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孩子開始學編程了嗎?”這句問候語,正取代曾經的“奧數報了嗎”,成為許多家長群里最熱門的開場白。四歲孩子說話尚不清楚,便被送進編程課堂;積木拼接、觸屏小游戲被簡單包裝成“編程思維啟蒙”,年費動輒上萬元。
![]()
在“AI時代必備技能”“升學捷徑”的密集宣傳轟炸下,一場青少年AI教育的熱潮正席卷無數家庭。
然而,當興趣啟蒙被異化為逐利的“新奧數”,當AI工具悄然吞噬孩子的思考能力,當城鄉之間的認知鴻溝因技術門檻而進一步加劇,我們不得不追問:AI教育究竟是在賦能下一代,還是在制造新的教育焦慮?
01
從“AI素養”到“AI競賽”的異化
AI教育正在重蹈奧數的覆轍。
多年前,奧數本是為了激發少數學生對數學的熱愛,后來卻異化為升學的“敲門磚”——越來越多的孩子參加競賽,不再是因為熱愛數學,而是因為它能幫助自己進入名校。前美國奧數國家隊主教練羅博深一針見血地指出:“數學競賽的異化早在人工智能出現之前就開始了。”如今,這一幕正在AI教育領域重演。
一些地方已經出現明顯的功利化苗頭,把“AI教育”變成了“AI競賽教育”,大搞拔尖選拔,盲目鼓勵參賽、考證。在2025—2028學年的47項全國性“白名單”競賽中,人工智能與編程類賽事占了22項,參賽選手中年齡最低的不過6歲。培訓機構趁機渲染焦慮、推波助瀾,把學AI與升學加分聯系起來,使課程徹底偏離了素養培育的軌道。
![]()
營銷話術更是觸目驚心:“學編程打競賽,獲獎可保送清華北大”“編程證書是升學加分利器,名校錄取優先考慮”。更有甚者,通過制造“同齡競爭焦慮”,將編程學習與孩子的“思維能力”強行綁定,拋出“學不會編程就是思維能力差”等言論,倒逼家長非理性消費。
然而,許多家長花高價報名的“編程課”,與真正的編程毫無關系。記者調查發現,多家機構針對3至5歲幼兒開設的課程,主要內容不過是搭積木、玩拼圖、在平板電腦上移動圖形。
有家長吐槽:“如果就是玩游戲,那我花一萬多報班的目的是什么?”Scratch本質上是編程啟蒙工具,重在激發興趣,但機構卻將其包裝成“AI時代快人一步”的必修課。
圍棋世界冠軍柯潔在直播中直言,稱市面上多數兒童AI編程課是“智商稅”,對孩子毫無用處。當教育淪為焦慮變現的工具,當“AI起跑線”變成收割家長的“焦慮線”,AI教育的本意早已蕩然無存。
02
當AI成為思考能力的“絆腳石”
功利化是將AI教育異化為升學的工具,而工具化則是將AI本身異化為替代思考的工具——兩者共同構成了一枚硬幣的兩面。
![]()
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2025年對全國7省市8563名中小學生的調查顯示,超六成(61.7%)學生使用過AI,其中輔助完成作業是首要用途(71.0%)。與此同時,有兩成多未成年人存在“想依賴AI,不想自己思考”的惰性,兩成多傾向于“只和AI聊天,不愿與真人交流”。
這種依賴正在引發嚴重的后果。學者們將這種現象稱為“認知外包”——學習者將記憶、評估與決策等核心認知任務委托給AI,不再真正經歷理解、推演和判斷的核心過程。這種便捷性雖能解放認知資源,卻極易引發學生的決策惰性與基礎技能退化,導致“能力空心化”。全國青少年信息學奧林匹克競賽(NOI)主席杜子德以一句警醒之語引發深思:“如果學生只靠AI找答案,‘腦子會被短路’。”
![]()
華中科技大學創新教育與批判性思維研究中心首席專家董毓指出:“人工智能帶來巨大幫助的同時,會有自己的一些弱點和局限性。即使人工智能的回答是合適的、正確的,但如果盲目依靠它去得到答案,我們所需要的認知、解決問題能力和批判性思維都不會得到鍛煉。”AI解決問題靠的是概率,而非反映現實世界的因果推理,一味信任、依靠AI是不可取的。
更令人憂慮的是,缺乏科學引導的AI學習模式正在加劇這一問題。調查數據顯示,有22.8%的農村學生明確表示“想依賴AI思考,不想自己思考”,該比例較城市學生(17.7%)高出5.1個百分點。當思考過程被外包給AI,當批判性思維在算法的“高效”面前日漸鈍化,AI非但沒有成為教育的賦能者,反而成了思維能力的“絆腳石”。
![]()
有專家甚至提及國際報告的“逆弗林效應”——受技術成癮和“剪輯思維”影響,部分發達國家年輕一代平均智商出現下降趨勢。AI專家劉莫閑打了個生動的比方:“就像公共交通太發達了我們要去健身房一樣,以后可能還需要‘健腦房’。”
03
技術普惠背后的不平等加劇
AI教育最吊詭之處在于:它一邊被宣傳為“打破教育壁壘”的普惠工具,一邊卻在悄然拉大城鄉學生之間的差距。
當前,城鄉之間在AI設備的擁有率、使用頻率和功能理解上已出現明顯差距。城市未成年人在AI學習機等智能設備的普及率上顯著高于農村。農村學校不僅AI素養合格教師占比低,高性能設備與穩定網絡覆蓋也存在短板,難以支撐基礎AI教學場景落地。優質AI教育產品的付費模式進一步加劇了這種不平等。
![]()
正如中國社會科學院副研究員楊斌艷所言:“數字鴻溝背后往往是經濟鴻溝,接著會產生認知的鴻溝、能力的鴻溝。”當城市孩子已經熟練運用AI進行項目式學習、開展創意編程時,許多農村孩子甚至連穩定的網絡和設備都無法保障。這種差距不是簡單的“有沒有設備”,而是從工具接觸到認知理解、從使用頻率到思維方式的系統性差距。
《中小學生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指南(2025年版)》已明確了“AI的分學段差異化應用”原則,特別是在小學階段禁止學生獨自使用開放式內容生成功能。然而,政策層面的規范尚不足以彌合城鄉之間日益擴大的認知鴻溝。
當AI工具的獲取門檻越低,信息不對稱帶來的認知差距反而可能越大——有能力、有資源者可以更好地駕馭AI,而缺乏引導者則可能被AI“帶偏”。
AI教育的異化,是一場多重力量共同推動的“合謀”:培訓機構以升學焦慮為誘餌、靠信息差牟利;自媒體賬號大肆渲染“用AI雞娃”的奇效,背后暗藏清晰的商業利益訴求;家長在信息不對稱與認知偏差中被裹挾,忽視孩子的年齡特點與興趣愛好,盲目追求“早學早受益”。
![]()
羅博深在反思奧數異化時曾說:“過去數學競賽考查的是誰會思考,現在卻變成了誰會刷題。”如今,AI教育似乎正在重蹈覆轍——從培養思維的工具,變成制造焦慮的生意、替代思考的拐杖、加劇不平等的推手。
守住素養培育的初心,才能讓青少年更加從容地走進人機協作的未來。AI教育的真正價值,不在于讓孩子“贏在起跑線”,而在于幫助他們建立與智能時代共處的能力——那是一種既善用工具、又不被工具馴化的能力。別讓“AI起跑線”,成為新的起跑焦慮。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