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震了一下。
銀行的短信通知,年終獎到賬了。我點開一看,上面寫著:900.00元。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對面樓頂的霓虹燈。
辦公室那頭,袁成業正在群里曬截圖,金額我沒看清,但光看他配的“謝謝韓總信任”那幾個字,就知道少不了。
我把手機鎖屏,塞進褲兜里。
沒說話。沒摔東西。沒發朋友圈。就是關了電腦,拎起包,打卡走人。電梯門關上那一刻,手機開始震了。屏幕上跳出一個名字:韓杰。
我沒接。
第二通,還是韓杰。沒接。第三通,袁成業。沒接。
后來的298個來電,我一個都沒接。而就在那天晚上,公司服務器里的核心數據,全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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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下了一整夜,到早上還沒停。
我是被鬧鐘吵醒的,六點半。習慣性伸手去摸手機,看到屏幕上的未接來電數量時,我愣了一下。
298個。
韓杰打了143個,袁成業打了62個,其他人加起來93個。
從昨晚七點半開始,一直持續到凌晨兩點。
我翻了翻通話記錄,最后一個未接來電是凌晨2:17分——韓杰打的。
我沒回撥,把手機放回床頭柜上,翻了個身。身旁的蕭慧芳動了動,迷迷糊糊地問我:“今天不上班?”
“請個假。”
“不舒服?”
“嗯。”我隨口應了一聲。
她又睡著了。
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糟糟的。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手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電話,是微信群消息。
技術部的工作群里,袁成業發了一段語音,我沒點開,但下面的文字消息我看清了。
全是我沒接到的消息和通知,大意就是:出大事了,所有項目資料打不開了,客戶數據丟失,早上八點緊急開會,所有人必須到場。
我沒回復。
手機又震了。何真熙的私聊消息:“林哥,你還好吧?公司出事了,服務器崩了,韓總發了好大的火?!?/p>
我沒回。又過了一會兒,袁成業的電話又打進來了。我盯著屏幕上那個名字看了幾秒,直接按了靜音。
起床洗漱的時候,我站在鏡子前面,看著里面的自己。
三十八歲的臉,已經有白頭發了,眼角也有褶子了。
我想起八年前剛進公司那會兒,頭上沒有一根白頭發,那時候覺得只要努力干,總能出頭。
結果干了八年,年終獎900塊。
洗完臉出來,蕭慧芳已經做好了早飯。
小米粥、煮雞蛋、一碟咸菜。
她坐在我對面,邊喝粥邊看手機,忽然說:“哎,你們公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看網上有人說你們系統崩了?”
“不知道?!蔽业皖^喝粥。
“你同事給你打電話你沒接?”
“沒聽到?!?/p>
蕭慧芳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
她這人就是這樣,從不多問。
八年來我加班到凌晨回家她不多問,我臉色不好情緒低落她也不多問,我領了900塊年終獎回來她還是一句都沒問。
可就是這種“不問”,讓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吃完飯我去陽臺抽了根煙。
雨還在下,樓下馬路上車來車往,那些人都要去上班。
我掏出手機,打開銀行APP,看了看余額。
卡里還有兩萬三千多塊,加上剛到賬的900塊,一共兩萬四。
再過一個禮拜,蕭慧芳她媽的住院費要交三萬多。下個月房貸要還六千八。孩子的補習班費還有一期沒交,四千二。
我把煙掐滅,回到屋里。手機屏幕上又多了一條短信,是公司發的群通知:上午十點開全員大會,所有人必須到場,不到者按曠工處理。
我把手機扔沙發上,換衣服出門了。
02
公司離我家大概四十分鐘車程,平時我都是坐地鐵,今天是打車去的。不為別的,就是不想擠地鐵。
到了公司樓下,看到門口停著兩輛警車。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兒上沒露出來。
進了大堂,前臺小妹何真熙看到我,快步迎上來,壓低聲音說:“林哥,你可算來了。昨晚服務器崩了,所有數據都沒了,韓總一早就報了警,說懷疑是有人故意破壞?!?/p>
“嗯?!蔽覒艘宦?,沒多說話。
“你不知道,昨天晚上袁總監急得團團轉,一直在給你打電話,但你沒接。”何真熙說著,往電梯那邊看了一眼,“他還說……”
“說什么?”
“說懷疑是你干的?!?/p>
我笑了一下,沒接這個話茬,徑直走向電梯。
電梯門開的時候,里面站著袁成業。
他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臉上擠出一個笑:“林磊,你可算來了。昨晚給你打電話打不通,還以為你出什么事了。”
“手機沒電了?!蔽颐鏌o表情地說。
“哦,那就好?!痹蓸I拍了拍我的肩膀,壓低聲音,“兄弟,公司出大事了,服務器被人黑了,所有核心數據都沒了。你說這事……”
“我不知道。”我打斷他,“我才剛來。”
電梯到了技術部那一層,門一開,我就看到辦公室里亂成一片。
所有人都在電腦前操作,有人滿頭大汗,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對著屏幕發呆。
技術部的組長小劉看到我,快步跑過來:“林哥,你可算來了!你看看這個。”
他把我拉到他的工位上,指著屏幕說:“昨晚服務器日志顯示,有人在七點半左右用超級管理員權限登錄了系統,然后執行了一個數據銷毀腳本。那個腳本把整個數據庫全部加密了,備份系統也被改了,恢復不了?!?/p>
“查到是誰的操作了嗎?”
“操作日志被刪了一部分,但IP地址鎖定的是公司內網。技術部這邊,只有你和袁總監有超級管理員權限,所以……”小劉說到這兒,往袁成業那邊看了一眼,沒再說下去。
“所以懷疑是我?!蔽姨嫠f完。
小劉沒敢接話,低著頭假裝看屏幕。
這時候韓杰從辦公室里走出來了,黑著張臉,看到我站在那兒,他停下腳步,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看穿似的。
我沒躲,就那么直直地看著他。
“林磊,”他開口了,“你來了?!?/p>
“韓總?!蔽液傲艘宦?。
“來我辦公室一趟?!?/p>
我跟著他走進辦公室。門關上的一瞬間,他在我背后說了一句:“昨晚七點半到八點半之間,你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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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韓杰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挺平靜的。
可我知道,這是他發火前的信號。
他在公司待了十五年,從一個小作坊做到現在兩百多號人,靠的就是這種“先禮后兵”的手段。
先跟你客氣兩句,等你放松警惕了,再一刀捅過來。
我面不改色地說:“在家。”
“誰能證明?”
“我老婆?!?/p>
韓杰盯著我看了一會兒,走到辦公桌后面坐下。他端起來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說:“林磊,咱們認識多少年了?”
“八年多了吧?!?/p>
“八年。時間過得真快啊?!彼巡璞畔?,嘆了口氣,“這八年我沒虧待過你吧?”
我沒說話。
“你剛來公司那會兒,工資才三千五,現在兩萬多了,養老保險、公積金、年終獎,哪樣少了你的?”韓杰掰著手指頭數,“去年公司困難,大家都不好過,但你的績效獎金我一分沒扣。你說說看,我對你怎么樣?”
“挺好的?!蔽艺f。
“挺好?”韓杰忽然笑了,“那你昨晚為什么不接我電話?”
“手機沒電。”
“沒電?”他笑的更厲害了,“林磊,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你昨晚七點半下班,我七點四十就開始給你打電話,一直打到凌晨兩點。你跟我說手機沒電?”
“真的沒電了。”我面不改色,“昨天手機電本來就不多,下班路上看導航看完了,到家就沒電了,后來才充上?!?/p>
韓杰看著我,目光跟刀子似的。換了別人,早就心虛了??晌覜]有。我知道,這臺戲才剛剛開始,我不能在第一個回合就露餡。
沉默了好一會兒,韓杰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到我面前:“你看看這個?!?/p>
我拿起來一看,是公司的服務器操作日志。
上面清清楚楚地記錄著:昨天19:32分,超級管理員賬號“admin_lin”登錄系統,執行了數據加密腳本。
操作IP地址:192.168.1.105。
這個IP地址,正是我工位上那臺電腦的IP。
“你怎么解釋?”韓杰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像是一個法官在等著犯人認罪。
“IP地址是我的工位沒錯,但不是我操作的。”我說,“我的工位在技術部最里面,靠窗,誰都可以過去?!?/p>
“可密碼只有你和袁成業知道。”
“是嗎?”我看著韓杰,“那袁成業的密碼,除了他自己,還有誰知道?”
韓杰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他知道我什么意思,但我這個反問,他也接不住。
這時候,有人在敲門。
韓杰喊了一聲“進來”,門開了,走進來的是李秀娟,人力資源總監。
她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看了我一眼,然后對韓杰說:“韓總,技術部的監控錄像調出來了?!?/p>
韓杰沖她點了點頭:“放?!?/p>
李秀娟把手機連上了辦公室的投影儀,一段監控視頻開始播放。
畫面是技術部的走廊,時間顯示是昨晚19:20到19:45。
畫面里,所有工位都空了,只有角落里一個身影在走動。
我看到那個身影時,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緊了。
那個身影,是我。
04
視頻里,我穿著那件灰色夾克,從我工位上站起來,走到中間那排電腦前,操作了幾分鐘,然后回到自己工位,拿起包走了。
全程沒有遮擋面部,沒有刻意避讓攝像頭。
這時候,辦公室里所有人都在看我。韓杰、李秀娟、袁成業,還有門口圍著的幾個同事。
“林磊,你還有什么好說的?”韓杰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跟釘子似的砸下來。
我盯著屏幕,心里飛速轉著。
視頻里的那個人確實是我,那個時間點我沒有其他人證,但問題是,那段視頻不對。
我昨晚19:20根本沒在技術部,我在樓下大廳跟何真熙說過話,這是鐵打的事實,樓下的監控也可以證實。
“韓總,這個視頻時間不對?!蔽议_口了,“昨晚19:20我明明在樓下大廳,跟何真熙說過話。你們可以查樓下的監控?!?/p>
韓杰看了李秀娟一眼,李秀娟立刻出去查。
過了一會兒她回來,臉色有點難看:“韓總,樓下的監控顯示,林磊確實在19:18到19:22之間在樓下跟何真熙說話,然后才打卡下班的?!?/p>
辦公室里安靜了。韓杰皺了皺眉,看向那段監控視頻,又看了看我,目光里有了些猶疑。
“這不科學。”袁成業插話了,“樓下的監控跟樓上的監控,時間上最多差兩分鐘,你就是坐電梯也得三分鐘吧?怎么可能一邊在樓下說話,一邊在樓上操作電腦?”
“所以就是有人改了視頻。”我看著韓杰,“既然是有人故意陷害我,那這個視頻肯定是剪輯過的,或者時間被人動了手腳。”
“你憑什么說是別人陷害你?”袁成業的聲音高了起來,“全公司就你跟我的權限最高,這事兒要不是你干的,難道是我?”
“我沒說是你。”我看著他,語氣很平靜,“但昨晚七點半,你人在哪兒?”
袁成業的臉色變了。
他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旁邊的韓杰皺著眉,顯然也在想這個問題。
袁成業被我的問題逼到了墻角,他結巴著說:“我昨天七點就下班了,跟客戶吃飯去了?!?/p>
“哦。”我點點頭,“跟哪個客戶?在哪兒吃的?”
“跟……跟大明科技的張總,在望江樓?!痹蓸I說著掏手機出來,“我這就給張總打電話,他能證明我不在公司。”
“不用了。”韓杰打斷他,“這件事先放一放,現在最重要的是恢復數據,不是查誰干的?!?/p>
他看著我,語氣軟了幾分:“林磊,你現在是技術部最了解這套系統的人,不管這事跟你有沒有關系,我希望你先幫公司把數據恢復回來。至于責任,以后再說?!?/p>
我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看了他一眼,說了句:“我先回去看看?!?/p>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里所有人都看著我。
有人低頭裝不知道,有人交頭接耳,有人目光躲閃。
何真熙端著一杯咖啡走過來,小聲說:“林哥,你還好吧?”
“沒事。”我接過咖啡,喝了一口,“幫我個忙。”
“你說。”
“把昨晚樓下大廳的監控錄像全部拷貝一份,不要讓人發現。”
何真熙點點頭,快步走了。
我看著窗外還在下的雨,心里想的不是數據,不是袁成業,也不是韓杰。
我想的是蕭慧芳昨晚說的那句話:“媽下個禮拜要住院,錢的事你看著辦?!?/p>
是啊,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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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回到工位,打開電腦,試著登錄服務器。系統提示:服務器已鎖定,請聯系系統管理員。
我冷笑了一聲。
這套系統是我在六年前搭建的,從底層架構到前端界面,每一行代碼都是我一個字母一個字母敲出來的。
現在說鎖就鎖了,連我都不讓進。
“林哥,要不你先用測試機試試?”小劉湊過來,遞給我一臺備用筆記本電腦。
我接過來,接上了內網,試著繞過了幾個端口。
沒費多大勁,我就進了一個臨時調度系統的后臺,看到了服務器狀態:所有核心數據庫都被一個RSA加密算法鎖死了,沒有私鑰根本解不開。
而那個私鑰,要么在我手上,要么在袁成業手上。
當然,我手上是有的。但我不能承認。
“林哥,解不開嗎?”小劉看我盯著屏幕不說話,小聲問。
“有點難度?!蔽谊P上電腦,“這加密算法是最新的RSA4096,沒有私鑰就跟沒有鑰匙開門一樣,除非把門砸了?!?/p>
“那咱們的客戶資料、項目數據、專利文檔……”
“全在門里面。砸了門,東西也沒了?!?/p>
小劉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不光是他,整個技術部的人臉都白了。
昨晚大家連夜加班嘗試恢復數據,全都沒轍,現在聽我這么一說,最后的希望也沒了。
這時候袁成業從辦公室里走出來,站在門口,當眾宣布:“所有人注意,韓總說了,誰如果能恢復數據,獎勵二十萬。”
辦公室里一下子炸了鍋。
二十萬,這可是不少年了。
好幾個人立刻開始埋頭研究方案,有人上網查資料,有人打電話問同行,有人甚至開始討論要不要請外援。
我沒動,坐在工位上喝咖啡。袁成業走過來,站在我旁邊,壓低聲音說:“林磊,你要是有辦法就別藏著掖著,公司倒了對你也沒好處?!?/p>
“我要有辦法早就說了?!蔽铱粗α诵Γ澳阋彩浅壒芾韱T,你試試唄?!?/p>
袁成業被我噎得沒話說了。
他當然試過了,作為超級管理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打不開那個加密鎖。
因為他根本沒有那個高級權限,當初搭建系統的時候,我就留了一手:超級管理員分兩級,他是表面上的“管理級”,我才是真正的“根級”。
這個事,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手機震了一下,是蕭慧芳發來的消息:“媽那邊住院費的事,我找娘家借了點,你不用擔心?!?/p>
我看著那條消息,心里忽然酸了一下。我沒回,把手機翻了個面。
下午兩點,韓杰又把我叫進了辦公室。這次他沒有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林磊,你說句實話,這事是不是你干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韓總,你信不信我?”
“你讓我怎么信你?”韓杰一下拍了一下桌子,“全公司就你跟袁成業有最高權限,你昨晚的電話一個都不接,監控錄像拍到你在工位操作,你還讓我怎么信你?”
“那個監控錄像有問題。”我說,“我已經查過了。”
“查過了?”韓杰愣了一下,“你查到了什么?”
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打開一個視頻文件,放在他桌上:“你自己看。”
視頻里是我昨晚跟何真熙在樓下說過話的畫面,時間是19:18到19:22。
后面我又切了一個畫面,是樓上監控的原始文件,上面顯示那個時間段的視頻文件并沒有被修改過,但時間戳被人改動了,整整向后調了十五分鐘。
“也就是說,我19:20在樓下,但樓上的監控顯示我19:20在工位上?!蔽艺f,“這兩件事不可能同時發生,除非我會分身術。那就只有一個解釋:有人在19:20前登錄了我的賬號,用我的權限做了手腳,然后把監控錄像的時間戳改了。”
“你意思是,有人故意陷害你?”
“對?!?/p>
韓杰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但天還陰著,像是憋著更大的雨沒下來。
他拿起手機,撥了個電話:“小李,你把袁成業叫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