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大地的風,裹挾著冰碴子,像刀片一樣無情地刮過湘軍的營盤。連日的鵝毛大雪將連綿的營帳掩蓋成了一片死寂的白色墳冢。那是一個極其艱難的時期,前方的戰事陷入膠著,朝廷的糧餉時斷時續,營中的氣氛壓抑得仿佛連呼吸都能結成冰。
曾國藩在那天夜里毫無睡意,原因是他的牛皮癬又犯了,奇癢伴隨著干裂的刺痛,讓他只能披著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坐在帥帳里的炭盆前望著跳動的火苗出神。作為這支數萬大軍的統帥,他心里壓著太多的事情。
白日的軍報里提到,后方的輜重營終于千辛萬苦地運來了一批新制的棉衣,已經于前日傍晚分發到了各營。按理說,將士們今夜該能睡個暖和覺了。
但他心里總有一種莫名的難安,這種直覺曾在無數次生死關頭救過他的命。
子時已過,風雪更緊了。帳外的風聲猶如深山野獸的嗚咽。曾國藩站起身,沒有驚動太多人,只叫上了貼身護衛老趙,提著一盞防風的羊角燈,掀開厚重的帳簾,走進了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寒夜里。
雪已經積到了小腿肚,踩上去發出干澀的“咯吱”聲。曾國藩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營區里巡視。大多數營帳里已經沒有了燈火,偶爾能聽到幾聲沉重的咳嗽或是夢囈。他順著營盤的邊緣走去,那里是外圍的暗哨和崗亭。
羊角燈昏黃的光暈在風雪中搖晃,勉強照亮了前方十幾步的距離。當曾國藩走到靠近西北角的一個崗亭時,他的腳步突然死死地釘在了雪地里。
崗亭下,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身形單薄的士兵,手里緊緊攥著一桿長矛。讓曾國藩感到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的,不是這名士兵站得有多么筆直,而是他身上的穿著。
![]()
在滴水成冰的嚴冬深夜,在這場連戰馬都要披上厚氈的暴雪中,那名士兵竟然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夏布號衣。那層粗糙的單衣早已被雪水浸透,又在寒風中凍成了硬邦邦的冰殼,僵硬地貼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
曾國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快步走上前去,提起了手里的燈籠。
借著微弱的光,他看清了這名士兵的臉。那是一張極其年輕的臉,頂多只有十六七歲。男孩的嘴唇已經凍得發烏,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眉毛和睫毛上掛滿了白色的冰霜。
他的身體沒有發抖——人在極度失溫的情況下,甚至會失去顫抖的本能。他的雙眼半睜半閉,眼神已經有些渙散,卻依然依靠著手中那桿長矛的支撐,死死地將自己釘在原地。
“你……”曾國藩剛一開口,聲音竟然有些發啞。
男孩似乎遲鈍地察覺到了眼前的光亮,他努力地想要睜開眼睛,眼皮上的冰霜隨著他微弱的動作撲簌簌地往下掉。當他看清來人常服上的暗紋以及身后護衛的腰牌時,男孩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想要跪下行禮,但雙腿早已凍得失去了知覺,剛一彎曲,整個人就像一截僵硬的木頭般直挺挺地向一側倒去。
老趙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他。
觸手之處,硬如寒冰。老趙轉過頭,聲音里帶著壓抑的震驚:“大帥,這孩子身上連一絲熱乎氣都沒了!”
曾國藩沒有絲毫猶豫,一把解開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玄色狐皮大氅,猛地裹在了男孩的身上。大氅上還帶著曾國藩的體溫,這股突如其來的溫暖讓男孩渾身劇烈地痙攣了一下,隨后,一陣遲來的、撕心裂肺的顫抖控制了他。
“新發的棉衣呢?”曾國藩蹲下身,雙手死死按住男孩的肩膀,試圖把更多的熱量傳遞給他。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威嚴與憤怒。
男孩的牙齒瘋狂地磕碰著,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他望著眼前這位傳說中的大帥,眼神里閃過一絲恐懼,隨后又化作一種深深的麻木與順從。他費了極大的力氣,才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破碎的字音:“回……回大帥……沒、沒有棉衣……”
“胡說!”曾國藩的眉頭猛地擰緊。前日輜重營明明已經將軍需造冊核對完畢,五萬套棉服,一件不少地發下去了,甚至他還親自看過那份按著各個營官手印的簽收單。
“真、真的沒有……”男孩以為大帥要降罪,眼角竟然滲出了淚水,淚水剛一涌出,就在眼角結成了冰碴,“小的是……是上個月剛從湖南鄉下補進來的新兵。營里的把總說,這次發下來的棉衣不夠數,要……要先緊著老兵和長官們穿。我們這些新來的,沒、沒分到。把總說,要是誰敢往上捅,就……就以擾亂軍心的罪名,軍棍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