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陽毒得很。
我叔蹲在馬路牙子上,手里攥著那張罰款單,黃澄澄的麥粒被風吹散了一地。
穿制服的人剛走,村主任鄧鑫還在旁邊站著,想說點什么,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嬸子從院子里沖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面粉,看見那張罰款單,眼睛一下就紅了。
“兩千塊?誰舉報的?站出來讓我看看!”
她的聲音尖得能劃破天,引得好幾個鄰居探頭往這邊看。
我叔沒吭聲,只是把罰款單疊了又疊,塞進褲兜里。
起身的時候,他腿僵了一下,就那么一個踉蹌,我趕緊扶住他。
他甩開我的手,轉身往院子里走,腳步沉得很。
我站在路邊,看見孫海明家的三輪車從遠處蹬過來,經過我家門口的時候,那人頭也沒抬,蹬車的腳卻頓了一下。
有些事,大家心里都明白。
可誰也沒想到,事情后來的發展,會比這張罰款單還要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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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今年二十八,在縣城一家建材店打工。
每年夏收,我都得請幾天假回來幫忙。叔叔羅長旺今年五十五,種了三十年地,腰都彎了。我爹走得早,這些年,叔叔跟親爹沒兩樣。
我回村那天是六月初六,日頭毒得很。
騎電動車到村口,遠遠就看見門口馬路上鋪了半條路的麥子,黃澄澄的,在太陽底下泛著光。
嬸子薛玉梅戴個草帽,手里拿著木锨,正來回翻著麥粒。
“小軍回來了。”嬸子看見我,臉上笑開了花,“你叔一大早就去地里了,說趁天好趕緊收了曬透。”
我把行李放屋里,換了雙膠鞋,也拿起把木锨去翻麥子。
麥粒曬得燙手,抓一把,能聞到那股子熟透了的香味。每年這個時候,整個村子都是這個味道,讓人心里踏實。
“叔呢?”我問嬸子。
“在屋里歇著呢,昨晚一宿沒睡好,怕曬不干趕上雨。”嬸子指了指院子,“你進去看看,讓他瞇一會兒。”
我推開院門,看見叔叔躺在竹椅上,手上搭著條濕毛巾,眼睛閉著,臉上曬得黝黑。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看了看我,又閉上了。
“回來了。”
“嗯,回來幫幾天忙。”
“行,今年麥子不錯。”
我搬了個凳子坐下,從兜里掏出煙遞給他一根。他接過去,就著我遞過去的火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叔,你瞇一會兒,我幫嬸子翻麥子。”
“嗯。”
我出去的時候,看見有輛電動車經過我們家門口,騎車的年輕人速度有點快,后輪壓到麥子上,猛地滑了一下。
年輕人罵了一聲,回頭看了一眼,騎著走了。
嬸子站起來,朝那人罵了一句:“趕著投胎啊!”
“嬸,咱們這么曬,真不礙事?”我問。
“有啥礙事的,村里人都這么曬,就咱們家門口這條路寬,好曬。你叔年年在這曬,也沒見誰說過啥。”嬸子說得理直氣壯。
我總覺得不太踏實,但也沒再說什么。
中午吃飯的時候,叔叔起來了,洗了把臉,坐在桌邊。嬸子端了一盆涼面,拌了蒜泥和黃瓜絲,香氣撲鼻。
“下午再翻一遍,明天估計就能收了。”叔叔邊吃邊說。
“叔,咱們曬麥子這事,要不要跟村里打聲招呼?”我還是不放心。
叔叔夾面條的手停了停,抬頭看了我一眼:“打啥招呼?又不是頭一年。”
“我聽說去年隔壁村有人因為曬麥子被罰了。”
“那是他們占了大路。”叔叔低頭吃面,“咱們這條路是村里的,車又不多,能有多大事。”
我沒再說什么。叔叔這個人,一輩子老實巴交,認死理。他覺得對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下午兩點,太陽曬得柏油路都在反光。
我跟著叔叔出門翻麥子,嬸子在家收拾。剛翻了沒幾下,遠處傳來摩托車的聲音。
我抬頭一看,是村主任鄧鑫的車。
他后面還跟著兩個人,穿著制服,戴著帽子,一看就不是本村的。
“老羅。”鄧鑫把摩托車停在路邊,臉上堆著笑,“忙著呢。”
叔叔直起腰,手里的木锨沒放下:“鄧主任,有事?”
“那個……有人舉報你占道曬麥。”鄧鑫搓著手,“說是影響交通,有人騎電動車摔了。”
叔叔的臉一下沉了。
“摔了?誰摔了?”他把木锨往地上一插,“在哪摔的?”
“這個……”鄧鑫支支吾吾,“我也說不清楚,他們來處理一下。”
那兩個穿制服的人走過來,其中一個拿出一個本子:“羅長旺是吧?根據村民舉報,你在村道上晾曬農作物,造成了交通安全隱患。按規定,需要處以罰款。”
叔叔沒說話,只是盯著那個人。
“罰多少?”我問。
那個人看了我一眼:“兩千。”
02
兩千塊。
這個數字就像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嬸子不知道什么時候出來了,站在門口,手里還拿著半根蔥。
“多少?”她的聲音一下就變了,“兩千?你們搶錢啊!”
“大姐,這是按規定辦事。”那個人面無表情。
“規定?誰規定的?村里曬麥子的人多了,你們怎么不去罰別人?就欺負我們老實人是不是?”嬸子沖過來,手指著那個人。
“嬸。”我趕緊拉住她。
鄧鑫在旁邊打圓場:“老羅,你看這個,有人摔了,確實不太好。村里也得給個交代……”
我叔蹲在地上,點了根煙,慢慢抽著。
煙灰掉在地上,被風吹散了。
“摔倒的人呢?”他突然問。
“啊?”
“我問你,摔倒的人呢?傷哪了?有事沒事?”我叔抬起頭,眼睛盯著鄧鑫。
鄧鑫的眼神閃躲了一下:“就是擦破點皮,沒什么大事。”
“沒什么大事,罰我兩千?”我叔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老羅,這是規矩……”
“規矩?”我叔站起來,拍了拍腿上的灰,“什么規矩?每年都有人在這曬麥子,就今年出了規矩?”
鄧鑫被他問住了,張了張嘴,最后還是嘆了口氣。
那兩個人還在等著,手里拿著票據本子。
“要么現在交,要么我們拉麥子走。”那個人說。
我聽到這話,火氣一下就上來了:“你們講不講理?”
“小伙子,我們也是按規定辦事。你叔的麥子占了半條路,有人騎電動車摔了,這事要真追究起來,可不光是罰款的問題。”那個人看著我,“你要是覺得不合理,可以去鎮上反映。”
我叔攔住了我,從褲兜里摸出手機:“小軍,你騎電動車去趟鎮上,從存折里取兩千塊錢。”
“叔……”
“去。”
我看著他,眼睛有點發酸。他沒看我,只是一直看著路上那些黃澄澄的麥粒。
我沒有辦法,只能騎著電動車去了鎮上。
農村信用社在鎮東頭,排隊取了錢,我騎著車往回趕。一路上,我心里憋著一股氣,不知道朝誰發。
回來的時候,我叔還蹲在地上,嬸子站在旁邊,眼圈紅紅的。
鄧鑫和那兩個人坐在樹蔭底下,抽著煙。
我把錢遞給那個人,他數了一下,開了一張收據,遞給我。
“以后曬麥子,別占著路。村東頭有塊空地,你們可以跟村里申請一下。”
我接過收據,沒說一句話。
那兩個人騎著摩托車走了,鄧鑫也上了車,臨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我叔,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沒說。
嬸子一屁股坐在門檻上,眼淚吧嗒吧嗒掉。
“兩千塊啊,得賣多少斤麥子才能掙回來?”
我叔沒說話,繼續翻那些麥子。
我走過去幫他,他看了我一眼,低聲說:“麥子濕了,明天得再曬曬。”
“叔,要不咱們把麥子收了吧,別曬了。”
“不收。”他頭也沒抬,“不曬干,怎么收倉?”
我看著我叔的背影,心里翻騰得厲害。他不是不懂怕,他只是舍不得那些麥子。
曬了一個下午,麥子終于收得差不多了。
我叔把麥子裝進袋子里,一袋一袋扛進院子,用塑料布蓋好。他的腰本來就不好,扛了幾袋就開始喘粗氣,但他沒停下來。
我過去幫他,他擺擺手:“我自己來。”
嬸子在灶臺上忙活,鍋鏟摔得乒乒乓乓響,嘴里還罵罵咧咧的。
“肯定是有人使壞,不然怎么早不罰晚不罰,偏偏今天就罰了?”
“行了。”我叔說了一句。
“行什么行?兩千塊啊!我喂一年雞都掙不回這兩千!”
我叔沒再說話,只是悶頭干活。
晚上吃飯的時候,三個人都沉默著。
飯桌上的菜還是那幾個菜,但誰也沒吃幾口。嬸子一直在抹眼淚,我叔悶頭扒飯,筷子夾菜的時候,手有點抖。
我看著他粗糙的手,指關節粗大,手指上全是裂口,心里說不出的難受。
吃完飯,我叔去院子里坐著抽煙。
我端了杯茶去給他,他在月光下沖我笑了笑:“沒事,你別擔心。”
“叔,你知道是誰舉報的嗎?”
他沒回答,只是看著天上的月亮,慢慢抽著煙。
煙頭的紅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滅。
“知道又怎么樣,不知道又怎么樣。”他最后說了這么一句。
我坐在他旁邊,沒再問了。
但我心里清楚,叔叔心里那根刺,已經扎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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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叔就去地里收麥子了。
今年的麥子長得不錯,穗頭沉甸甸的,風吹過來,晃出一片金黃。我叔在前面割,我在后面捆,嬸子負責裝車。
“今年收完這批,應該能賣個好價錢。”嬸子說。
我叔沒接話,只是彎著腰,一鐮一鐮地割著。
他的手很穩,每次落鐮都精準得很,不像我,割幾下就覺得手腕發酸。
農村人干活,沒有偷懶的說法。太陽曬著,汗順著脖子往下流,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黏糊糊的。
割到中午,我叔直起腰,用手錘了錘后背:“歇會兒。”
我們坐在田埂上,嬸子用三輪車帶了饅頭和咸菜,還有一壺涼白開。
我啃著饅頭,看著遠處的山,腦子里還在想著昨天的事。
“叔,你說那個人是真摔了,還是故意找事?”
我叔嚼著饅頭,沒說話。
“我問過鄧鑫,他說摔傷的是個年輕人,騎著電動車從咱們門口過,壓到麥子上滑倒了。”
“他就擦了破皮?”
“聽說是膝蓋破了,流了點血。”
“那罰兩千塊,也太重了吧。”我心里有火,“村里哪個路口沒有曬麥子的?就咱們挨罰?”
我叔還是沒說話,只是慢慢地嚼著饅頭。
回來的路上,迎面碰上了孫海明。
他開著小三輪,車上裝了幾袋化肥,看見我們,他臉上的表情有點不自然。
“老羅,收麥子呢?”他先開了口。
“嗯。”我叔應了一聲。
“今年的麥子不錯。”
“還行。”
兩人就這么搭了兩句話,然后各自走各自的路。
我回頭看了一眼孫海明的背影,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叔,你說會不會是他……”
“別亂說話。”我叔打斷了我,“沒證據的事,別瞎猜。”
我沒再說什么,但我注意到,我叔握著三輪車把手的手,指關節泛白了。
晚飯的時候,嬸子突然說:“我聽說,孫海明家的電動車前兩天摔過。”
我叔筷子頓了一下。
“他兒子騎著車,從咱們門口過,說地上的麥子太滑,摔了。”
“你怎么知道的?”
“剛才我去小賣部買鹽,聽見有人在說。”嬸子看著我叔,“你說,這事會不會是他舉報的?”
我叔沒說話,夾了口菜,慢慢地嚼著。
“要真是他,他這人怎么這樣啊?去年他修房子,你還幫了他好幾天忙,扛了三天水泥,一分錢沒要他的。”
“行了。”我叔放下筷子,“別說了。”
“我就要說!你不為自己想,也得為這個家想想。兩千塊,咱得賣多少斤麥子才能掙回來?”
我叔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去了。
我知道,他心里比誰都清楚。
接下來的幾天,我叔一直悶悶不樂。
他干活還是那么賣力,但不再像以前那樣,干完活還哼兩句小曲。吃飯的時候也沉默,吃完就去院子里坐著,抽著煙,看著天。
我心里著急,但也不知道該怎么勸他。
有些話,說破了沒用。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從外面回來,看見我叔站在院子里,手里拿著那張罰款單。
月光很亮,照在他的臉上,表情看不真切。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把罰款單疊好,塞進抽屜里。
“叔。”
他轉過身,看見我站在門口,有點慌亂。
“你還沒睡?”
“你怎么還不睡?”
他笑了笑:“睡不著。”
我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叔,要不我去找找鄧鑫,問問這事到底是誰舉報的。”
“找著了又能咋樣?”他看著我,“難道還能讓人家把錢退回來?”
“至少得知道是誰干的。”
“知道是誰干的,心里反倒更堵。”他嘆了口氣,“小軍,人活一輩子,有些事放不下也得放。”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皺紋很深,像刀刻的一樣。
我突然覺得,我叔老了。
04
麥子收完了,曬干了,也入了倉。
我叔收拾脫粒機的時候,把每個零件都擦得干干凈凈,該上油的地方上油,該緊的螺絲緊了緊。
“這個機器,可是咱們村最好的。”他跟我說,“當年買回來的時候,花了一千多塊。”
“現在也值不少錢吧?”
“值錢不值錢不知道,但好用。”他拍了拍機器,“村里誰家有壞了不好使的,都來借我這個。”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里有一絲得意。
我嬸子從屋里出來,聽見這話,哼了一聲:“好用有啥用?還不是遭人惦記。”
我叔沒接話,繼續擦著機器。
嬸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叔,最后還是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收完麥子第三天,鄧鑫來了。
他騎著他那輛摩托車,停在我家門口,還沒進門就開始笑。
“老羅,在家嗎?”
我叔在院子里磨鐮刀,聽見聲音抬起頭。
“鄧主任,有事?”
“沒事沒事,就是過來看看。”鄧鑫把一個塑料袋放在桌上,“買了點水果,給嫂子嘗嘗。”
嬸子走出來,看著那袋水果,臉色不太好看:“鄧主任,你這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就是來看看老羅。”鄧鑫訕笑著,“罰款那事,我也沒辦法,是上面的規定……”
“上面的規定跟我有啥關系?”嬸子的聲音不依不饒,“你們就欺負老實人。”
“嫂子,你這說的哪里話……”
“行了。”我叔打斷他們,“鄧主任,有什么事你就直說。”
鄧鑫看了看我叔,又看了看我嬸,搓了搓手:“那個……脫粒機這幾天有空沒?”
我叔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有事?”
“那個……有人想借用一下。”
“誰?”
鄧鑫猶豫了一下:“就是那個……你也知道,村里就你家的好使,其他人的都不太好用。”
“我問你誰要借。”我叔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鄧鑫臉上有點掛不住:“這個……我就是幫別人問問。”
我叔把手里的鐮刀放下,站了起來。他比鄧鑫矮半個頭,但站在那的時候,氣勢一點都不差。
“幫誰問的,就讓誰來。”
鄧鑫愣住了:“老羅,這……”
“我說得不夠清楚?”我叔看著他,“幫誰問的,就讓誰來說。”
鄧鑫張了張嘴,最后嘆了口氣:“行,我明白了。”
他走了之后,嬸子問我叔:“你說的是誰?”
“能是誰。”我叔拿起鐮刀,繼續磨著。
“孫海明?”
我叔沒說話,但那就是默認了。
嬸子的臉色變了:“他還好意思來借?他舉報咱的時候怎么沒想到今天?”
“別說了。”
“我就要說!你的機器,憑什么借給他?”
我叔沒理她,只是悶頭磨著刀。刀口磨得锃亮,在陽光下閃著光。
我心里翻來覆去的,想著叔叔那句話:幫誰問的,就讓誰來。
他不是不知道是誰舉報的。
他只是不想說破。
又過了一天,有人給我叔打了電話。
我當時正在院子里幫叔叔收拾繩子,他手機響了,他拿起來一看,表情就變了。
我瞥了一眼屏幕,沒有存名字,只有一個號碼。
我叔接起來,喂了一聲。
對面說了幾句話,叔叔的臉色越來越沉。
“今年你找別人家借吧。”
說完,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揣進兜里,繼續收拾繩子。
“叔,誰打的?”
“沒誰。”
“是孫海明?”
他沒回答我。
但我知道,我猜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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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轉眼就到了收麥子的日子。
按照往年的規矩,村里人收完麥子,都會來我叔家借脫粒機。
那臺機器雖然舊,但特別好用。村里好幾家的機器都壞了,有的修了也不好使,最后還得來借我叔的。
今年也一樣。
那天早上,天還蒙蒙亮,就有人來敲門了。
是村東頭的李平。他家的地跟我叔的地挨著,往年也常來借機器。
“老羅,脫粒機今天有空沒?”
我叔正在院子里喝水,聽見聲音抬起頭:“有。”
“那我推過來用用。”李平笑著說,“放心,用完給你收拾干凈。”
我叔點了點頭,沒說什么。
李平推著機器走了,我嬸子在旁邊看著,臉色不太好看。
“他倒是來得早。”
“人家有需要,就借唄。”我叔說。
“那你昨天怎么不給孫海明?”
我叔沒說話,繼續喝水。
嬸子哼了一聲,轉身進了屋。
我知道叔叔心里那根刺還沒拔掉。他不是小氣,他是咽不下那口氣。
接下來的幾天,村里人輪著來借機器。
有的來的時候帶一包煙,有的帶一瓶酒,有的什么都不帶但也說幾句客氣話。
我叔都答應了。
唯獨孫海明,一直沒來。
但我心里清楚,不是他不來,是他不敢來。
那天晚上,我去小賣部買煙,聽見幾個村里人在說話。
“聽說了沒?孫海明家的麥子還沒收完。”
“咋的了?他家不是有機器嗎?”
“機器壞了,修不好了。”
“怎么不去借羅長旺家的?”
“你覺得他好意思去借嗎?”
幾個人都笑了一下,笑聲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我站在門口,聽著這些話,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回到家,我跟我叔說了這事。
我叔正在院子里剝蒜,聽見我的話,手里的動作停了一下。
然后繼續剝著,什么也沒說。
嬸子從屋里出來,聽見我說話,瞪了我一眼:“你管他干啥?他舉報咱的時候,怎么沒想到今天?”
我沒反駁。
我叔還是沒說話,只是把剝好的蒜放進碗里,端起來進了屋。
第二天下午,鄧鑫又來了。
他沒騎摩托車,是走路來的。一進門就看見我叔在院子里修理東西,笑了笑,搬了張凳子坐下。
“老羅,忙著呢。”
“那個……我前天跟你說的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什么事?”
鄧鑫搓了搓手:“就那個,機器的事。”
我叔放下手里的扳手:“我說過了,幫誰問的,就讓誰來。”
“老羅,你看,他實在不好意思來……”
“那我就好意思借?”
鄧鑫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我叔看著他,語氣緩了緩:“鄧主任,你也是個明白人。我不是不給誰面子,但有些事,不是這么辦的。”
鄧鑫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老羅,我知道你心里有氣。可都是一個村的,抬頭不見低頭見……”
“他舉報我的時候,想過抬頭不見低頭見嗎?”我叔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
鄧鑫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行,我明白了。”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我叔:“老羅,有個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孫海明他兒子摔傷的時候,確實去衛生院包扎了。膝蓋上掉了一大塊皮,縫了好幾針。”
我叔的手僵了一下。
鄧鑫走了之后,我看著我叔,他的表情很復雜。
“叔,你打算怎么辦?”
他沒回答我,只是站在院子里,看著天。
天邊的云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我也抬起頭,看著那些烏云,心里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06
雨果真來了。
那天晚上,天氣預報說沒有雨,但我叔還是睡不著。
他起來看了好幾次天,每一次回來,臉色都不太好看。
“叔,怎么了?”
“要下雨。”
“不是說明天才是陰天嗎?”
“天的事,說不準。”
他說得對。凌晨兩點,第一聲雷聲響起來的時候,我迷迷糊糊地聽見我叔起床的聲音。
等我徹底清醒,雨已經下來了。
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是暴雨,豆大的雨點砸在瓦片上,啪啪作響。
我叔站在門口,看著外面的大雨,一動不動。
“叔,回去吧,別淋著了。”
他還是沒動,就那么站在那,像個木樁子一樣。
我走過去,看見他的臉在閃電的光里明滅不定。
“明天那麥子,怕是要被水泡了。”他說。
我不知道他說的是誰家的麥子,但我知道他話里說的是誰。
第二天一早,雨總算小了一點。
我叔穿上雨衣,說要出去看看。
“去地里看看麥子。”他說。
我也穿上雨衣,跟在后面。
雨水把路沖得坑坑洼洼的,電動車騎不了,只能步行。
走了二十多分鐘,到了我叔的地頭。
麥子已經收完了,只剩下一片光禿禿的麥茬。
我叔沒停,繼續往前走。
我跟著他,心里已經猜到了他去做什么。
穿過兩塊玉米地,前面就是我叔家的地。
不,是孫海明家的地。
遠遠地,我看見一個人影站在地頭上。
走近了,才看清是孫海明。
他沒穿雨衣,就穿著一件舊襯衫,站在雨里。他的衣服全都濕透了,貼在身上,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
我叔站在他旁邊,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我看著地里那些倒下的麥子,心里明白了。
孫海明家的麥子,還沒收完。
暴雨一淋,麥穗全都垂了下去,有的已經倒在水里了。
風吹過來,麥子躺在地上,像是被人踩了一腳。
我站在那里,看著那兩個男人。
我叔沒說話,孫海明也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我叔轉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
我趕緊跟上去,回頭看了一眼孫海明。
他還站在那,頭埋得很低,肩膀在抖。
我不知道他是在哭,還是因為冷。
雨繼續下著,打在臉上,生疼。
回到家,嬸子已經把早飯做好了。看見我們回來,她問了一句:“去哪兒了?”
“出去走走。”我叔說。
嬸子沒再問,但我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吃飯的時候,我叔沒什么胃口,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不吃了?”嬸子問。
“不餓。”
他又去了院子里,坐在屋檐下,看著雨。
我去收碗的時候,嬸子拉住我:“你叔去哪了?”
“去孫海明家的地了。”
嬸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繼續收拾著碗筷,什么也沒說。
我看見她的眼圈紅了。
下午,雨終于停了。
太陽從云縫里透出來,照在被雨水打濕的麥子上。
我到院子里去找我叔,發現他不在。
我走到院門口,剛好看見他從遠處走回來。
他沒穿雨衣,衣服都濕透了,但臉上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表情。
“叔,你去哪了?”
他沒回答我,徑直走進屋子,換了一身干凈衣服。
然后又出去了。
我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但我心里隱隱約約地猜到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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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傍晚,太陽終于露出了臉。
地面上的雨水還沒干透,晚霞照在水洼里,泛著金紅色的光。
我叔又出去了。
這次他沒瞞著誰,出門的時候還跟我嬸子說了一句:“我去地里轉轉。”
嬸子沒攔他,只是嘆了口氣。
我跟著他,保持著一段距離。
他去了孫海明家的地頭。
孫海明還在地里,他老婆也來了,兩個人正在雨里搶收那些還沒完全爛掉的麥子。
他老婆彎著腰,一把一把地割著那些倒在地上的麥穗,動作又快又狠。
孫海明看見我叔,愣了一下。
我叔沒說話,只是地頭上站了一會兒。
然后他轉身走了。
我以為他走了,但他沒回家。
他去了自家的倉庫。
過了一會兒,他拉著一臺機器出來了。
是脫粒機。
他一個人把機器推到了孫海明家的地頭,開始動手幫他們收麥子。
我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
他的腰是彎的,動作很慢,但很穩。
孫海明看見他,手里的鐮刀停住了。
兩個人都沒說話,隔著幾米的距離,各自干著活。
風吹過,那些麥穗在太陽底下泛著光。
我走過去,接過我叔手里的活:“叔,我來。”
他看了我一眼,沒推辭,站在旁邊歇了一口氣。
孫海明的老婆看著我叔,嘴動了動,想說點什么,最后什么都沒說。
低著頭,繼續割麥子。
干了一個多小時,麥子終于收得差不多了。
我叔直起腰,用手錘了錘后背。
然后他轉身要走了。
孫海明叫住了他:“老羅……”
我叔停下來,沒回頭。
“謝謝。”
我叔沒說什么,繼續往前走。
走到地頭,他又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么。
“以后曬麥子,往路邊讓讓。”他說。
“道太窄,擋了人家的路總是不好。”
孫海明站在那里,手里拿著鐮刀,嘴唇哆嗦著。
我叔沒等他回答,邁開步子走了。
我跟著他,回頭看了一眼孫海明。
他站在地頭上,夕陽照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老婆在旁邊,低著頭,肩膀在抖。
我叔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來,就會后悔。
回到家,嬸子已經做好了晚飯。
她看見我叔回來,什么也沒說,只是擺好了碗筷。
吃飯的時候,三個人還是沉默著。
但這一次的沉默,跟上幾次不一樣。
我夾了一口菜,嚼著,覺得今天的菜,好像有了些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