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文獻: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抗日戰爭正面戰場》,江蘇古籍出版社,1987年;日本防衛廳防衛研究所戰史室:《中國事變陸軍作戰史》第三卷,朝云新聞社,1975年;國民政府軍令部戰史編纂委員會:《抗日戰史·上高會戰》,臺北"國防部"史政編譯局,1966年;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江西省上高縣委員會文史資料委員會編:《上高會戰親歷記》,上高縣政協文史資料第2輯,1990年;張憲文等主編:《中國抗日戰爭史(1931—1945)》,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
1941年春,贛北大地上的油菜花剛剛冒出金黃色的花苞,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
錦江兩岸的老百姓并不知道,一場足以改變整個贛北戰局的大戰,正在悄然醞釀。
日軍第33師團、第34師團以及獨立混成第20旅團,總兵力超過兩萬余人,兵分三路,目標直指——上高。
而他們即將撞上的對手,是一支在中國抗戰史上赫赫有名的部隊。
這支部隊番號叫“第74軍”。
后來有人叫它“抗日鐵軍”。
再后來,日軍自己給它起了一個名字——“虎部隊”。
那年三月,贛北的天陰沉沉的,烏云壓在山頭上,像是老天也在屏息等待。
誰也沒想到,日軍這一次的“輕敵冒進”,會變成整個侵華戰爭中,日軍最不愿意回憶的一場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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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錦江北岸的陰云】
1941年初,中國抗日戰爭已經進入第四個年頭。
整個中國戰場的態勢,用一個字來形容——僵。
日軍占了東部沿海大片地區,卻沒法一口氣吞掉全中國。
中國軍隊退守西南、西北,依托縱深進行持久抵抗,但也沒有力量發動大規模反攻。
戰線就這么膠著著。
日軍大本營急了。
太平洋那邊,美日關系日趨緊張,日本的戰略資源一天比一天吃緊。
中國戰場如果不能盡快“解決”,日軍就要面臨兩線作戰的噩夢。
于是,1941年開春,日軍第11軍司令官園部和一郎中將擬定了一份作戰計劃。
這份計劃的核心目標很簡單——打掉贛北方向的中國第19集團軍主力,拔掉上高這個釘子。
上高,位于江西省西北部,錦江中游。
這個地方在地圖上看并不起眼,就是一個贛北小縣城。
但它的戰略位置非常要緊。
上高是南昌西面的屏障,日軍占領南昌之后,上高方向始終有中國軍隊駐守,像一根魚刺卡在日軍的喉嚨里。
中國軍隊以上高為基地,不斷對南昌方向發動襲擾,搞得日軍守備部隊疲于奔命。
1940年底到1941年初,中國第九戰區進行了多次小規模反擊,上高方向的中國軍隊頻繁出擊,讓日軍第11軍的側翼始終不得安寧。
園部和一郎下決心要解決這個問題。
他制定的方案,是以第33師團為北路,獨立混成第20旅團為南路,第34師團為中路主力。
三路大軍,分進合擊,目標是圍殲上高地區的中國軍隊。
在日軍的作戰計劃里,這次進攻被稱為“鄱陽掃蕩作戰”。
日軍的情報部門對上高方向的中國軍隊做了評估,認為守軍主要是第70軍和第72軍,戰斗力一般,不足為慮。
但他們的情報漏掉了一個關鍵信息。
駐扎在上高以南、隨時可以北上增援的,還有一支中國最能打的部隊——第74軍。
這個疏忽,后來讓日軍付出了極其慘重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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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那支叫74軍的部隊】
說到74軍,就不能不說這支部隊的來歷。
74軍的前身,可以追溯到1937年淞滬會戰期間。
那一年8月,第51師和第58師在淞滬戰場上打得極為慘烈,兩個師合編為第74軍,首任軍長是俞濟時。
從誕生的第一天起,這支部隊就是在血火里滾出來的。
淞滬會戰、南京保衛戰、蘭封會戰、萬家嶺大捷……每一仗,74軍都是沖在最前面的那一個。
到了1939年,王耀武接任軍長。
王耀武這個人,在整個國民黨將領中算是很有特點的一個。
他出身黃埔三期,打仗不蠻干,腦子活,善于用計。
更難得的是,他非常注重部隊訓練和后勤保障,74軍在他手上越打越強。
1941年上高會戰前夕,74軍下轄三個師:第51師,師長李天霞;第57師,師長余程萬;第58師,師長廖齡奇。
這三個師長,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尤其是李天霞,此人黃埔三期出身,跟王耀武是同期同學,打仗勇猛,性格也很張揚。
部隊里流傳一句話——“李天霞的兵,不怕死。”
這話雖然有些夸張,但51師的戰斗力確實在整個74軍里都是拔尖的。
上高會戰前,74軍剛剛經過一段時間的整訓補充,士氣正旺。
官兵們大多是湖南、江西籍的老兵,經歷過多次大戰,槍法準,敢拼刺刀。
這支部隊的作風和日軍有一個共同點——不怕近戰,不怕白刃戰。
而在當時的中國軍隊中,敢跟日軍拼刺刀的部隊,屈指可數。
74軍是其中之一。
1941年3月初,74軍駐扎在上高以南地區。
軍長王耀武接到第九戰區和第19集團軍的通報,得知日軍可能對上高方向發動進攻。
他立刻命令各師進入戰備狀態。
但誰也不知道,日軍什么時候來,從哪個方向來,來多少人。
贛北的三月天,陰雨綿綿,道路泥濘。
錦江的水位在慢慢上漲。
大戰的氣氛,像那片壓在山頭上的烏云一樣,越來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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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軍三路出擊與北路的潰敗】
1941年3月15日,日軍正式發動進攻。
三路大軍按照計劃同時出動。
北路是日軍第33師團,從安義方向出發,向西南方向推進,目標是切斷上高守軍的北面退路。
南路是獨立混成第20旅團,從贛江方向出發,向北推進,企圖從南面包抄上高。
中路是日軍第34師團,這是此次進攻的主力,從錦江北岸的高安方向出發,直撲上高。
三路兵力合計超過兩萬五千人。
日軍的如意算盤打得很好——三路合圍,把上高地區的中國軍隊裝進口袋里,一網打盡。
但戰爭從來不是按照計劃書來打的。
首先出問題的,是北路。
日軍第33師團向西南推進的時候,迎頭撞上了中國第70軍。
第70軍雖然裝備不如74軍精良,但占據了有利地形,依托山地進行節節抵抗。
更關鍵的是,第19集團軍總司令羅卓英早就對日軍的分進合擊戰術有所防備。
羅卓英,廣東大埔人,保定軍校八期畢業,是陳誠的嫡系將領。
此人最大的特點是穩。
打仗不冒進,不貪功,善于把握全局節奏。
上高會戰能打贏,羅卓英的統籌指揮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
他在日軍進攻之前,就已經預判了日軍可能的進攻路線。
北路日軍第33師團推進了大約兩天之后,遭到中國軍隊的頑強阻擊,進展緩慢。
第33師團師團長櫻井省三中將急了,催促部隊加速前進。
但山路崎嶇,中國軍隊的阻擊陣地一個接一個,日軍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代價。
更要命的是,第33師團的側翼開始受到中國地方保安團和游擊部隊的騷擾。
后勤補給線被切斷了好幾次。
日軍不得不分出兵力來保護后方,這就更加削弱了北路的進攻力量。
到3月18日前后,北路日軍的進攻實際上已經陷入了停滯。
南路的情況也好不到哪里去。
獨立混成第20旅團本身兵力就不多,只有幾千人。
它從南面向上高推進的時候,遭到了中國第72軍的阻擊。
戰斗打了兩天,第20旅團傷亡不小,卻沒能取得實質性進展。
三路合圍的計劃,到這個時候其實已經打了折扣。
北路和南路都被拖住了,只有中路的第34師團還在按計劃推進。
第34師團師團長大賀茂中將,是一個比較自負的軍人。
他覺得北路和南路的遲滯不影響大局,只要中路主力打穿上高防線,就算完成了任務。
于是,第34師團加快了進攻速度,沿錦江北岸向上高方向猛撲過來。
大賀茂的判斷里有一個致命錯誤——他以為中路前方只有中國軍隊的一般守備部隊,頂多一兩個師。
他不知道,74軍正在向上高方向急速靠攏。
這個時候,羅卓英的作戰意圖已經逐漸清晰了。
他并不急于在正面硬擋日軍中路主力。
相反,他讓前沿部隊且戰且退,把日軍第34師團一步一步往上高方向“引”。
有些人后來管這叫“誘敵深入”,但實際上并沒有那么從容。
前沿部隊的后撤是在日軍的猛烈炮火下進行的,很多陣地都是打到最后一刻才撤下來的,不少連隊傷亡過半。
那些后撤的官兵并不知道全盤計劃,他們只知道一條命令——退到指定位置,就地構筑工事,死守。
到3月21日前后,日軍第34師團已經推進到了上高城外圍。
大賀茂以為勝利在望。
他的部隊從高安一路打過來,雖然也有傷亡,但總體上推進順利。
前方的中國守軍似乎在一路后退,沒有組織起像樣的反擊。
大賀茂命令部隊繼續推進,準備一鼓作氣拿下上高。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第34師團,已經像一根伸出去的手指一樣,深深插入了中國軍隊的防御縱深。
北路第33師團被拖住了,南路第20旅團也被拖住了。
第34師團孤軍突出,兩翼空虛。
而在它的正面和側后方,74軍的三個師正在悄無聲息地完成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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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風暴前的沉寂】
3月21日夜,上高以東的曠野上安靜得有些反常。
油菜花田里沒有蟲鳴,連風都像是停了。
日軍第34師團的先頭部隊已經抵近上高縣城外圍陣地,偵察兵報告說前方中國軍隊似乎在收縮防線。
大賀茂在他的臨時指揮所里展開地圖,用手指沿著錦江畫了一條線。
從高安到上高,他的部隊已經推進了將近六十公里。
一路上遭遇的抵抗雖然有,但算不上激烈——至少在他看來是這樣。
他給第11軍司令部發了一份電報,大意是:進展順利,預計次日即可攻占上高。
這份電報后來成了一個笑話。
大賀茂不知道的是,他所看到的“中國軍隊收縮防線”,并不是潰退。
那是一個口袋。
而他的第34師團,正在一步一步走進口袋的最深處。
羅卓英的部署已經基本完成。
正面,第70軍的一部和第72軍的一部扼守上高城及周邊陣地,任務是頂住日軍的正面進攻,把第34師團牢牢釘在上高城下。
左翼,從北面迂回的部隊已經切入了第34師團與后方之間的聯絡線。
右翼,74軍的主力正從南面和東南方向快速機動,準備對第34師團的側后方實施打擊。
這是一個經典的“正面固守、兩翼包抄”戰術。
的前衛部隊,在夜色掩護下沿著一條山間小路向東北方向急行軍。
沒有火把,沒有手電。
所有官兵用白布條系在前面一個人的背包上,后面的人就盯著那團白色往前走。
三月的贛北夜里還很冷,山路上全是爛泥,一腳下去沒到小腿肚子。
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掉隊。
李天霞下了死命令——不許咳嗽,不許點火,不許發出任何聲響。
誰要是暴露了行蹤,軍法從事。
51師的官兵們在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每個人的褲腿都濕透了。
背上的槍和彈藥壓得肩膀發酸,但腳步沒有停。
與此同時,74軍第57師和第58師也在各自的路線上向預定位置運動。
57師師長余程萬帶著部隊從上高以南方向向東迂回,目標是插到第34師團的右側后方。
58師師長廖齡奇則率部從另一個方向運動,準備封堵日軍可能的退路。
整個74軍像三把尖刀,在夜色中同時出鞘。
軍長王耀武的指揮所設在后方一處祠堂里,他整夜沒有合眼。
桌上的地圖被煤油燈照得發黃,上面用紅藍鉛筆畫滿了箭頭和圈。
每隔一段時間,就有通信兵跑進來送最新的位置報告。
王耀武盯著地圖,手指在第34師團的標注位置上敲了敲。
日軍的位置,就像一個楔子釘在錦江北岸。
前面是上高城的正面防御陣地,后面的補給線拉得很長,兩翼完全暴露。
只要74軍三個師按時到達預定位置,這個楔子就會被三面合圍。
但王耀武心里清楚,這一夜是整場戰役最兇險的時刻。
如果日軍的偵察部隊發現了74軍的運動,大賀茂一定會立刻收縮兵力,甚至后撤。
那樣的話,好不容易布好的口袋就要落空。
一切都押在"隱蔽"兩個字上。
凌晨三點左右,51師的先頭部隊終于抵達了預定出發陣地。
李天霞趴在一道土坎后面,舉起望遠鏡朝前方看了看。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前方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就是日軍第34師團的側翼營地。
隱約能看到遠處有幾點微弱的火光——那是日軍的篝火。
李天霞放下望遠鏡,回頭看了看身后黑壓壓的隊伍。
官兵們蹲在泥地里,一個挨一個,步槍抱在懷里,刺刀已經上好。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等天亮。
或者說,所有人都在等那一聲命令。
3月22日凌晨,天還沒亮。
薄霧從錦江水面上漫起來,順著河谷向兩岸的田野里彌散。
整個戰場籠罩在一片灰白色的霧氣中,能見度很低。
這對74軍來說是一個好消息——霧,可以掩護最后階段的隱蔽接近。
李天霞帶著幾個參謀摸到了一個稍高的土丘上,再次用望遠鏡觀察前方。
霧太大,依然看不清楚。
但耳朵能聽到聲音。
遠處傳來日軍營地里叮叮當當的響動,那是炊事兵在準備早飯。
日軍完全沒有進入戰斗警戒狀態。
他們根本不知道,在他們側后方不到兩公里的地方,一整個師的中國軍隊已經展開了攻擊隊形。
李天霞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東邊的天際開始泛出一層灰白,霧氣沒有散,反而更濃了。
5點30分,通訊兵送來了王耀武的最后確認——57師和58師均已到達預定位置,全軍待命。
李天霞把電報紙折起來塞進口袋,轉頭看向身邊的幾個團長。
沒有長篇大論的戰前動員,沒有慷慨激昂的訓話。
李天霞只是掃了他們一眼。
那個眼神,跟過他的軍官都懂。
意思只有一個——動手。
幾個團長同時轉身,各自跑向自己的部隊。
命令無聲地向下傳遞。
步兵端起了槍。
機槍手拉開了槍栓。
迫擊炮手把炮彈塞進了炮管。
3月22日清晨,上高以東的曠野上,霧氣濃得像一堵白墻。
日軍第34師團的官兵們剛剛起身,有的在洗臉,有的在啃飯團,有的還裹著毯子沒起來。
沒有人聽到腳步聲。
李天霞站在土丘上,最后看了一眼前方,然后猛地抬起右臂,向前一揮——
在那一瞬間,整個錦江北岸的霧氣里,同時響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槍聲和喊殺聲,大地像是被撕裂了一樣震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