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01章
那塊表是我蹲下來系鞋帶才看見的。
地面是老舊的水泥地坪,裂縫里積著泥灰,表就躺在一條縫旁邊,表盤朝下,表帶斷了一截,像是被人踩過又滑開。
我撿起來,掂了掂,沉甸甸的,不像是塑料。
翻過來一看,表盤上的字我不認識,但那種金屬質感和刻度盤的做工,讓我一下子停住了。
我把表揣進口袋,發動車,先去收了那輛客戶的二手帕薩特,把手續辦完,坐回駕駛位才把表摸出來,打電話給我妹。
"曉燕,你幫我查一下,百達翡麗,表盤上有個Ref.2499,大概是什么年代的,值多少錢。"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哪來的百達翡麗?"
"路上撿的,菜市場旁邊停車場。"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是鍵盤聲。
過了將近三分鐘,沈曉燕的聲音有點變調:"哥,你說的這個型號,1960年代的,市場估價……
大概三百萬。
我沒說話。
"三百萬,你懂嗎,哥?"
她的聲音拔高了一截,"你別亂動,先把它放好,這個東西不能隨便揣兜里的。"
我低頭看了看裝表的外套口袋,把表又掏出來,包在副駕駛的抹布里。
回到車行已經是下午兩點多。
我坐在辦公室里,把表擺在桌上盯著看。
表面有幾道細小的劃痕,不深,像是在地上磕碰時留下的,表背面倒是干凈,我用拇指擦了擦——有字,鐫刻進去的,字體工整,一共六個字。
沈曉燕下班后趕過來,湊近表背念出聲:"廷川吾兒·父留。"
她抬頭看我:"這是傳家的東西。"
我沒接話。
她說的沒錯,但這幾個字讓我心里有點說不出來的感覺,不是值不值錢的問題。
尋物啟事是我們在附近電線桿上找到的,一張A4紙,寫著手表遺失的大概位置和聯系方式,沒有署名,只有一個座機號。
沈曉燕替我打過去,對方接了,說了一句"知道了",讓我第二天上午把表帶過去,留了一個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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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地址在省城新區,一棟沒有招牌的寫字樓,進去之后有人在大堂等我。
電梯直接上了十八層。
我被領進一間朝南的辦公室,里面沒有什么多余的陳設,書架上是成排的文件夾,墻上掛著一幅字,我掃了一眼,八個字寫得很大——"事未盡,人先安"。
落款我沒來得及細看,因為里面坐著一個人,頭也沒抬,正在翻一份文件。
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先開口。
領我進來的人退出去,把門帶上了。
我等了大約半分鐘,那人才把文件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他年紀不輕了,頭發白了大半,但坐姿很直,眼神里有種東西讓我說不上來,不是傲氣,是那種長年見過太多事情之后沉下來的平靜。
我把表從口袋里取出來,放到他桌上。
"在停車場撿到的,應該是您的。"
他低頭看了看表,伸手拿起來,翻了個面,握在掌心里,手指沒動,就那么攥著,停了大概有三四秒。
然后他把表放進西裝內袋,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不是看臉,我感覺他的視線往下移,落在某個地方,停了一會兒。
我當時沒多想,以為他在看桌面,后來走出樓道才想起來,他的視線大概是落在我腳上的。
我那天穿的是一雙舊皮鞋,鞋頭的位置補過,手工補的,縫線有點粗,跟這棟樓里進進出出的人比起來,格格不入。
我在他視線里站了差不多三分鐘,他沒有說謝謝,沒有問我叫什么,最后只說了一句話。
"收到了。"
然后他低下頭,重新拿起那份文件。
旁邊的門開了,剛才那個人走進來,朝我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就這么被送出去了。
下樓的路上,我一直盯著電梯門,腦子里轉的是那三個字——收到了。
不是謝謝,不是辛苦了,是收到了,像是收了一份快遞。
沈曉燕在樓下等我,看見我臉色就知道不對:"怎么了?"
"給還了。"
"人家說什么了?"
"說收到了。"
她沉默了兩秒,突然笑出聲來,笑完又停下,臉上浮出一種哭笑不得的表情:"哥,三百萬。
他就說了三個字?
我沒吭聲,走向停好的車。
"不是說讓你去要錢,但是……"
她跟上來,聲音壓低了幾度,"哪怕說句謝謝呢?
你大老遠把東西送過來,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開了車門,坐進去,把安全帶扣上。
"東西是人家的,還回去是應該的。"
沈曉燕站在副駕駛門口,看著我,嘴巴動了動,最終沒再說什么,拉開門坐進來。
車發動,駛出停車場,省城的下午有點堵,我跟著前車走走停停。
沈曉燕靠在座椅上,過了好一會兒,悶聲說了一句:"虧大了。"
我沒有接話,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
路邊有家修鞋的攤子,一個老頭彎著腰在敲釘子,我瞥了一眼,想起那雙打了補丁的皮鞋,想起那個男人的視線在我腳上停留的那幾秒鐘。
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第二天,第三天,我照常開店,照常收車評估,什么都沒發生。
不料第三天快打烊的時候,接連來了兩撥問價的客戶,問的車型一個比一個冷門,問的問題一個比一個細,問完就走,一輛沒談成。
我送走最后那個人,站在卷簾門邊,總覺得哪里不對,但說不出來。
直到第四天一早,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了我車行門口。
第02章
那輛黑色商務車停得很穩,引擎聲一熄,整條街都安靜了一秒。
我站在卷簾門邊,手里還拿著昨晚沒來得及換的評估夾,看著那輛車的車牌,腦子里轉了一圈,沒認出來。
省城的豪車我見得不少,這種掛著普通牌照、不帶任何標志的黑色商務,反倒讓我有點說不清楚的感覺,像是什么東西壓在胸口,不重,但一直在那里。
后排車門先開。
下來的是個女人,四十出頭,黑西裝,頭發梳得一根不亂,手里提著一個深色公文包,側面貼著一小塊紅色的封簽,顏色很正,不像快遞標簽,更不像普通公司的文件袋。
她掃了一眼我的招牌,再看了一眼我,點了下頭,沒說話。
前排副駕駛跟著下來一個男人,我認出來了。
是顧廷川。
他穿了件深灰的薄外套,比那天在辦公室見到的時候看著更瘦一些,但站在那里,腰背是直的,步子也穩,沒有半分上了年紀的散漫。
他沒戴帽子,頭發已經全白了,在上午的光里顯得很清晰。
我沒動。
他朝我走過來,走到距我兩步的地方停下,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評估夾,又看了一眼我腳上的鞋,就像那天在他辦公室里一樣,目光在那里停了一兩秒,才重新抬起來。
"沈先生。"
他開口,聲音不高,"進去說。"
不是問句。
我往旁邊讓了讓,把人讓進來。
沈曉燕就在這個時候從里間走出來,手里端著兩杯剛泡好的茶,看見顧廷川,腳步一頓,茶水差點灑出來。
她把杯子放到前臺,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自然,可眼睛一直往那個公文包上瞟。
我們沒有多少可以招待的地方。
車行里頭有張舊茶幾,兩把椅子,是我平時跟客戶談車的地方,桌面有點舊,漆面磕掉了一塊。
顧廷川在椅子上坐下,沒看茶幾,也沒說什么,就看著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把公文包放到茶幾上,拉開拉鏈,從里面取出一疊文件,整整齊齊摞在桌面上。
我數了一下。
二十份。
每一份都裝在單獨的透明文件袋里,每個袋子右上角都有一個紅色的印章,字我沒認全,只看清楚了"顧氏"兩個字,以及下面一行很小的編號。
這疊文件擺滿了整張茶幾,壓住了茶幾邊緣磕掉漆的那一塊,看起來比整張茶幾本身還要正式。
沈曉燕站在我旁邊,沒說話,但我聽見她呼吸停了一下。
顧廷川這時候才開口,語氣平,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想了很久、現在只是例行通知的事:
"幫我簽了這二十份東西,我保你拿拿穩穩吃下一家公司。"
我沒聽懂。
不是字面上沒聽懂,是他說完之后,我腦子里轉了一圈,找不到一個合理的位置安放這句話。
我撿了個表,還回去,他冷冷說了句"收到了"把我打發走,然后第四天,他坐在我的舊茶幾前面,把二十份文件擺在我面前,告訴我簽了這些,我就能"吃下一家公司"。
這句話從哪里開始到哪里結束,我都沒理清楚。
沈曉燕先動了,她低下頭,湊近那疊文件,眼睛沿著透明袋子的邊緣往里看,沒有去碰,但看得很認真。
她看著看著,抬頭看了我一眼,表情我沒讀出來,只看出她嘴角動了動,把話咽回去了。
顧廷川等了一會兒,沒有催。
我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來,看著那二十份文件,說:"顧總,我聽不明白。"
他點了下頭,像是這個回答在他預料之內。
"不急,"他說,"有些事要從頭說。"
他停頓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他,幾乎注意不到。
那一兩秒里,他的視線落到茶幾角落,沒有焦點,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遠的事情,又很快收回來。
"這二十份,"他說,"不是你想的那種東西。"
我沒有接話。
那個女人站在茶幾旁邊,姿態和剛進門時一模一樣,公文包搭在她手臂上,側面那塊紅色封簽在車行的燈光下顯得有點扎眼。
沈曉燕的目光在那塊封簽上停了一下,很快移開,但我知道她記住了。
顧廷川把手放在膝蓋上,看著我,說:
"你這個人,我查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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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你這個人,我查過了。"
顧廷川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起伏,沒有停頓,就跟說今天天氣還不錯一個意思。
我在椅子上坐直了一點。
他把兩只手疊在膝蓋上,繼續說:"三年前開的車行,之前在一家評估公司做了六年,沒有訴訟記錄,沒有債務糾紛,跟顧氏沒有任何交集。"
他說的每一條都是真的。
我沒有插話。
"我不是來道謝的。"
他說。
這句話把我釘在椅背上。
沈曉燕站在茶幾旁邊,手壓在大腿上,動都沒動。
她那雙眼睛在顧廷川臉上轉了一圈,又移到林秀珍手里還沒完全放下的那疊文件上,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林秀珍把公文包放到茶幾旁邊的地上,然后彎腰,把那二十份文件整整齊齊擺上了茶幾。
不是隨手一放,是對齊了邊角,橫平豎直,像擺一件需要鄭重對待的東西。
那疊文件壓在茶幾中央,封皮是深藍色,沒有多余的字,只有右上角一個編號。
公文包側面那塊紅色封簽在車行燈光下紅得很扎眼。
我看著那二十份文件,一時沒有說話。
顧廷川低頭看了一眼茶幾,然后抬起來,直接看著我,說:
"幫我簽了這二十份東西,我保你拿拿穩穩吃下一家公司。"
我聽完這句話,腦子里有一截是空的。
不是道謝,不是解釋,開口就是這個。
我看著那摞文件,又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和第一次見面時沒什么兩樣,不急,不軟,就是等著我反應。
我說:"顧總,您說的'一家公司',是這二十份里的哪一份?"
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對這個問題有點意外,但也只是一下。
"不是二十份,"他說,"是兩份。"
我沒說話,等他繼續。
他沒有立刻說,而是把視線落到茶幾上那疊文件。
他的右手抬了一下,食指輕輕點了一下最上面那份文件的角,然后停住了。
就在那一兩秒里,他說:"我父親走的時候,什么都沒留下,就留了那塊表。"
他說完,沒有繼續,也沒有看我。
車行里安靜得能聽見對面街上有人在卸貨,鐵板哐哐敲。
我沒有接話。
沈曉燕也沒有。
顧廷川把手收回去,重新疊在膝蓋上,像是那兩句話從來沒說過。
"秀珍,"他說,"說明一下。"
林秀珍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單頁清單,放到茶幾上,然后開口,語氣平穩,像是背過多少遍的東西:
"二十份文件,分三批。
第一批十二份,是顧總名下部分資產的內部重組文件,需要一個與顧氏沒有利益關聯的獨立第三方作為見證人在場簽字。
第二批六份,性質類似,涉及一個基金架構的調整,同樣需要見證人。
她停了一下,把清單往我這邊推了推。
"第三批,兩份,"她說,"是真實轉讓到沈先生名下的,涉及一家物流公司百分之十的股權,當前估值大約一百八十萬。"
沈曉燕的手在大腿上收緊了,我看見了,她自己可能沒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