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號棚的門被一腳踹開。
李永發把工作服摔在我面前,滴著泥水的手套砸在我腳邊,濺起一片泥點子。
“李老板,你讓個娃娃騎在我頭上拉屎,這活我干不了?!?/p>
身后十幾個人,齊刷刷地把手套摘了。
我沒說話,擰開水龍頭沖了半天手。
水嘩嘩響著,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我。
“行。”我說,“你們走,苗我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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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我還以為跟往常一樣。
六點起來,去大棚里轉一圈。永發叔已經帶著人在八號棚忙活了,看見我進來,頭也沒抬。
我蹲下看了看苗。新苗長得不錯,桿粗葉綠,再有個把月就能掛果。
“叔,許技師說這批苗氮肥得控一控,不然光長葉子不長果。”
我把許昆琦的原話轉達給他。
永發叔手里的鋤頭往地上一磕,直起腰看我。
“控什么控?我種了二十年西紅柿,還用他教?”
他嗓門大,棚里的人都抬起頭往這邊看。
我沒吭聲。許昆琦是農學院畢業的,我花一個月工資請來的技術員。永發叔是老師傅,我爹那輩就在地里干活。兩個人從第一天就不對付。
許昆琦說永發叔施肥全憑手感,一畝地得比標準用量多一半。永發叔說許昆琦就會紙上談兵,連鋤頭都拿不穩。
夾在中間的是我。
我出了棚,看見許昆琦蹲在路邊,手里拿著記錄本,一筆一劃地記東西。
“李哥。”他站起來,“八號棚的水肥我得調一下,你讓永發叔按我的方案來。”
“方案我看過?!蔽艺f,“你那個用量太少了,永發叔不放心?!?/p>
“少?”許昆琦急了,“我給的量是標準值的上限,他那個量都超一倍了,肥力浪費不說,還容易燒根?!?/p>
“他種了二十年?!?/p>
“二十年不代表不會錯?!?/p>
我沒接話。
許昆琦掏出手機,給我看幾張照片。是其他種植戶的棚,按他的配方種的苗,長勢確實好。
“李哥,你請我來,不就是想換條路嗎?”
他問住我了。
確實,我種了十來年西紅柿,年年都被壓價。好的時候一塊五,不好的時候八毛。農資漲,人工漲,就收購價不漲。
我想換個種法。
許昆琦提出有機種植方案的時候,我猶豫了三天。成本高,風險大,周期長。但要是成了,能賣上價。
我咬咬牙,同意了。
可我忘了,這地里不只有我一個說了算。
中午回去吃飯,我爹坐在門口剝豆子。
“聽說你跟永發杠上了?”
“沒有?!?/p>
“沒有才怪。”他把豆子扔進盆里,“你那個大學生,我瞧著也不靠譜。白白嫩嫩的,哪像是種地的料?”
“爹,人家是技術員。”
“技術員也不能不聽老人言?!?/p>
我沒再說話。
下午我去八號棚,看見永發叔正在起壟。他挖了幾鋤頭,蹲下去抓了把土,在手里捏了捏。
“這土太干。”他站起來,“得澆。”
“許技師說下午再澆,現在溫度高,澆了悶根?!?/p>
“他懂個屁。”
永發叔擰開水管,嘩嘩地澆起來。
我張了張嘴,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
晚上許昆琦回來看見澆過的地,臉色變了。
“誰澆的?”
“永發叔?!?/p>
“這地現在不能澆?!彼延涗洷舅ぴ谧雷由希拔腋f過,今天有高溫預警,澆水肯定會燒根?!?/p>
“已經澆了。”
“那批苗廢了。”
我以為他夸張。結果第二天一早,我去八號棚一看,靠門口那一排苗葉子全耷拉了,有的直接黃了。
永發叔也在,蹲在地頭抽煙,看見我過來,把煙掐了。
“昨天太陽太毒?!?/p>
我蹲下去揪了一片黃葉子,搓了搓。
“許技師說,是肥燒了。”
“他懂什么?!?/p>
“叔。”我站起來,“下批苗,能不能按他的方案來?”
永發叔看著我,沒說話。
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走了。
02
接下來幾天,氣氛怪得很。
永發叔不跟我說話了。以前他來地里,總會扯著嗓子跟我聊幾句,現在看見我就繞開。
工人也分了兩撥。一撥跟著永發叔干活,一撥聽許昆琦指揮。
我那幾棚苗,有的按許昆琦的方案種,有的還是永發叔的老法子。我夾在中間,兩頭不是人。
那天下午,我去八號棚看那批被水澆壞的苗。
永發叔正帶著人清理,拔出來的苗堆在路邊,根上粘著干泥巴。
許昆琦蹲在旁邊,拿尺子量了量苗的高度,又在記錄本上寫了幾個字。
永發叔看他的眼神,恨不得把他吃了。
“你再拍馬屁也沒用。”永發叔站起來,沖著許昆琦說,“這地里的活,不是看幾張紙就能干的?!?/p>
許昆琦沒抬頭,繼續在本子上寫著。
“我跟你說話呢。”
“聽到了。”許昆琦站起來,“這批苗出事,不是因為天氣,是水肥沒控住?!?/p>
永發叔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你再說一遍?!?/p>
“我說,你的水肥管理有問題。”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過來。
永發叔的手攥緊了鋤頭把,指節發白。
“你一個白面書生,敢在這跟我叫板?”
“我不敢跟你叫板?!痹S昆琦聲音不大,但很穩,“我只跟數據叫板?!?/p>
他把記錄本翻開,指著上面畫的表格。
“我的配方,每株苗的氮磷鉀配比是3:1:2。你按你的方法,氮肥用量翻了兩倍半?!?/p>
“種地不是算賬?!?/p>
“但結果不會騙人?!痹S昆琦指了指路邊堆起來的死苗,“這批苗,死了三成?!?/p>
永發叔的臉白了。
我趕緊走過去,想把兩人拉開。
“行了,都少說兩句。”
但永發叔沒動。他盯著許昆琦,忽然笑了。
“李家娃子。”他轉過來看我,“你要聽他的,這活我干不了。”
“叔,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指著許昆琦,“讓他來管我?”
“誰都不管誰?!蔽艺f,“咱們都是為了把地種好?!?/p>
“種好?”永發叔點頭,“好,你讓他來種。”
他把手套摘了,往地上一摔。
“我倒要看看,他這個技術,能種出個什么來?!?/p>
說完他走了,留下我一個人站在棚里。
許昆琦蹲下去,把地上的死苗撿起來看了看。
“李哥,這批土也要處理一下?!?/p>
“怎么處理?”
“換土?!彼f,“水肥失衡,土里的鹽分超標了,不能再種。”
我看著那幾排苗,心里沉甸甸的。
換土,又是一筆錢。
但事情已經到這步了,回不了頭了。
我讓他去辦,換土的錢我出。
換了兩天土,工人們嘴上不說,心里都有意見。有人傳話給我,說永發叔在村里放話,說我把地交給一個毛頭小子折騰,遲早把老本賠光。
我爹也聽到了這些風言風語。
那天吃飯,他摔了筷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
“種地?!?/p>
“種地有你這么種的嗎?”他看著我,“好好的苗不要,非要換什么新品種。永發種了二十年,還不如你那個大學生?”
“爹,不一樣。”
“有什么不一樣?”
我沒辦法跟他解釋。種地的理念不同,說再多也沒用。
許昆琦倒是沒受影響。他每天天不亮就來棚里,一個人蹲在地頭看土,看苗,看水肥系統。
晚上我過去看,他一個人坐在棚邊,手里端著碗泡面。
“回去吃?!?/p>
“沒事。”
“家里有飯?!?/p>
他笑了笑,沒說話。
我坐下來,跟他一起看著棚里的補光燈。
“李哥。”他忽然開口,“你信我嗎?”
“信?!?/p>
“那這棚苗,讓我全權處理。”
“你處理?!?/p>
他沒再說什么,埋頭把泡面吃完。
第二天一早,永發叔來了。他沒進棚,站在門口看了看。
許昆琦正在換苗,把之前永發叔種的那批苗全拔了。
永發叔的臉色,黑得像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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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我在地頭摘豆角,忽然看見幾個人急急忙忙往大棚那邊跑。
我心里咯噔一下,扔下籃子就跟著跑。
到了大棚門口,我看見永發叔帶著十幾個人,黑壓壓地站在棚前。
許昆琦站在大棚里,手里拿著記錄本。
“怎么回事?”
永發叔轉過來看著我。
“李老板,你今天給句痛快話?!?/p>
“什么話?”
“讓他走。”他指著許昆琦,“或者我們走。”
我心里一緊。
“叔,有話好好說?!?/p>
“沒話好說了?!彼f,“你讓他在我們頭上指手畫腳,這活沒法干?!?/p>
身后的工人都在看我。有人低著頭,有人盯著地面,有人偷瞄我一眼又躲開。
“大家跟我干了好幾年,我不想讓大家走。”
“那我們也不想干受氣。”
我看向許昆琦。
他站在棚里,看著我,沒有躲。
“叔。”我說,“我再想想。”
“不用想了。今天出個結果。”
晚上的時候,我去找永發叔。
他坐在家門口喝茶,看見我來了,也沒讓座。
“叔,我給你加兩成工錢,你帶著大家安心干。”
“加錢不要,我要他走?!?/p>
“他是技術員。”
“什么技術員?”永發叔冷笑,“他那點東西,糊弄你們這些外行還行。”
“叔……”
“別叫我叔。”他把杯子放下,“李國棟,你聽著。我在這地里干了十二年,你爹都沒這么跟我說話。你請個娃娃來教我種地,打我的臉是吧?”
“我沒那個意思。”
“沒那個意思就讓他滾?!?/p>
我沉默了。
我想到了許昆琦說的話,想到了他最完美的配方,想到了他一個人蹲在大棚里啃泡面的樣子。
“叔?!蔽艺f,“對不起?!?/p>
永發叔看著我,忽然笑了。
“行,你選了他?!?/p>
我沒說話。
第二天早上,永發叔帶著十幾個人堵在八號棚門口。
他穿著那件沾滿泥點的工作服,站在最前面。
“李老板,我們來拿工錢?!?/p>
“還沒到發工資的時候?!?/p>
“那我們不干了?!彼压ぷ鞣撓聛?,摔在地上,“你找別人干吧?!?/p>
身后的人也開始脫工作服。一件一件,堆在地上。
“老張,你也走?”
老張低著頭,沒看我。他把手套疊好,放在工作服上面。
“國棟,給句痛快話。”永發叔看著我,“留我,還是留他?”
棚里一片安靜。
我聽見補光燈嗡嗡的聲音。
“我不攔著?!蔽艺f,“要走你們走。”
永發叔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
“好,好。”他連說了兩個好,“你記住今天的話。”
說完他轉身就走。身后的人跟上去,有人回頭看,有人目不斜視。
我站在棚門口,看著他們越走越遠。
許昆琦從棚里走出來,站在我旁邊。
“李哥。”
“沒事?!蔽艺f,“你該干嘛干嘛。”
他點點頭,回去繼續干活。
我蹲在地上,看著那堆工作服。
半天沒動。
04
當天我就把所有人的工錢結了。
永發叔沒來,讓老張來拿的。老張站在門口,接過錢,數都沒數就揣兜里。
“國棟,你別怪我們。”
“不怪?!?/p>
“永發叔干這么多年,有這個脾氣?!?/p>
“我知道。”
“那你這棚……”
“我另外找人?!?/p>
老張張了張嘴,最后什么都沒說,走了。
晚上我回到地里,看著那幾排大棚。
八號棚的苗還沒換完,許昆琦一個人在棚里忙活。
我走過去,接過他手里的鋤頭。
“明天找人?!?/p>
“我學生有幾個?!痹S昆琦擦了擦汗,“技術沒問題,就是沒經驗?!?/p>
“沒經驗可以學。”
“那這批苗……”
我看著地上那些被永發叔種下去的苗,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全拔了?!?/p>
許昆琦愣了一下。
“都拔?”
“都拔。”我說,“重新種。”
“那成本……”
“算我的。”
他開始動手拔苗。我跟著一起干,兩個人在地里忙活到半夜。
月亮升起來,照在大棚頂上,銀白一片。
我爹不知道什么時候來了,站在門口看著我們。
“敗家子?!?/p>
他罵了一句,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停住。
“明天你娘做紅燒肉,回來吃?!?/p>
我鼻子忽然有點酸。
第二天,許昆琦帶著五個學生來了。
五個年輕人,穿著干凈的白球鞋,站在大棚門口,看著滿地的西紅柿苗。
“這是你們的第一課。”許昆琦說,“種地,先學會拔苗?!?/p>
五個人面面相覷,但還是蹲下去跟著拔。
我站在旁邊看著,心里五味雜陳。
永發叔在村里放話,說我瘋了,把好好的苗全拔了。
村里人路過,都要伸頭看一眼。
“國棟,你家苗都拔了?”
“嗯?!?/p>
“種什么新品種?”
“能行嗎?”
“試試?!?/p>
他們笑著走了。
我蹲在地頭抽煙,一根接一根。
許昆琦拔完一排苗,走過來坐在地上。
“李哥,我查了一下冷庫,之前還留了一批苗?!?/p>
“在哪?”
“隔壁鎮?!?/p>
“明天去拉。”
那批苗是我之前讓他留下的,一直凍著。本來是怕出事留一手,現在正好用上。
第二天一早,我倆開著三輪車去隔壁鎮。
路上碰見了永發叔。
他開著他的小三輪,車廂里拉著滿滿一車西紅柿苗,已經有一尺高了。
兩輛車在村道擦肩而過。
他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
誰都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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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批苗拉回來后,許昆琦帶著五個人開始種。
種地不容易,尤其是技術活。
許昆琦先測了土,又調了水肥,然后把每株苗的株距、行距全標出來。
他讓學生用鋼尺量,一株一株地種。
“你這比繡花還慢?!蔽艺f。
“慢才穩。”許昆琦頭也不抬,“這批苗以后要賣高價,現在不能省功。”
我讓他弄著,自己去鎮上拉化肥。
到鎮上的農資店,碰見老張。
老張看見我,臉一下子就紅了。
“國棟,你也來買貨?”
“你那邊……怎么樣?”
“還行?!?/p>
“那……”
“老張。”我放下化肥袋子,“你要是想回來,隨時回來。”
老張低下頭,沒接話。
我知道他回不來了。永發叔在村里喊了話,說誰跟我干就是跟他過不去。
這些年永發叔在村里有威望,沒人敢得罪他。
我拎著化肥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路過永發叔家的地。遠遠看去,那五十畝西紅柿苗長勢很好,綠油油的一片。
小偉在地里忙著,看見我的三輪車,直起腰看了看。
我沒停車。
回到大棚,許昆琦已經在棚里忙活了。
他把苗種下去后,又重新調了水肥配比。
“這批苗,每天澆水量控制在300毫升以內?!彼f,“水多了容易爛根?!?/p>
“知道了。”
“還有,溫度控制必須穩定?!?/p>
“空調裝好了?!?/p>
“不夠,要再加兩排風扇。”
“明天裝?!?/p>
他說什么我干什么。錢花了就花了,地不能廢。
我爹來看了幾次,每次都皺著眉,但不說話了。
他知道說什么都沒用。
我大概算了一下賬,那批苗成本快二十萬了。還不算人工、水肥、電費。
要是一天不結果,我就得往上賠。
許昆琦倒是樂觀。
“李哥,你放心,這批有機西紅柿,錯不了。”
“你怎么知道?”
“我有數據。”
他說得斬釘截鐵,但我心里沒底。
永發叔那邊的普通苗,成本低,長得快,再過一個月就能上市。
我的有機苗,光是有機肥就得用最好的,生長期還長。
要是沒人認,就全砸手里了。
我開始睡不好。
凌晨三四點,一個人坐在地頭的石頭上,看著大棚里的補光燈。
燈是紫紅色的,照在大棚頂上,像一片詭異的反光。
許昆琦有時候也起來。
“你也睡不著?”
“嗯?!彼自谖遗赃叄跋胧裁茨??”
“想賣不出去怎么辦?!?/p>
“賣得出去?!?/p>
“因為東西好?!彼f,“好東西總會有人認?!?/p>
我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忽然覺得他比我還倔。
“你爹媽知道你在這干嗎?”
“知道。”
“他們說什么?”
“讓我好好干?!?/p>
我沒再問了。
06
一個月后,西紅柿掛果了。
很小,青色的,藏在葉子下面。
許昆琦每天都去數,從一顆數到幾十顆,再數到幾百顆。
“長勢正常。”
“能賣嗎?”
“再等等?!?/p>
又等了半個月,西紅柿開始變色。
先是變白,然后變粉,最后變成漂亮的紅色。
個頭不大,但顏色很好,聞起來有股清香味。
我摘了一顆,擦了擦咬了一口。
那味道一下子讓我想起了小時候。
夏天,還沒吃早飯就被奶奶叫起來,去地頭摘一顆熱乎乎的西紅柿,咬一口,滿嘴都是甜和酸。
這些年種出來的西紅柿,都沒那個味道了。
但這顆有。
“怎么樣?”許昆琦眼巴巴地看著我。
“好吃?!?/p>
他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笑得那么開心。
接下來三天,我帶著樣品去縣城推銷。
先去了菜市場。
菜販子看了一眼,搖頭:“你這太小了,不好賣?!?/p>
“你嘗嘗?!?/p>
“不嘗,賣相不好。”
又去了超市。
采購員拿起來看了看,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這是新品種?”
“有機的?!?/p>
“有機的?”采購員笑了,“你這有認證嗎?”
“有?!?/p>
我把檢測報告遞過去。
采購員看完報告,臉色變了變。
“這指標不錯。”
“當然。”
“什么價?”
“十五塊一斤?!?/p>
采購員臉上的笑一下子收了。
“你開玩笑?”
“沒開玩笑?!?/p>
“市面上一塊五。”
“那是普通貨?!?/p>
“你這價太離譜?!?/p>
“東西不一樣?!?/p>
采購員把西紅柿放回去,搖搖頭,走了。
我站在超市門口,拎著那袋子樣品,半天沒動。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越來越冷。
東西好有什么用,沒人認。
我把車停在路邊,抽了一根煙。
許昆琦的電話打過來了。
“李哥,怎么樣?”
“不好?!?/p>
“沒人要?”
“嫌貴?!?/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明天我跟你去。”
第二天,我倆一起去縣城。
又跑了幾家超市,結果一樣。
“東西不錯,但價太高?!?/p>
“你先試銷?!?/p>
“試銷?賣不完怎么辦?”
“賣不完我拉回來?!?/p>
“不干?!?/p>
一整天,一單都沒談成。
我跟許昆琦坐在縣城的街邊,一人端著一碗面。
“我是不是錯了?”
“沒有。”許昆琦放下筷子,“是渠道不對。”
“什么渠道?”
“高端渠道?!?/p>
他說,像這種有機西紅柿,普通菜市場不好賣,超市也難。
但那些專門做高品質蔬菜的平臺,他們會要。
“你認識?”
“認識一個。”
第二天,他帶我去了縣城一個高檔小區旁邊的小超市。
店面不大,但貨架上的東西都很貴。一瓶礦泉水賣八塊,一把小蔥賣五塊。
店老板姓王,四十多歲,看起來很好說話。
許昆琦把樣品遞過去。
王老板看了看顏色,聞了聞,然后又仔細看了看檢測報告。
“這是你們種的?”
“是。”
“產量多少?”
“一個棚,一茬大概兩千多斤?!?/p>
王老板想了想,伸出一只手。
“十塊?!?/p>
“十五。”
“十一。”
“十四?!?/p>
“十二?!蓖趵习逭f,“不能再高了。先試一茬,賣得好再加價?!?/p>
我看了看許昆琦。
他沖我點頭。
“行?!?/p>
那是我賣出第一批有機西紅柿。
十二塊一斤,三百斤。
當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不是高興,是緊張。
要是賣不出去,下一批就不知道怎么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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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三天后,王老板的電話打過來了。
“你那西紅柿還有多少?”
“棚里還有兩千多斤。”
“我要一千斤。”
我愣住了。
“一……一千斤?”
“對,一千斤?!蓖趵习逶陔娫捓镎f,“你那西紅柿有人吃了覺得好,介紹給朋友,朋友又介紹給朋友,這兩天來店里問的人特別多。”
“那我給你送過去?!?/p>
“送過來吧,價格還按十二塊。”
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愣了半分鐘。
許昆琦從棚里探出頭來。
“怎么了?”
“他要一千斤?!?/p>
他也愣住了。
“一千斤?”
我倆對視了一眼,然后同時笑出來。
那一天,我倆加雇了兩個人,摘了一天的西紅柿。
下午送去縣城,王老板收了貨,當場付了錢。
一萬二千塊,現金,一沓一塊的。
“下周還要?!蓖趵习逭f。
“要多少?”
“多多益善?!?/p>
回到大棚,我坐在板房里,把那沓錢數了一遍又一遍。
不是沒見過錢,但這是第一批。
我爹站在門口,看了半天。
“賣了?”
“賣了。”
“多少錢?”
“十二塊一斤?!?/p>
他沒說話。沉默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了一半,忽然停住。
“這個價……還不錯?!?/p>
我鼻子一酸。
第二天,我把剩下的西紅柿全摘了,送去其他幾個小區周邊的精品店。
一家一家談,一家一家送貨。
三天內,兩千多斤西紅柿賣完了。
賬上多了兩萬多塊。
許昆琦站在大棚里,看著光禿禿的苗架子。
“下一茬還有多久?”
“一個月。”
“行,夠?!?/p>
他又去調水肥,開始準備下一批苗。
村里的風向也開始變了。
起初是有人路過,伸頭看看,問我“你那西紅柿真能賣十二塊?”
后來是有熟人找過來,問我“能不能勻點給我,我也去試試”。
再后來,有人直接開車進村,打聽著我的大棚,要買西紅柿。
王老板那邊更是天天打電話,追著我要貨。
但棚里沒有熟的了,只能等。
等待的那二十多天,我天天蹲在地頭看著那些青色的小果。
期間老張來了。
他站在大棚門口,猶豫了半天,才開口。
“國棟,你那邊還缺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