死了。
多爾袞清楚地感受到了那個時刻的重量。
他的兩白旗與兩黃旗之間,兵力差距雖然有限,但若當場強行爭位,兩黃旗、兩紅旗、鑲藍旗加起來的合力,足以讓任何硬碰硬的嘗試變成一場大清內部的自相殘殺。
大軍尚未入關,天下還未到手,內訌一起,一切皆空。
就在這極度緊繃的僵持中,多爾袞主動提出了一個折中方案:立皇太極第九子、年僅六歲的福臨為帝,由鄭親王濟爾哈朗與睿親王多爾袞共同輔政,改元順治。
此議一出,各方皆無異議。
福臨年幼,兩黃旗不會反對——畢竟是皇子;多爾袞執掌輔政,實權在手,兩白旗也有了出路。
那個關系到整個大清命運的高壓時刻,就這樣用一個幼童的名字,暫時化解了下去。
然而此時他還在謀劃,那頂他始終未能戴上的皇冠,究竟是被多少道看不見的鎖鏈鎖住了——而這些鎖鏈背后,藏著一個比任何陰謀都更沉默、更致命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