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城 | 大芬村：油畫產業型城中村的社會-空間圖景

導讀

享有“中國油畫第一村”美譽的大芬村，既是“以文化產業促進城中村轉型”的典型，也是新時期文化產業型城中村更新的代表性案例。

本文字數：3375字

閱讀時間：11分鐘

作者 | 甘欣悅、劉奕琳、楊盼盼

深圳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

大芬村位于深圳市龍崗區布吉街道，是以油畫產業聞名的城中村，這里油畫年產量占全球總量的60%，享有“中國油畫第一村”的美譽。過去30余年間，大芬村從一個普通的嶺南村落，演變為全球重要的油畫生產與交易集散地。這一發展歷程，既記錄了油畫產業依托大芬村歷經轉型、發展壯大的過往，也清晰地呈現了從快速城市化邁向城市更新的時代背景下，油畫創作者、銷售者、原住民等群體對大芬村生產生活空間的適應和塑造過程，形成了大芬村豐富而獨特的社會—空間圖景。

▲ 大芬村與周邊城市的空間關系

人居環境和產業空間的歷史演進

與如今大芬村周邊車水馬龍、高樓林立的現代城市景觀不同，20世紀80年代的大芬村，還是位于深圳特區外的一個普通村落。《大芬村的崛起》一書中記錄了其最初的村落形態：布局成一個半包圍的扶手椅形狀，背靠一座高山，兩邊是逶迤的山脈，猶如一個鍋底。四周的水往鍋底匯集，形成一條清澈的大芬河，河水潺潺，流經整個村落。

▲ 20世紀70年代的大芬村 | AI繪制

1989年，香港畫商黃江因深圳特區內房屋租金上漲，為降低經營成本，偶然發現了交通便利且租金低廉的大芬村，便選擇將油畫仿制、加工產業移至大芬村。起初，他租用當地村民的二層民房，一樓作為畫室，二樓用于居住，以師徒、親屬為紐帶，吸引了首批來自廣東、福建等地的畫工，形成了最初的油畫仿制產業雛形。此時，大芬的居住與生產功能在村民自建瓦房中混合，呈現出典型的“下廠上住”的空間模式。

▲ 居住與生產功能混合的場景 | AI繪制

20世紀90年代，隨著海外訂單的增長，油畫仿制產業進入緩慢擴張期。為應對批量生產需求，大芬村油畫產業內部出現了繪畫工序的分工協作模式，即流水線畫工模式的雛形。這一階段的空間特征表現為：生產活動進一步滲入居住空間，民房的閣樓、閑置房間堆滿畫架與顏料，生活與油畫生產高度融合。盡管基礎設施簡陋，但低成本的空間為產業初期的積累提供了關鍵載體。

▲ 20世紀90年代，大芬村畫工的作畫場景 | AI繪制

2004年，大芬村被認定為深圳市首個國家級文化產業示范基地，其知名度與產業規模迅速提升，空間形態也隨之發生顯著變化。在這一時期，“墻壁畫廊”成為大芬村最具特色的景觀——畫家租用建筑外墻，自行加裝畫板、雨棚，形成低成本、高展示度的創作與銷售界面。與此同時，不同身份的繪畫工作者聚集的油畫街巷格局初步形成，畫框制作、顏料銷售等配套產業也沿街聚集，構成了相對完整的產業鏈。

2018年以來，大芬村進入轉型與調整期。出于消防安全與城市環境整治要求，存在多年的“墻壁畫廊”被集中拆除。2020年以后，大芬村的油畫產業空間開始向更加集約化、規范化的方向轉變。近年來，由政府與房地產企業聯合推動的大芬村微更新項目逐步實施，內容涉及公共美術館升級、步行環境改善、停車設施增設及藝術導覽系統建設等，試圖引導產業從單純的批量生產向創作、展示、體驗等多元復合的功能轉型。

如今的大芬村在微更新過程中，已形成以油畫創作與售賣為主，融合了繪畫體驗、藝術交流、休閑娛樂等功能的復合型產業空間。目前，村內多數畫室兼營體驗項目，尤其在主街及游客集中區域，體驗價格從親民到高端不等。部分商家打造復合空間，如咖啡店+繪畫體驗的模式，拓展了消費場景，既為畫家提供商務洽談場所，也為游客提供休憩空間，成為大芬村文旅升級的重要載體。

▲ 油畫體驗與咖啡廳集合的商業空間

社會分層與多元共生的生產、生活空間

在大芬村，各類油畫創作者懷揣著對藝術的熱情和創業的夢想，通過親戚、同學或行內人的介紹，從全國各地來到這里。由于學歷層次、專業技能以及對藝術創作的理解與追求不同，在大芬油畫產業數十年的發展演變過程中，油畫創作者、銷售者、原住民之間逐漸形成了清晰的社會分層，進而使得他們對生產、生活空間上的需求存在明顯差異。其中，油畫創作者包括知名藝術家、原創派畫家、中國美術家協會相關從業者、普通畫匠和畫工，以及青年畫師與學徒。

▲ 油畫創作者正在為游客繪制畫像

此外，還有兼顧繪畫體驗、策展等業務的復合型業態從業者。

▲ 面向游客的街邊油畫體驗

而城中村天然具有的包容性和空間多樣性，以及政府相關政策的引導，使得不同社會群體可以在大芬村及其周邊找到滿足他們生產、生活需求的空間。

▲ 大芬村的兒童藝術教育

在生產空間方面，大芬村核心區的畫廊需要承擔高昂的租金和轉讓費，其生存依賴穩定的高端渠道與品牌效應。因此，以黃江廣場、油畫一街與二街為核心的區域，聚集了資金實力較強的畫廊和當代藝術圈的優秀創作者，他們擁有正式的臨街店面，或選擇入駐規范化的藝術空間。

▲ 大芬村油畫二街

▲ 黃江廣場

老圍西一帶則以畫商為主，主要從事收購與轉售，核心資源為資本，而非創作能力。老圍東及更內部的巷弄，則以中小型畫室和創作型畫工為主，承接中低端工程訂單與網絡批發。

▲ 小型畫室的工作者正在進行油畫創作

而畫工（在大芬村，對初級繪畫從業者的稱呼）由于對成本敏感，往往選擇租金低廉的非正規空間，如村落周邊工業區的廠房或村民自建房的較高樓層，這些空間由于缺乏直接面對客戶的展示空間，畫作主要依靠畫商分包銷售或由老客戶維系代銷。

在居住空間方面，與深圳其他城中村類似，大芬村的原住民集中居住在附近配套完善的6層住宅小區——大芬新村。

▲ 大芬新村

此外，為了促進大芬油畫產業的持續發展與轉型，政府為高端繪畫從業者與資深藝術家，分配了保障房，提升這部分人群的居住品質，讓他們能夠潛心創作。

▲ 大芬油畫苑（保障房）

由于城中村房屋的租金相對低廉，中層從業者，如中小畫廊經營者、穩定接單的畫工等，大多租用村內兩房一廳或單間民房，這個空間往往兼具居住與創作功能，以控制生活與生產成本。

▲ 畫工的居住空間

而一部分畫工與新晉學徒，由于處于職業生涯的開端，為控制成本，多集中居住在村落外圍工業區的改造房或外遷至龍崗、惠州等地，僅通過線上接單或定期送貨的方式，維系與大芬村的產業聯系。

總體而言，教育背景、政策因素、資本積累及生產模式等共同影響著大芬村各類人群的社會分層及相應的生產、生活空間需求，由此，形成了大芬村獨特的社會—空間圖景。

結 語

大芬多樣的產業和生活空間，為處于不同職業生涯、不同背景的油畫創作者提供了適應他們生存的空間，使得他們有不斷向上躍遷的機會，這種社會-空間的多樣性，構成了大芬村發展和轉型的基石。因此，在未來產業轉型和升級帶動空間更新的過程中，應根據城中村的社會分層對產業空間和居住空間進行“梯度劃分”，維持城中村社會—空間的多樣性，助力可持續的產業轉型與更新。

▲ TNT畫廊

大芬村是“以文化產業促進城中村轉型”的典型，也是新時期文化產業型城中村更新的代表性案例。大芬村的產業轉型與發展歷程中形成的獨特的社會—空間圖景告訴我們，未來的更新應為處于職業生涯初期的創作者們提供可負擔住房和寬松的創作空間，使他們能夠在大城市中有安身之所。此外，通過品質空間營造，可以吸引更多資深藝術家入駐并持續提升城中村的產業氛圍。而進一步完善保障房的建設和準入制度，才能使各類從業者“留得下、住得安”，通過引入衍生的各類產業空間，可以為從業者提供更多的就業機會。

本文來源：人類居住，原文刊載于《人類居住》雜志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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