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參考文獻：張廷玉等撰，《明史》卷一百二十一《公主傳》；朱元璋，《皇明祖訓》；談遷，《國榷》卷十二至卷三十；夏燮，《明通鑒》卷十至卷二十八；朱國楨，《皇明大政記》卷三至卷十五，收錄于《續修四庫全書》
公元1449年，明英宗朱祁鎮御駕親征瓦剌，在土木堡被俘。
消息傳回北京，朝野震蕩，后宮哭聲一片。
那一年，含山公主剛滿三十六歲。
她站在宮墻之內，親眼看著自己的侄孫被敵人擄走，又親眼看著另一個侄孫被推上皇位。
在她之前，沒有哪位明朝公主經歷過這樣的事。
在她之后，也沒有。
她是朱元璋最小的女兒，出生時父親已經年過花甲。
她歷經洪武、建文、永樂、洪熙、宣德、正統、景泰、天順八個年號。
明朝十六位皇帝，她親眼見過其中近半數。
她活了八十二歲，送走了父親，送走了兄長，送走了侄子、侄孫，甚至送走了自己的丈夫和兒子。
這個女人的一生，幾乎就是半部明朝前期史。
但翻遍史書，關于她的記載，少得可憐。
[一]【老來得女：朱元璋的第十四個女兒】
洪武十四年，公元1381年，朱元璋五十四歲。
這一年，他已經當了十四年皇帝。
也是在這一年，他的小女兒出生了。
這個女孩，就是后來的含山公主。
朱元璋一生共有二十六個兒子、十六個女兒，含山公主排行第十四。
她的生母并非馬皇后，史書中只記了一個“韓妃”的稱號，其余幾乎沒有更多信息。
一個庶出的公主，在朱元璋龐大的子女群中，實在算不上起眼。
但她有一個特殊之處——她是朱元璋最小的幾個女兒之一，出生時，父親已經年過半百。
洪武年間的后宮，遠沒有后來影視劇里演的那么安逸。
朱元璋對子女的管教是出了名的嚴格。
他親自編寫《皇明祖訓》，把皇子皇女的衣食住行、婚嫁規矩，全都寫得明明白白。
公主的日子并不好過。
衣服不能太華麗，飲食不能太奢侈，出嫁之后不能干預駙馬家的事務。
朱元璋甚至專門規定，公主下嫁之后，禮儀上要對公婆行家禮。
這在當時的皇室中是很罕見的。
含山公主的童年，就在這樣的宮廷里長大。
她的那些姐姐們，一個接一個地出嫁了。
有的嫁給了功臣之后，有的嫁給了普通士族子弟。
朱元璋挑女婿有自己的標準——不挑權貴世家，偏愛老實本分的人家。
這個標準，后來也用到了含山公主身上。
洪武二十七年，公元1394年，含山公主十三歲。
這一年，她的婚事定了下來。
駙馬叫尹清，是一個中層官員家庭出身的年輕人。
關于尹清的記載，史書上同樣寥寥數語。
只知道他被選為駙馬都尉，迎娶了含山公主。
一個默默無聞的公主，一個默默無聞的駙馬，在洪武末年完成了一樁默默無聞的婚事。
沒有人會想到，這個不起眼的小公主，日后會成為明朝最長壽的公主。
更沒有人會想到，她將親眼見證這個帝國最跌宕起伏的半個世紀。
洪武三十一年，公元1398年，朱元璋駕崩。
那一年，含山公主十七歲。
她送走了自己的父親——那個從放牛娃一路打拼成開國皇帝的老人。
朱元璋活了七十一歲，在他生命的最后幾年里，他已經把太子朱標的兒子朱允炆立為皇太孫。
因為太子朱標在洪武二十五年就病死了，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朱元璋嘗過。
含山公主雖然年幼，但她也不可能不知道父親晚年的那些大事。
藍玉案、胡惟庸案，一樁樁大獄牽連數萬人。
她的好幾個姐夫和姐姐，都在這些風波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響。
而她，因為年紀最小、嫁得最晚，反而躲過了洪武朝最慘烈的那些年。
父親走了，侄子朱允炆登基，年號建文。
新皇帝比含山公主還大不了幾歲。
按輩分，朱允炆得叫她一聲“姑姑”。
可這個年輕的皇帝很快就做了一件讓所有藩王膽寒的事——削藩。
含山公主的那些哥哥們，一個個被廢為庶人、被圈禁、被逼自焚。
周王、湘王、代王、齊王、岷王，接連倒下。
她在京城的府邸里，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兄長們一個接一個出事。
這種日子，沒過多久，就被一場更大的風暴終結了。
[二]【靖難之變：在夾縫中活下來】
建文元年，公元1399年，燕王朱棣在北平起兵。
理由是“清君側”。
這場被后世稱為“靖難之役”的戰爭，整整打了四年。
含山公主在這四年里的處境，史書沒有留下太多記載。
但可以推斷，作為留在京城的朱氏宗室，她的日子絕對不好過。
建文帝削藩削得人心惶惶，但含山公主畢竟是公主，不是藩王，手里沒有兵權，對新皇帝構不成威脅。
這大概是她能安然無恙的原因之一。
建文四年，公元1402年，朱棣的大軍攻破南京城。
建文帝不知所蹤——有人說他燒死在宮中，有人說他剃度出家流亡在外。
這個謎團，幾百年后也沒能徹底解開。
但對含山公主來說，改朝換代的結果是確定的：她的四哥朱棣，現在是皇帝了。
朱棣登基后，年號永樂。
對于那些在靖難之役中站錯隊的宗室和大臣，朱棣的手段是相當狠辣的。
方孝孺被誅十族，齊泰、黃子澄等建文舊臣被滿門抄斬。
但對自己的弟弟妹妹們，朱棣還是留了情面。
含山公主是他最小的妹妹，又從來沒有參與過任何政治活動，自然不會被牽連。
不僅沒有被牽連，含山公主的待遇在永樂朝反而有所改善。
朱棣對宗室有一套自己的管理辦法。
對有威脅的藩王，他照樣削、照樣壓。
但對沒有威脅的公主、郡主，他還是按照祖制給足了面子和俸祿。
含山公主和駙馬尹清，就這樣在南京城里繼續過著平靜的日子。
永樂十九年，公元1421年，朱棣做了一個重大決定——遷都北京。
整個朝廷、宗室，浩浩蕩蕩地從南京搬到了北京。
含山公主也在這次大遷徙中北上。
她離開了生活了四十年的南京，來到了一座全新的城市。
紫禁城剛剛建成不久，規模宏大，氣勢磅礴。
但對一個已經四十歲的公主來說，搬家意味著告別熟悉的一切。
永樂二十二年，公元1424年，朱棣在第五次北征蒙古的歸途中駕崩。
他死在了榆木川，時年六十五歲。
含山公主又送走了一個至親。
她的四哥，那個以“清君側”之名奪取天下、以五征漠北聞名于世的永樂大帝，走了。
隨后即位的是朱棣的長子朱高熾，年號洪熙。
朱高熾是含山公主的侄子。
但這個侄子身體不好，當了不到一年皇帝就駕崩了。
洪熙元年五月，朱高熾去世，在位僅十個月。
然后是朱高熾的兒子朱瞻基即位，年號宣德。
這是含山公主的侄孫輩了。
短短幾年之間，皇位就從她的哥哥傳到了侄子，又傳到了侄孫。
而她還活著。
宣德朝的十年，是明朝一段難得的太平時光。
史書稱之為“仁宣之治”。
含山公主在這段太平歲月里，已經年過半百。
她的駙馬尹清在這前后去世了，具體年份史書沒有明確記載。
一個守寡的老公主，在宮廷禮儀中的存在感越來越低。
但她的輩分越來越高。
到了宣德年間，整個皇室中，輩分比她高的人已經幾乎找不到了。
她是太祖的女兒，是當朝皇帝的祖姑。
這個身份，讓她成了皇室中一個特殊的存在。
宣德十年，公元1435年，明宣宗朱瞻基去世，年僅三十八歲。
即位的是他年僅九歲的兒子朱祁鎮，年號正統。
一個九歲的孩子坐上了龍椅。
而他的祖姑含山公主，此時已經五十四歲了。
從洪武到正統，她已經歷了五個年號、五位皇帝。
這還沒有到頭。
[三]【土木之變：親歷帝國最大的危機】
正統十四年，公元1449年，一場災難降臨了。
那一年，蒙古瓦剌部太師也先率軍南侵。
年輕的明英宗朱祁鎮在宦官王振的慫恿下，決定御駕親征。
二十多萬大軍浩浩蕩蕩開出北京城。
含山公主那年六十八歲，她或許在宮墻之內，目送過那支出征的隊伍。
結果是災難性的。
八月十五日，明軍在土木堡被瓦剌騎兵包圍。
二十萬大軍幾乎全軍覆沒，隨行的六十多位大臣戰死。
最要命的是——皇帝被俘了。
消息傳回北京，滿朝震驚。
這是明朝開國八十一年來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
朝堂上亂成一團。
有人主張南遷，有人主張議和。
最后是兵部侍郎于謙站了出來，厲聲駁斥了南遷的提議，力主固守北京。
孫太后——也就是明英宗的母親——下了一道懿旨，立英宗的弟弟朱祁鈺為皇帝，年號景泰。
被俘的英宗則被遙尊為太上皇。
這一切發生的時候，含山公主就在北京城里。
她是這座城中輩分最高的皇室長輩。
太祖朱元璋的兒女中，到了正統末年，幾乎只剩她一個人還活在世上。
瓦剌大軍一度兵臨北京城下。
于謙組織了北京保衛戰，打退了也先的進攻。
含山公主經歷了什么樣的驚恐和煎熬，史書沒有記錄。
但可以確定的是，她又一次活了下來。
景泰帝朱祁鈺坐穩了皇位之后，被俘的英宗朱祁鎮在一年后被瓦剌放了回來。
但回來之后，他并沒有恢復帝位。
朱祁鈺把哥哥軟禁在南宮，一關就是七年。
兄弟反目、骨肉相殘，這樣的戲碼在皇室里并不新鮮。
含山公主從前見過叔侄相爭——那是靖難之役。
現在又見到了兄弟相猜——這是景泰與英宗。
景泰八年，公元1457年，又一場突變發生了。
景泰帝朱祁鈺病重。
石亨、徐有貞、曹吉祥三人密謀發動政變。
正月十七日凌晨，夜色還沒有散盡，石亨帶兵沖入南宮，迎出了被軟禁七年的朱祁鎮。
一行人簇擁著這位太上皇，直奔奉天殿。
天亮之前，朱祁鎮重新坐上了龍椅。
這就是歷史上的"奪門之變"。
一夜之間，皇帝換了人。
景泰帝朱祁鈺還躺在病床上，就被廢為郕王。
一個月后，朱祁鈺死了，年僅三十歲。
關于他的死因，史書語焉不詳，有人說是病死，也有人說是被人用布帛勒死的。
不管真相如何，這場宮變干凈利落，沒有大規模的流血。
但有一個人的血，流得整個朝堂都在發抖。
于謙。
那個在土木堡之變后力挽狂瀾、保住了北京城的于謙，被朱祁鎮下令處死。
罪名是"謀逆"。
滿朝文武都知道這個罪名站不住腳，可沒有人敢開口。
于謙被押赴刑場的那天，據說沿途百姓痛哭失聲。
含山公主那年已經七十六歲了。
她這一輩子，看過太多人死去。
有的死在戰場上，有的死在大獄里，有的死在宮闈深處，有的死在刑場之上。
于謙的死，只是其中之一。
但這一次，連一個活了七十六年、什么風浪都見過的老公主，恐怕也會覺得這個世道太涼薄了。
朱祁鎮復辟之后，改元天順。
這是含山公主經歷的第八個年號。
洪武、建文、永樂、洪熙、宣德、正統、景泰、天順——八個年號，像八道深深淺淺的刻痕，全部刻在了她的生命里。
明朝開國到天順年間，前后將近一百年，而含山公主親身經歷了其中的大部分。
天順年間的含山公主，已經是整個皇室中最年長的人了。
太祖朱元璋的子女里，能確認活到天順朝的，只有她一個。
她成了一塊活的歷史。
朝中的大臣、宮里的太監宮女，看到她，就等于看到了洪武朝的余影。
朱祁鎮復辟之后，對含山公主的待遇是相當優厚的。
這倒不完全是出于親情——畢竟含山公主是朱祁鎮的祖姑，輩分高得嚇人。
哪怕是出于維護皇室體面的需要，也得把這位老公主供起來。
天順朝初年，含山公主向朝廷提出過一些請求。
據《明史》記載，她曾"乞請賜田"，朱祁鎮都準了。
一個八十來歲的老太太，還在操心田產的事，說明她的頭腦依然清醒，也說明公主府的日常開銷確實需要經濟來源支撐。
明朝的公主雖然有俸祿，但到了王朝中期，宗室人口膨脹，朝廷的財政負擔越來越重，公主府的實際收入往往不如祖制規定的那么豐厚。
含山公主能夠主動向皇帝張口要田，說明她在宮廷中的地位還是很穩的。
換了別的公主，未必有這個底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