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機械廠的大鐵門“哐”一聲關上了。
朱偉站在門口,手里捏著裝遣散費的信封,薄得跟紙片似的。
三千塊,剛好夠交兒子下學期的學費。
他蹲在廠門口,一根接一根抽煙。
手機響了三回,都是馮秀芬打來的,他摁掉三回。
最讓他抬不起頭的是早上那通電話——李德說那八萬塊錢打了水漂。
朱偉把煙頭摁滅在鞋底,腦子嗡嗡響。
手機又震了,李德發來微信:“還有個局,鋼材生意,一本萬利。”朱偉盯著屏幕,手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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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朱偉在機械廠干了二十年。
二十七歲進廠,四十七歲被清退,整整二十年,他把最好的光陰交代給了那些鐵疙瘩。
他是一級技工,帶過的徒弟少說也有二十個。
可這兩年廠子效益不好,改制改了三回,最后一回直接把他改沒了。
回到車間收拾東西時,里面已經空了。
他的工具箱還在角落,里面裝著他這些年攢下的工具——幾把卡尺、一套扳手、兩把銼刀,全是趁手的物件。
他蹲下來,一樣一樣往外拿,用手抹干凈,再放回包里。
隔壁車間的老王探頭進來,看見他,嘆了口氣:“老朱,你也走了?”
朱偉沒抬頭,嗯了一聲。
“廠里這次裁了三十多個,咱們這批老家伙,一個沒剩。”老王靠在門框上,聲音發苦,“你說咱們這把年紀,還能干啥去?”
朱偉把工具箱扣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他沒接話,不知道該怎么說。
二十年前進廠那天,他以為這輩子穩了。
誰知道二十年后,一個穩字都靠不住。
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車間里的燈還亮著,那臺他用了大半輩子的車床孤零零杵在角落,油光锃亮。朱偉喉嚨動了動,轉身走了。
回到家,馮秀芬正在廚房熱飯。聽見門響,她沒回頭,只說了一句:“回來了?”
“嗯。”
“廠里的事,定了?”
朱偉把信封放在桌上。馮秀芬關了火,轉身走過來,拿起信封看了一眼,又放下。她的臉色變了,嘴角往下撇了撇,但沒說話。
屋里安靜得嚇人。
朱偉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幾上那道裂痕,發呆。
那道裂痕是去年跟馮秀芬吵架時他摔杯子砸出來的。
后來拿膠水粘了,但裂痕還在,怎么擦都擦不掉。
“還有別的嗎?”馮秀芬問。
“什么別的?”
“補償金,安置費,這些沒有?”
朱偉搖搖頭:“就這些。”
馮秀芬深吸一口氣,壓著嗓子說:“那以后怎么辦?兒子下學期的學費還差五千,房貸月底到期,你媽那邊每個月還得寄生活費。三千塊夠干啥的?”
朱偉沒吱聲。
“我問你話呢!”馮秀芬提高了聲音,“你倒是說句話啊!”
“說什么?”
“說以后怎么辦!你不是說廠里不會裁你嗎?你不是說你是技術骨干嗎?骨干人家也把你裁了!”
朱偉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咽了回去。
馮秀芬是超市收銀員,一個月兩千五的工資,養活這個家勉強夠。
現在他沒了收入,這個家怎么撐下去?
“行了,別說了。”朱偉站起來,“我去樓下走走。”
他逃也似的出了門,下了樓梯,走到小區花壇邊上。
路燈亮了,飛蟲繞著燈罩打轉,一下一下撞在玻璃上。
朱偉看著那些蟲子,覺得自己跟它們一樣——明明知道沖不出去,還是往那個亮光上撞。
他在花壇邊坐下,掏出手機。微信上有幾條消息,都是李德發來的。最后一條是下午四點發的:“老朱,那個局咱們明天見面談,包你發財。”
朱偉盯著這幾個字,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李德是他發小,從小一起長大,這些年一直倒騰生意——倒過服裝、賣過保健品、還搞過傳銷,沒一樣做成的。
但李德那張嘴,能把死人說活,每次都說“穩賺不賠”。
上次那個“穩賺不賠”的項目,套走了朱偉八萬塊。那是他攢了五年的錢,本想給兒子買房子湊首付的。
朱偉把手機屏幕摁滅,又摁亮。他想起馮秀芬看他的眼神——失望、嫌棄,還有一點恨。那眼神比裁員通知還扎人。
02
第二天一早,朱偉去了李德的辦公室。
說辦公室,其實就是城中村租的一個單間。
屋里擺了一張桌、三把椅子,墻上貼滿了各種項目的宣傳海報,什么“竹炭纖維內衣”、“健康睡眠床墊”、“新能源電池修復技術”,五花八門,看著就不靠譜。
李德正坐在桌后喝茶,看見朱偉,趕緊起身:“老朱來了!快坐快坐!”
朱偉坐下,打量著這間屋。跟上次來沒什么變化,只是墻上又多了幾張新海報。
“聽說廠里把你裁了?”李德端著茶杯,笑嘻嘻地坐下來,“好事啊!早該離開那個破廠了,你在那干了二十年,也沒見發財。跟著我干,一年頂你二十年!”
朱偉沒接話,問:“上次那個項目,那八萬塊真的打水漂了?”
李德臉色一僵,隨即又笑起來:“那項目確實黃了,但你放心,那八萬塊我記著,等這個項目賺了,連本帶利還你。”
“什么項目?”
李德從抽屜里拿出一疊資料,拍在桌上:“鋼材生意。我從省城搞到一批低價鋼材,比市場價低三成。只要找個下家轉手,利潤對半分。”
朱偉翻了幾頁資料,上面全是各種票據和合同,看起來挺正規。
但他心里打鼓——上次李德也拿了一疊類似的東西,結果那項目根本不存在,錢全讓李德拿去還賭債了。
“這批鋼材怎么來的?”朱偉問。
“我有個哥們,在省城開鋼材廠的,廠里資金周轉不開,低價處理一批貨。”李德說得眉飛色舞,“我已經談好了,只差個押金,就能把貨提出來。”
“押金多少?”
“十萬。”
朱偉心里一沉:“我哪還有十萬塊?那八萬都讓你賠光了。”
“我知道你沒錢,但咱們可以想辦法啊。”李德壓低聲音,“你名下不是有套房子嗎?拿房產證去抵押,能貸個十五萬。咱們拿了貨,轉手一賣,最少賺二十萬。到時候還了貸款,咱們一人還能分個幾萬塊。”
朱偉愣住了。那套房子是他和馮秀芬結婚時買的,現在還在還貸款,房產證鎖在柜子里,馮秀芬把鑰匙收著的。
“不行,那房子不能動。”
“怕什么?做完這一單就能贖回來。”李德湊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老朱,你想想,你現在沒工作,家里開銷大,兒子還要上學。不冒點險,怎么翻身?總不能靠超市那份工資過日子吧?”
朱偉猶豫了。
李德的話像一根針,扎在他最痛的地方。他沒工作,家里快撐不下去了,馮秀芬每天對他冷言冷語。他需要錢,需要很多錢。
“我再想想。”朱偉站起來。
“別想太久,機會不等人。”李德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朱偉走出城中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馮秀芬看他的眼神,一會兒是李德那些話。
他知道李德不靠譜,但心里又有另一個聲音在說:萬一這一把真能賺錢呢?
走到廣場時,天色暗了。廣場上有一群人圍在一起,中間站著一個中年男人,正在說什么。朱偉湊過去,發現是有人在講電視劇《天道》里的東西。
那男人約莫五十歲,穿著普通的夾克,說話不緊不慢,但每句話都像釘子一樣扎人:“很多人總以為翻身靠的是錢和人脈。錢有用嗎?有用。人脈有用嗎?也有用。但光靠這兩樣,根本翻不了身。真正能讓一個人翻身的,是看清規律。”
有人問:“什么規律?”
“規律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天天都在起作用。比如種地,你知道春天播種秋天才能收,這就是規律。但很多人做生意,總想著一夜暴富,那就不符合規律。種地還得等幾個月呢,賺錢就能一個月翻幾番?這不是規律,這是賭博。”
朱偉站在人群后面,聽得入了神。
那男人繼續說:“想翻身,有三條規矩必須記住:第一,學會識別真貨和假貨,別被表面東西迷惑;第二,知道什么時候該放手,不能什么都想要;第三,懂得借力打力,別硬碰硬。”
有人問:“你說的這些,跟咱們普通人有什么關系?”
“關系大了。”男人笑了笑,“就拿找工作來說,很多人在一個地方干了一輩子,突然被裁了,就不知道該怎么辦。為什么?因為他只看到了自己會的那點東西,沒看到自己的長處可以在別的地方發揮。”
朱偉心里一顫。這話不就是在說他嗎?他除了會開機床,什么都不會。二十年了,他就守著一個技能,從來沒想過這個技能還能用在別的地方。
“真正能幫你翻身的,不是錢,不是關系,是你腦子里這些東西。搞懂這三條規矩,你以后的路會越走越寬。”男人說完這句話,人群散開了。
朱偉站在原地,腦子里來回轉著那幾句話。
回到家時已經八點多了,馮秀芬坐在沙發上等他。桌上擺著飯,已經涼了。
“去哪了?”馮秀芬問。
“出去走了走。”
“你還有心思走?明天兒子打電話來要學費,你拿什么給?”馮秀芬的聲音帶著哭腔,“我今天跟媽打電話,她說咱們這個月沒寄錢,她快斷藥了。”
朱偉悶頭扒飯,一句話說不出來。
吃完飯,他坐在床邊,盯著墻上的結婚照發呆。
照片里的他只有二十七歲,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西裝,馮秀芬穿著紅裙子,笑得很燦爛。
那時候剛進廠,他覺得這輩子有奔頭。
可現在呢?
他掏出手機,給李德發了一條消息:“那個鋼材項目,我考慮考慮。”
發完之后,他想起廣場上那個男人說的話——“學會識別真貨和假貨”。李德說的那些,到底是真貨還是假貨?
朱偉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快被逼到墻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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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朱偉又去了廣場。那個講《天道》的男人還在,這回人更多了,里三層外三層圍了一圈。
朱偉擠進去,站在最邊上。
那男人今天講的還是那幾條規矩,但說得更透了:“很多人為啥一輩子翻不了身?就一個原因——太貪。什么都想要,結果什么都抓不住。”
“有人說,我不貪啊,我就是想過得好一點。但你仔細想想,你是不是什么都想要?既想穩定,又想發財。既不想冒風險,又不想出力。這世上哪有這么便宜的事?”
朱偉聽得心里發虛。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不就是一直這么想的嗎?
在廠里干著安穩的活,又想賺大錢。
結果二十年前進去時是技工,二十年后出來還是技工,除了手藝啥也沒攢下。
那男人又說:“第二條,學會舍棄。你得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要穩定,就安安心心找份穩定工作。要發財,就得能承受失敗的可能。兩邊都想要,最后兩邊都撈不著。”
“那第三條呢?”有人問。
“第三條是最關鍵的,也是最難的——借力。”男人說,“很多人活得太硬了,什么事都想自己扛,什么資源都想自己占有。其實不是的,你要學會用別人的力,借別人的勢。”
“怎么借?”
“打比方說,你有個技術,別人有市場,你們兩個合起來,就能做大事。這就是借力。但你得先學會讓別人相信你,愿意把力借給你。”
朱偉聽到這里,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有一身手藝,如果找一個缺技術但需要人的小廠,不要工資只拿分成,是不是能行得通?
但轉念一想,這想法太天真了——人家憑什么相信他?
他又憑什么分到錢?
散場后,朱偉追上那男人:“大哥,我能問你幾句話嗎?”
男人打量了他一眼:“問吧。”
“我叫朱偉,以前在機械廠干活的,剛被裁了。”朱偉不知道該怎么說,磕磕巴巴地講了自己的情況,又說起李德那個鋼材項目,“我現在不知道該怎么辦,那個項目聽著像能賺錢,但我心里沒底。”
男人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問:“你覺得自己有什么優勢?”
“優勢?我就會開車床。”
“那也算。你干了二十年,手藝肯定不差。你那個發小叫你干鋼材生意,你會嗎?”
“不會。”
“那你覺得,一個不會的人,跟一個會的人,哪個更有資格賺那份錢?”
朱偉明白了:“我不該干自己不擅長的事。”
男人點點頭:“你不了解那個行業,不懂行情,不知道里面的貓膩,憑什么去做?你以為賺錢靠的是緣分?不對,賺錢靠的是理解。你不理解一個行業,你就不該進去。進去了,也是給別人當韭菜。”
朱偉又問:“那我該怎么辦?”
“找個你懂的行當,先干著。不要總想著賺快錢,慢一點沒關系,關鍵是方向要對。”
朱偉站在廣場上,看著男人遠去的背影。他覺得那些話像一把鑰匙,把腦子里一些糊住的東西撬開了。
但回到家,現實問題又擺在了眼前。馮秀芬把話費單拍在桌上:“這個月的,還沒交。兒子學費今天就要交,我借了妹妹一千塊,但還差四千。”
朱偉看著那張單子,又想起李德說的鋼材生意。他咬了咬牙,對馮秀芬說:“我去找李德,把那八萬塊要回來。”
“你找他要?他有錢還你嗎?”
“我現在就去找他。”
朱偉出門時,心里打定主意,不管用什么辦法,也要把那八萬塊要回來。
到了城中村,李德不在。朱偉打他電話,電話響了半天沒人接。他又打了三遍,還是沒人接。
朱偉蹲在樓下等著。天黑了,路燈亮了,飛蟲又開始往燈上撞。他等了兩個小時,腿都麻了。
九點多,李德回來了。看見朱偉,他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說:“老朱,你怎么來了?”
“我來要那八萬塊。”
李德臉色變了:“我不是說了嗎,項目成了就連本帶利還你。”
“我現在就要。”
“你這不地道啊,說好的再等等,怎么又變卦了?”
“我家里等不起了。”朱偉盯著他,“你到底還不還?”
李德搓著手,嘿嘿笑了笑:“老朱,咱不是說好了再干一單嗎?我那個鋼材項目,就差十萬押金,你拿房產證去抵押,咱干完這一單,所有錢都還你。”
“你要我拿房子去貸款?”
“對!你想想,那一單能賺二十萬,八萬塊算什么?”
朱偉看著李德那張笑嘻嘻的臉,心里突然亮堂了。
他想起廣場上那個男人說的話——“學會識別真貨和假貨”。
李德嘴里那些項目,都是假貨。
他所有的套路都是一樣的,先畫一個餅,讓人往里跳。
“我不干。”朱偉轉身走了。
李德在后面喊:“你別后悔啊!這可是翻身的好機會!”
朱偉沒回頭。他快步走出城中村,心里又憋又堵。八萬塊沒了,家里的日子怎么過?但讓他拿房子去抵押,跟李德干那個鋼材生意,他不是傻子。
回到家,馮秀芬在打電話。
朱偉聽出來了,是在跟娘家借錢。
掛了電話,馮秀芬紅著眼睛說:“我弟借了兩千,加上我妹那一千,還差兩千。兒子的學費今天不交,明天就加滯納金了。”
朱偉站在門口,覺得這個家快要塌了。
04
那個晚上,朱偉翻來覆去睡不著。
馮秀芬背對著他,兩個人之間隔了半個床的距離。他聽見馮秀芬在抽泣,聲音壓得很低,但肩膀在抖。
朱偉伸出手,想拍拍她,手停在半空中又縮了回來。
第二天一早,朱偉去超市找馮秀芬。超市還沒開門,他站在門口等著。快九點時,馮秀芬來了,看見他,愣了一下:“你怎么來了?”
“我想跟你說個事。”
馮秀芬警惕地看著他:“什么事?”
“我想去試試那個辦法。”
“什么辦法?”
“去小廠看看,幫他們做技術改進。”
馮秀芬皺起眉頭:“你靠這個能賺幾個錢?還不如去工地搬磚。”
“我干不了那種活。”朱偉說,“但我這手藝,有些人需要。我想去試試。”
馮秀芬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問:“那李德那邊的錢怎么辦?”
“我跟他斷了。他不會還的。”
“那些錢就這么算了?”
朱偉深吸一口氣:“算了。以后不跟他來往了。”
馮秀芬沒說話,轉身進了超市。
朱偉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貨架后面。他掏出手機,給那個講《天道》的男人打了電話,號碼是昨天記下來的。
“大哥,我想問你,你們那個小廠,有沒有缺技術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你認真的?”
“認真的。”
“行,我給你個電話,你打過去問問。那廠剛起步,缺人手。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那條件可不怎么樣。”
朱偉記下號碼,立刻打了過去。
接電話的是一個中年男人,聲音憨厚,一聽是技術工,高興得不行:“你來看看,咱廠雖然小,但活不少。你要是愿意來,待遇好商量。”
朱偉當天下午就去了那個廠。
廠子在縣城邊上,租的是舊廠房,車間里只有十幾臺舊機器,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家伙。
屋頂有幾處漏雨,地上全是機油印子。
工人都是一幫年輕人,穿著臟兮兮的工作服,看見朱偉來了,好奇地打量他。
廠長姓趙,四十來歲,瘦高個子,頭發都快掉光了。
他握著朱偉的手,說了半天好話:“咱這廠剛起步,設備也不行,缺個懂技術的人。朱師傅你愿意來,真是幫了大忙。”
朱偉在車間轉了一圈,心里有數了。
這些舊機器如果能好好調試,產能至少能提升兩成。
但問題是,這些機器太老了,有些部件都磨壞了,需要換新的。
“我可以來,”朱偉說,“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我不要工資,我要技術改進后的分成。”
趙廠長愣住了:“怎么分成?”
“我幫你把機器調好,產能提升后,多出來的利潤,我要拿兩成。時間定一年。”
趙廠長想了想,答應了:“行,咱簽字畫押。”
朱偉簽了合同,把一份揣進兜里。
走出廠門時,他覺得心里踏實了一些。
雖然這廠條件不怎么樣,但至少是他懂的行當。
他干活這二十年,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手藝。
現在,他要把這些手藝用在刀刃上。
回到家,朱偉跟馮秀芬說了這個事。馮秀芬聽完,半天沒說話。
“你傻不傻?”她終于開口了,“不要工資要分成?萬一那廠倒閉了呢?你一分錢拿不到。”
“不倒就不會倒。”
“你怎么知道?”
“我看過了,他們接的訂單挺穩定,就是產能跟不上。只要機器調好了,利潤肯定能上去。”
馮秀芬搖搖頭,不再說話了。她看朱偉的眼神,就像看一個賭徒。
但朱偉知道,他不是在賭。他是在試。試一下那個男人說的“規律”。
第二天,朱偉正式去小廠上班。
他換上工作服,走進車間時,那幫年輕工人都看著他。一個叫小王的工人湊過來:“朱師傅,聽說你是機械廠出來的?”
朱偉點點頭。
“那你肯定懂很多吧?咱這批機器,剛買回來沒多久就出毛病了。”
朱偉走到一臺車前,蹲下來仔細看了看。
這臺機床是新買的,按理說不該有問題。
但朱偉檢查了一圈,發現是安裝時地腳螺絲沒擰緊,導致車床工作時機身抖動,影響了精度。
“拿扳手來。”朱偉說。
小王遞給他一把扳手。
朱偉鉆進車床底下,把四個地腳螺絲挨個擰緊,又拿水平儀找了一下平。
完事后,他起身開動機床,那機器轉得順溜多了,聲音也穩了。
車間里頓時熱鬧起來。
“朱師傅厲害啊!”
“這機器打前天就開始抖了,廠長也檢查過,沒發現問題。”
朱偉拍拍手上的灰:“小毛病,都靠積累。”
那臺機器修好了,車間里的氣氛也變了。工人們看朱偉的眼神,多了幾分佩服。
朱偉心里有點得意,但他知道,這才剛剛開始。那十幾臺舊機器還沒動呢,想提升產能,得把那些大家伙都調試一遍。
他算了算時間,至少得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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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十三天,朱偉把最后一臺舊機器調試完畢。
這半個月他幾乎住在了廠里,早上六點出門,晚上十點才回來。馮秀芬不再問他在干什么,飯菜做好放在桌上,碗柜里留著一份,涼了熱,熱了涼。
調試最后那臺機器時出了點岔子。
那臺龍門刨床是廠里最大的設備,用于加工大型零件。
朱偉檢查時發現行程導軌磨損嚴重,必須更換。
趙廠長一聽要換導軌,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朱師傅,這導軌一套下來幾千塊,咱賬上沒錢啊。”
朱偉想了想:“導軌不用換新的,我認識一家廢品店,可能有舊的。能用就行。”
他騎著電動車去了縣城北邊的廢舊設備市場。
那是一片荒地,堆滿報廢的機床、電機和鐵架。
朱偉找了一整個下午,終于在一堆廢鐵里翻出一根老式龍門刨床導軌,磨損程度不嚴重,應該是早年間工廠倒閉時淘汰的。
朱偉掏了一百塊錢買下導軌,自己扛上電動車帶回了廠。又花了兩天時間打磨、調試,總算把刨床修好了。
開動那臺刨床時,整個車間都在震。切削出的零件表面光滑平整,精度完全達到標準。趙廠長站在旁邊看著,嘴張得老大,半天合不攏。
“朱師傅,你這手藝真是……沒話說!”
那批舊機器修好之后,廠里的產能一下子翻了一倍。以前一天能出五十個零件,現在能做到一百個。趙廠長的電話也多了起來,都是客戶催單的。
但這一切都是白費功夫,因為沒過幾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朱偉正在車間忙活,小王跑過來:“朱師傅,不好了,客戶把貨退回來了!說有質量問題!”
朱偉心里咯噔一下。他跑到車間門口,看見趙廠長正跟一個戴眼鏡的男人說話,那男人臉色鐵青,手里拿著一個零件。
“老趙,不是我不想跟你們合作,這批貨全廢了!尺寸誤差超過標準兩倍,我們裝配不上去!”
朱偉接過零件,仔細看了看。
這個零件表面看沒有問題,但他拿出一把游標卡尺一量,發現內徑尺寸確實差了一毫米出頭。
這批貨是前天趕出來的,用的是那臺新機床。
“這批貨我能修嗎?”
眼鏡男搖搖頭:“來不及了,工期趕不上。這批貨不要了,錢我也不會付。”
趙廠長急得搓手:“那以后……”
眼鏡男看了他一眼:“以后再合作吧。”
他轉身走了。趙廠長站在原地,臉上全是汗,嘴唇直哆嗦。
朱偉拿著那個零件回到車間,把那臺新機床重新檢查了一遍。機床本身沒問題,工人操作也正常。那問題出在哪?
他坐在工具箱上,腦子里把自己調試的每個環節過了一遍。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那天調試最后幾臺機器時,他注意到車間里有一只工具箱的鎖被人撬了。
他當時沒在意,以為是工人粗心弄壞了。
朱偉站起來,走到那只工具箱前。箱子開著,里面裝了些工具和零件,有幾把扳手少了一只。
“小王,這工具箱是你的?”
小王過來說:“是我的。前幾天不知道誰把我鎖撬了,少了幾樣東西。”
“少了什么?”
“一把活扳手,幾支銑刀。”
朱偉心里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走到那臺新機床前,蹲下來仔細檢查底部的安裝螺栓。
他發現其中一顆螺栓表面有細小的劃痕,像是被扳手擰過留下的。
有人動過這臺機床。
朱偉把這個發現告訴了趙廠長。趙廠長臉色更白了:“你是說,有人故意破壞?”
“有可能。這臺機床重新找平只需要一分鐘時間,但下次加工時精度就會跑偏。”
“誰會干這種事?”
朱偉腦子里第一個跳出來的是李德。但他沒有證據,不好亂說。
“先不查這個,先把這批貨救回來。”
朱偉找來了兩臺舊機床,把退回的零件全部重新加工一遍。他帶著三個工人,連軸轉了一天一夜,總算把尺寸都修到了標準范圍。
第二天中午,眼鏡男接到趙廠長的電話,過來看了一眼。他拿著零件反復量了好幾遍,臉上的表情從懷疑變成了驚訝。
“這是誰干的?”
趙廠長指了指朱偉:“這位是咱們新來的朱師傅,技術一流。”
眼鏡男看了朱偉一眼:“你這技術不錯。以后咱可以長期合作。”
趙廠長松了一口氣。
但朱偉的心里并不輕松。那個被撬開的工具箱,那根被擰動的螺栓,還有李德一連幾天沒出現的反常——這些事串在一起,讓他心里隱隱不安。
他沒告訴趙廠長自己的懷疑,因為在沒有證據之前,任何話都是空口白牙。
當天晚上,朱偉回到家,發現馮秀芬坐在客廳里,臉色很難看。
“李德今天來過。”
朱偉愣住了:“他來干什么?”
“他說你知道他要來。”馮秀芬盯著他,“他說你們又要一起干一個生意,讓你明天去他那一趟。”
“我沒答應他。”
“那他怎么來了?”
朱偉攥緊拳頭。李德這是陰魂不散。