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揚州八怪之一的汪士慎,大部分人的印象大概就兩句話:畫梅花很厲害,晚年眼睛瞎了。
就這么簡單?
如果你只記住這兩點,等于完全錯過了這個人物。作為書法老師,我翻看大量清代詩文集、題跋、同時代友人往來記錄之后,說實話:汪士慎,是整個揚州八怪群體里面,最被大眾低估的一位。
我們總以為,眼瞎之后寫字,靠的是天賦開掛。可現實哪里有那么多神話。汪士慎的字,不是失明之后突然變強,是一輩子熬貧苦、熬寂寞,一點點磨出來的風骨。
此文嘉強就和大家聊聊這位揚州八怪最苦的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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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不是揚州本地人:一個漂泊來揚州的窮讀書人
汪士慎,生于 1686 年,卒于 1759 年,字近人,號巢林,另外還有溪東外史這些別號,安徽休寧人,后來長期定居揚州。
很多科普短文會寫錯,說他土生土長揚州人,這個是錯的。
他家是徽州,徽州一帶經商風氣很盛,可汪士慎家里,不屬于富商家族。他讀書,會畫畫,擅書法,但沒有科舉功名,一輩子沒有做官。青年時期離開家鄉,輾轉謀生,最后落腳揚州。
那個時代的揚州,是什么模樣?
鹽業超級發達,富商扎堆,有錢人愿意花錢買字畫,養活了一大批落魄文人畫家。金農、鄭燮、高翔,這批人之所以聚集在揚州,本質上就是這里有市場。
但市場熱鬧,不等于你就能賺到大錢。
不是每一個來揚州的文人,都能訂單接到手軟。汪士慎,就屬于過得很拮據的那一類。他住的地方,叫 “七峰草堂”,后來又叫 “巢林”,屋子不大,院子里面種梅花。
他和金農、高翔交情最深,三個人經常聚會。汪士慎和鄭板橋有交往,有互贈詩作,但二人來往頻次遠不如汪士慎與金農、高翔那么密切,千萬不要腦補成天天聚在一起喝酒狂歡的死黨。很多短視頻為了戲劇效果,把揚州八怪寫成天天抱團吃喝玩樂,這不符合真實歷史。
金農《冬心先生集》里面,多次記錄和汪士慎喝茶賞花,寫詩唱和;高翔也為汪士慎畫過小像,彼此題詩往來,這都是有文獻可查的真實交集。
日子過得清貧,靠賣畫賣字維持家用。賣字畫收入時有時無,經常要靠朋友接濟。他寫過不少詩句,寫自己囊中羞澀,買紙買墨都要掂量。
很多人看古代書畫家,總覺得古代藝術家活得瀟灑自在。真實情況是:沒有穩定官職,單純靠鬻藝為生,在清代,風險極高。遇到行情差,就只能苦熬。
清貧沒有把汪士慎逼成憤世嫉俗的人。他愛好喝茶,愛梅花。一生寫了大量詠梅的詩,畫梅天下聞名。但很多人不知道,畫畫之外,他把巨大精力,全部放在寫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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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汪士慎的書法:大家只看見畫梅,忽略了字的實力
提到汪士慎,全網90%內容講他畫梅。講書法的內容少得可憐。
我們先看他早年書法。
青年到中年階段,汪士慎主要學習晉唐小楷,同時涉獵隸書。清代早期,碑學還沒有后來乾嘉時期那么轟轟烈烈,但是已經有一批文人開始重視漢隸。鄭簠就是當時寫隸書的大佬,很多揚州的書畫家,都受到鄭簠隸書風氣的熏染。汪士慎也吸收過鄭簠的養分,但他沒有直接照搬。
這里引用清代秦祖永《桐陰論畫》的記載:
“巢林筆意清疏,墨梅極妙,隸書亦古雅,不涉時趨”。
翻譯成人話:汪士慎筆墨格調清簡疏淡,畫梅極好,隸書古雅,不追隨世俗流行的套路。這句話不是現代后人的吹捧,是清代人的原始評價,可信度很高。
什么叫 “不涉時趨”?
當時很多人寫隸書,一味模仿鄭簠那種跳蕩、飛揚、夸張的波磔,爭相效仿,變成一種流行模板。汪士慎不取浮夸,他的隸書線條偏瘦,氣息安靜,收斂,不搞大幅度耍動作。
很多書友臨隸書,總覺得隸書一定要寫得肥厚雄強,波角要大,才叫漢隸。汪士慎給我們提供另外一種思路:隸書,也可以清瘦、內斂、溫潤。
梁巘《承晉齋積聞錄》里面有一句書論:
“學漢隸,專尚姿媚,則流于俗;專尚雄厚,則近于笨”。
這句話放在汪士慎身上特別合適。很多同時代寫隸書的人,要么追求姿態花哨流于俗套,要么一味追求厚重寫得呆笨。汪士慎盡量避開這兩個坑。他的隸書,骨架清,但是不單薄;氣息古,但是不笨重。
除了隸書,他的行書、小楷同樣精彩。
中年汪士慎行書,字不算很大,用筆偏瘦硬,里面有晉人韻味,夾雜一點隸書筆意。沒有大開大合,不狂放。如果你拿鄭板橋那種六分書去對比,反差巨大。鄭板橋是向外張揚;汪士慎是向內收斂。
很多書友有一個誤區:藝術一定要炸裂、視覺沖擊力強才叫厲害。藝術也有另外一路,就是淡。淡,不是沒有功力,是把鋒芒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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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眼病來襲:從視力衰減到雙目失明,不是一夜之間的悲劇
這是最大的謠言重災區:網上很多文案寫汪士慎某一天突然眼睛瞎掉,一夜之間變故,然后開啟盲寫傳奇。史實完全不是這樣。
汪士慎的眼疾,是漫長、逐步惡化的過程。
50 歲前后,他的視力就已經明顯下降。不是瞬間失明,是慢慢模糊,畏光,視物昏花。他自己的詩文集《巢林集》大量詩作記錄眼痛、目昏,看東西越來越吃力。
54 歲,他的左眼徹底失明。又過數年,右眼也失去視力,大致 57 歲之后,雙目全盲。
是一點點熬過來的。好幾年時間,眼睜睜看著自己視力一步步消失。對于靠眼睛看帖、揮毫寫字畫畫的人,這種折磨,外人很難體會。
想象一下:一輩子依靠筆墨謀生,中年之后,慢慢看不清字帖,看不清紙上筆畫。
換作普通人,大概率直接放棄書畫。
但是汪士慎沒有。
還剩一只眼睛能看的時候,他依舊堅持寫字作畫。僅僅靠單眼微弱視力,繼續臨帖,創作。等到雙眼徹底看不見,才開始了后世津津樂道的 “盲書”。
注意一個關鍵點:盲寫,不是憑空變出高超技術。他所有筆法、字形、結構,全部是年輕、眼睛完好的時候,幾十年反復臨帖刻進腦子里的肌肉記憶。
很多人神化盲寫,覺得看不見還能寫好,是通靈,是神跡。
作為書法老師,我客觀說一句大實話:眼睛看不見,不可能寫得和視力完好時期一模一樣。
盲寫,會出現字形偏移,行列排布沒有那么精準。汪士慎晚年盲書作品,我們去看館藏原作,字的大小、字距,確實會有參差。
但動人的地方恰恰在這里。看不見,沒有辦法校正細節,可線條里面那一份古雅沉靜的內核,一點沒有丟掉。
他看不見紙,大致摸索紙張位置,依靠手上記憶去運筆。
金農在自己詩文里面專門記錄過汪士慎失明之后寫字這件事:“汪六士慎,喪明已久,能以意作書”。“以意作書” 四個字,說得極其到位。不再依靠眼睛視覺,依靠心中積攢一輩子的筆墨意象,依靠手的記憶去書寫。
這里再引用一句古代書論,是項穆《書法雅言》:
“書之心,布乎意;書之相,昭乎跡”。
書法,內在的東西存于心意;外在樣貌顯現在筆跡。很多人練習書法,一輩子只盯著 “跡”,盯著外形、漂亮的筆畫。當眼睛消失,外在視覺的 “相” 做不到完美,但是心中的 “意”,如果已經養足,依舊可以流露出來。汪士慎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千萬不要誤解成:失明之后功力暴漲。真相是:早年幾十年苦功打底,失明之后,只是把內心已經沉淀的東西釋放出來。損失的是視覺層面的精細把控,保留下來的是一輩子修煉出的格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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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盲書到底是什么水平?別被神話,也別貶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